一個人的平遙之行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在春天的季節(jié)里,這樣的天氣就像是一個隨時都會哭的孩子,讓人不知道何時會下雨,女兒和奶奶回老家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有一種被留在原地的感覺,突然想離開原地,以宣誓我不是被留下的。

安排好行程,就開始了“逃離”計劃,但是最終還是由于幾分鐘之差,沒有趕上去平遙古城的高鐵,頓時原本意氣風發(fā)的“逃離”計劃,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我的心氣也癟癟的,開始后悔這次毫無意義的“逃離”。

在改簽車票的時候,由于沒有接近的時間,甚至都沒有了去平遙古城的車票,但是我不甘心就這樣回到冰冷的家里,這樣我會覺得自己所有的折騰都突兀地像一個笑話。在我的堅持下,事情終于有了好的結(jié)果,票務員讓我買了過路票,然后到車上補票,就這樣我開始了“逃離”。

上車之前聯(lián)系了訂好的酒店,也預約了滴滴司機,看著車窗外夕陽西下,突然對遠方有種不安,車停之后我所在的將會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沒有讓我曾經(jīng)溫暖的人,沒有我熟悉的東西。

還記得小的時候,站在街道旁邊高高的土崖上,看著鹽湖對面的點點燈火,想象著那條河灘對面的景象和人們的生活,在十一二歲的我看來,那就是我能看到的遠方,對著那點點燈火我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和長大后的生活,河灘對面有一幢白色的房子,應該是工廠,那時候的我想當然地覺得它是一家醫(yī)院,總是想著長大了能夠去那兒當一個護士,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想想都覺得很美,只可惜到現(xiàn)在為止,也沒實現(xiàn)。

長大之后對于遠方的憧憬被日常的瑣碎消磨殆盡,唯空余熱情,習慣了在一個地方待著,對陌生的環(huán)境竟有些許的不安,喜歡跟熟悉的人呆在一起,對一個地方的感情或許是跟某些人有關系。動車緩緩向前,車窗外的景物都在紛紛后退,陜西關中平原春季色彩斑斕的畫卷在眼前展開,深綠的麥田,黃澄澄的油菜花,還有淡粉色的花,應該是某種果樹開花了,在這幅畫卷中突然跳出一位老人,牽著一條老狗走在夕陽西下的田間路上,他們應該是回家呢吧!動車繼續(xù)向前,與一條公路交叉穿梭,看到路上各種各樣的車穿行在夕陽之中,是否在深夜中都有一盞燈指引著他們前行的路?

動車一路前行,駛向遠方,越接近目的地反而沒有了擔心和害怕,心仿佛也隨著此次的行程的到達開始落地,變得踏實,車窗外像是在下雨,想像著在雨中漫步在古城中的感覺,竟有了些許的小激動。

到達平遙古城,一切安好!漆黑的夜色在眼前鋪開,穿過昏黃燈光中厚重的青磚修筑的城墻,置身于古城彎曲回環(huán)的街道之中,在一抹青色中尋找著客棧的蹤跡,大紅的燈籠映入眼簾,還有“藝馥居”三個鎦金大字昭示著已經(jīng)達到了客棧,推開大門,古樸的小院闖進視線,黃色的燈光裝飾著一棟二層樓,在漆黑的夜色中竟有種穿越的感覺,仿佛回到了明清。

此時已經(jīng)饑腸轆轆,詢問了店家吃飯的路線,將近十一點了我還在尋找食物的路上奔波,最終找到了一家飯館 ,吃了炒碗托,真心不好吃, 還是硬著頭皮吃了一點,哄哄我可憐的肚皮,讓他能在一種假象中安然入睡。吃完飯要走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年輕的老板只有一只左手,他在用左手熟練地給客人打包,當他走到你面前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把殘缺的右手藏在背后,他已經(jīng)習慣了沒有右手的生活,但是還是害怕別人的目光,他隱藏著自己的殘缺,不像很多在街道上賣唱的殘疾人,他們用自己的殘疾博取同情。

第二天一大早,淡青色的天空在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大腦突然清醒,看一下時間才六點多,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這個時間能夠醒來,古老的建筑似乎在晨光中呼喚著我,趕快收拾準備出門,出門才看到客棧真實的樣子,很美、很古樸,有小家碧玉的感覺,秀麗而不奢華。

吃完早點在縣衙門口買了游覽通票,一路向東開始了游覽,第一站去了城隍廟,廟里人稀稀疏疏,早上的鐘聲在此刻敲響,在古老靜謐的寺院里伴著春天的芳香回蕩,隱約傳來了晨讀的誦經(jīng)聲,忽高忽低的聲音直鉆到我的耳朵里,我邁著大步,懷揣著莫名好奇的心情,想要一睹誦經(jīng)人的風采,來到大殿門口,一個黑色的背影映入眼簾,雄渾蒼勁而又清脆婉轉(zhuǎn)的誦經(jīng)聲如行云流水一般緩緩而來,沉著又篤定。誦經(jīng)人一身道家打扮,左手持經(jīng)書,右手敲罄,經(jīng)聲不絕于耳,我癡癡地站在他身后竟然邁不動步子,想要聽清楚經(jīng)文的內(nèi)容,無奈沒有慧根,只是聽出大概是一些勸人向善的話語。

城隍廟里面供奉著各路神仙,以中國傳統(tǒng)道教的神仙為主,像財神、灶王爺、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等,也有佛教的觀音大士,廟里面的主神是城隍,據(jù)說是 一方城市的保護神。財神殿是香火最旺盛的,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我沒有跪拜財神爺,心里思索著:“難道不努力,只是拜拜財神,就能有錢?財神爺應該也不喜歡這種只知道伸手要錢的人吧?”來到了位于主殿右側(cè)的一個偏院,沁人心脾的花香悠悠傳來,抬頭望去,院落中央一樹潔白的丁香花,仿佛一位歷盡繁華卻一塵不染的圣潔女子,站立在那里,在她莞爾一笑、低頭撫發(fā)的一剎那,清香的花瓣在空中隨風舞動,滿地已落英繽紛。此院落的偏殿供奉著觀音大士,不由自主地走進去,此刻的心情是平靜的,仿佛回到了孩童時代,沒有任何一絲的雜塵,雙手合實,微閉雙眼,深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的從鼻腔里面釋放,在這一呼一吸之間,忘卻耳邊的嘈雜,忘記身處何地,讓內(nèi)心放空歸零,在心中默念自己的愿望“希望我的孩子能夠健康?!痹谡罟┓钪钔鯛敽驮钅?,這是要拜一拜的,不是為了保全家人能夠在這一年中伙食無憂,而是因為媽媽是在臘月二十三這一天生日,冥冥中總覺得灶王爺會保護這個在祭灶這天出生的人,像是媽媽的老相識,總是要打個招呼的。對于祭拜神靈這件事,我突然有了新的認識,不是迷信,無關乎信仰,只是出于本心最真實的愿望。

逛完了城隍廟、接下來去了文廟、城墻,吃過午餐后逛了城中的各種古老的商鋪,都是當時平遙城里有名望有財力人家的老宅子。晉中的民宅從建筑風格來看大都類似,一進門直入眼簾的是青磚砌成的照壁,上面有各式龍飛鳳舞的花紋,他像高達威猛的士兵站立在門口阻隔了前方的道路,這樣的阻隔就像是一個欲迎還羞的美人,更是讓人欲罷不能,想要一睹芳容;繞過照壁長方形的方井式庭院出現(xiàn)在眼前,左右兩邊是廂房,基本是住著護院、掌柜之類在東家家里做長工且有一定身份的人,相當于現(xiàn)在公司的骨干力量;踩在斑斑駁駁的青磚上,沿著曾經(jīng)主人每天都要踏過的庭院,遙想著當時的繁華,他一定不會想到多年后他的私宅會有來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的人來觀光,走著走著,發(fā)現(xiàn)在庭院的另一頭擺放著一個大水缸,里面盛著滿滿的一缸水,清澈見底、充盈欲溢,在中國古典文化里“水”代表“財”,這也是風水在古代建筑中的運用;再往里面是一級一級的臺階通向高高在上的堂屋,堂屋一般是兩層的建筑,它在整個院落的布局中占據(jù)著最重要的位置,首先他的位置在整個院落的最中間,安全性和私密性是最高的,其次它比整個院落其他的建筑基礎都高,仿佛像是一個統(tǒng)治者俯瞰著整個院落,從功能上來說,堂屋一進門的大廳相當于咱們現(xiàn)在的客廳,是主人待人會客的場所,左右兩邊分別有一間房間,作為主人的臥室,上面的一層是閣樓,所謂功能齊全;在堂屋的東面一般都有一扇側(cè)門通往后院,后院也是由一個長方形方井式的院落組成,兩側(cè)都是廂房,主要是供下人們居住。

看了很多的晉中清代民居,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規(guī)模宏大協(xié)同慶錢莊,它的地下銀庫讓人震撼,想像著里面放滿了金、銀是何等壯觀的場面,這是我見過的最接近于現(xiàn)實的“發(fā)現(xiàn)寶藏”,怪不得連慈禧太后都說:“一個協(xié)同慶抵得上滿清的戶部”,可謂富可敵國。在地下銀庫里面來往穿梭著熙熙攘攘前來尋寶的觀光客,有的人熱衷于和錢庫里面的金銀寶藏親密接觸、合影留念,以滿足自己看似富有的夢想;有的人則在錢庫中間用手撫摸著一條用琉璃制成的栩栩如生,盤旋在柱子上的黃色金龍,只見他們雙眼微閉,隨著龍的盤旋繞著柱子旋轉(zhuǎn),一圈、兩圈……不知在虔誠地祈求著什么;也有的人只是看一看,帶著與我無關的超脫心態(tài),仰望著前人留下的寶貴的財富。與轉(zhuǎn)龍一壁之隔,有一座陶鑄的財神靜坐高位,俯瞰著一切,與財神廟里熠熠生輝、光彩奪目的財神相比,他顯得樸素卻又親切,像一位長者一樣在此見證了協(xié)同慶的興衰,想必逢年過節(jié),主人一定不會忘了這位為他鎮(zhèn)守家宅財富的老伙伴,早早供奉好了香火。來來往往的人們,幾乎沒有人注意的他,他會不會也有些落寞呢?應該不會,畢竟是神仙應早已看透了人世間的繁華與落寞。悄悄走上前去雙手合實,輕輕地閉上眼睛,深深三鞠躬,不求錢財只表心意。

就要離開平遙了,在城墻跟邊轉(zhuǎn)悠,看到城墻跟有很多人在打牌,三五成群,這種接地氣的生活讓我突然覺得我似乎探知到了一個 地方人們的真實生活,他們都是騎著電動車在平遙古城里面穿梭的摩的車司機,此時夕陽西下,城里的游客也都返程了,他們在城墻跟邊消磨著這一天夕陽下最后的一點時光。

結(jié)束了一天的參觀,在客棧稍事休息,準備好行囊,詢問過店主離開的路線,便開始了告別平遙古城的足跡,我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披著夕陽西下粉紅色的晚霞,穿過還沒有來得及細細品味的一條條古老街道,踏著古色古香卻又凹凸不平的青磚,甩下一個行色匆匆的背影,可是你要仔細看,被夕陽拉長的我的背影不仍然緊緊地與古城的青磚擁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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