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有少數(shù)幾位導(dǎo)演,人們總放不下。
他們不是沒有失望的作品,但仍然會成為票房眼球;偶有一次成功,觀眾也不吝于第一時間送上贊賞。
原因很簡單:在他們身上,人們見識過中國電影的高山。
比如拍出《霸王別姬》的陳凱歌。
雖然《無極》(4.9)《道士下山》(5.4)罵聲一片。
很多人不還是屁顛地去看了《妖貓傳》。
再比如拍出《活著》《紅高粱》的張藝謀。
雖然《十面埋伏》(5.7)《滿城盡帶黃金甲》(5.2)《長城》(4.9)看得心衰……
還是不可能不關(guān)心他的新作——
《影》
老謀子拍片,保密工作一向很嚴。
之前拍《金陵十三釵》,一名女演員微博上發(fā)了劇照,直接被辭退;倪妮進組訓(xùn)練,開拍前都不知自己演的是主角。
這次拍《影》也不例外。
2017年3月開機,7月殺青,到如今2018年都過去一個月了……
不遮不掩擺在臺面上的,還是只有外圍信息:
比如又一次的華麗陣容,鄧超、孫儷、胡軍、王千源、王景春、鄭愷、關(guān)曉彤、吳磊……
比如又一次的神秘劇照,信息太少,只能美美滴用來當“水墨畫”風格的壁紙。
除此之外,定檔日期成謎,正式預(yù)告片成謎,就連劇情,都看得人很迷:
改編自朱蘇進(《讓子彈飛》編劇之一)的原創(chuàng)故事《三國·荊州》。
原本講的是“關(guān)羽大意失荊州”的歷史典故。
可到了老謀子的手里,當然要改編一下,成為一個三國背景下的“新故事”吧?
豆瓣頁面上,是這樣介紹的:
這是一個關(guān)于替身的故事。
替身自古有之,人稱“影子”。有刺殺,就有影子,影子必須在危急關(guān)頭挺身而出,替主人博回一命;影子又必須與真身互為一體,令旁人真假難辨如同孿生。
若無真身,影子何在?
關(guān)于影子的來龍去脈,真身從來忌諱莫深,不愿提及而令真相撲朔迷離……
說實話,這么寫文案真偷懶。
聽起來煞有介事,用一些老掉牙的詞“撲朔迷離諱莫如深”啥的,仿佛在刻意營造一種神秘感。
不過,做劇情梗概不夠格,但如果說是主演鄧超的角色設(shè)定,也差不多能窺到一二。
鄧超這次在《影》中,將挑戰(zhàn)一人分飾兩角。
一,正身,名為境州。
白布衣,扎發(fā)髻,低頭、含目、氣定,透著一股書生味的俠氣。
二,替身,名為子虞。
黑袍,披頭散發(fā),身形佝僂,帶著出擊前的蓄勢與殺氣。
同時,他又是兩者的集合體。
兇光和正氣并存,豪門前的破衣孤獨客。
(后一張是《用心棒》劇照,是不是依稀看得出老謀子的黑澤明情結(jié)?)
鄧超為這個角色,應(yīng)該算下了功夫。
為了演出精壯和瘦削的兩種狀態(tài),他短時間減重20公斤。
殺青后,他發(fā)微博說要做回人類:
不人,不鬼;半人,半鬼;人不人,鬼不鬼,二位,再見,我得回去重新做人類了
除了色彩和構(gòu)圖上能聯(lián)想到黑澤明黑白劍戟片,角色的兩重設(shè)定,也讓Sir想到黑澤明經(jīng)典《影子武士》。
同樣的替身護主,同樣的一人分飾兩角。
進一步深挖,可以從電影的蛛絲馬跡中,看出老謀子不止于致敬的野心。
貼片預(yù)告中有這樣一個畫面:
兩個角色同時入鏡,對坐太極圖,一陰一陽。
感覺要用中國式哲學(xué),來解析人性的兩面?
在張藝謀內(nèi)部給制片人放的定剪版中,還有一個畫面:
兩個角色赤裸上身,面目猙獰。
替身在側(cè),單手置于正身胸口;而正身胸口,赫然一道傷疤。
反映人物內(nèi)心正邪的掙扎?
雖然領(lǐng)會不出什么特別的“新意”,加上老謀子幾部古裝商業(yè)大片在前,Sir此刻也說不出特別的期待。
但國際上的好奇心,還是被大大勾起了。
外媒《綜藝》,毫不吝嗇地把《影》,列為2018年最期待的電影。
副標題的一個注腳值得注意:非商業(yè)大片。
別以為人家遠香近臭,要知道和《影》一同上榜的,是韋斯·安德森的《犬之島》,阿斯哈·法哈蒂的《人盡皆知》還有李滄東的《燃燒》。
都是文藝大咖的重磅新作。
這么看來,《影》有可能是一部外觀像商業(yè)大片的武俠藝術(shù)片?
張藝謀,也要做一把大投入的徐皓峰?
不管外部如何設(shè)定,這一次,的確是張藝謀自己打心底想拍的故事。
幾年前老謀子第一眼看到劇本的時候,就斬釘截鐵地說:
我下一部電影就拍它。
但《影》又是一部很不“張藝謀”的電影。
從劇照中不難發(fā)現(xiàn),老謀子這回玩的是黑白。
都知道張藝謀是第五代導(dǎo)演中視覺系的領(lǐng)軍人物。
在他以往作品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色彩運用。
《英雄》中的紅、黃、藍、綠……被老謀子用到了極致。
唯美之余,也暗合敘述基調(diào)和人物命運。
這次破天荒自斷經(jīng)脈,可能是Sir對這部《影》最大的好奇。
姜文之前在戛納做評委時,這樣說過錫蘭的《烏扎克》:
羅丹的雕像你應(yīng)該知道,剛完成的時候,羅丹把作品拿出來給學(xué)生看,學(xué)生們都說好,特別夸那手雕的完美。羅丹聽了之后拿出錘子,“咣”把手敲掉了,然后說,我不能讓它破壞我整個作品的協(xié)調(diào)性和完整性?!稙踉恕返膯栴}就是有這么一雙手……
工于色彩,就是老謀子“那一雙手”。
敲掉這雙手,能不能給我們看到一個脫胎換骨的張藝謀?
拭目以待。
老實說,國師之前的每一次武俠嘗試,也都有革新的部分。
《英雄》里,主兵刃是劍。
劍走輕靈,重寫意,輕寫實。
是衣袂飛舞的飄逸、蜻蜓點水的優(yōu)雅。
有點金庸小說里“逍遙派”的意思。
《十面埋伏》里,主兵刃是刀。
刀走重鈍,重寫實,輕寫意。
一板一斧,痛下殺手;一招一式,直逼要害。
又有老派港片武俠年代的“拙”。
可到了《影》,兵刃多而雜。
有古劍、大刀、長矛這樣的常見兵器,也有鐵傘、爪形刀這樣的奇怪兵刃……
不止。
水墨畫色彩的融入,讓所有兵器的繁雜,都統(tǒng)一進了一種新氛圍中。
看導(dǎo)演,都知道要由表及里,從風格見本質(zhì)。
王家衛(wèi)的《一代宗師》,也有著水墨感的構(gòu)圖,托出的是厚實的傳統(tǒng)人文境界,從個人的小我出發(fā),遇見高山,又遇見低谷,最終抵達人生觀修煉的終點:
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李安的《臥虎藏龍》中,也有眾生。借著王度廬的民國老故事,卻表達出“兩種眾生的生存方式”,存在著中西方對立性的思辨。
李慕白的本土哲學(xué),是圓融放下,是“打開手掌可以握住一個世界”。
而玉嬌龍則不同,她的成長之路是與集體反復(fù)碰撞的一條路,她是封建大家庭里生長的自由之花。她的經(jīng)歷有變形與妥協(xié),卻始終放不下。最終在縱身一躍后,達到了對獨立意志的最大認可。
張藝謀的電影也有“眾生”,但又不同。
他喜歡表達“意志”,但這個意志,不同于玉嬌龍的“獨立小我”,他的大我也不像王家衛(wèi)追求的“儒家大我”。
張藝謀喜歡的東西,借視覺表達出來,確實都很“大”。
甚至Sir可以大膽地猜想,拋開現(xiàn)代不提,張藝謀最喜歡的歷史朝代,其實是秦朝。
你看《英雄》里人物雖渺小各異,影片的“意志”卻是異口同聲的:
天下
秦朝是什么不用說了,度量衡,車同軌,一個整齊劃一的朝代。
張藝謀迷戀的,一直也是類似的一種整齊之美。
他喜歡萬箭齊發(fā),喜歡萬眾一聲的“風!風!風!”,喜歡長城上的紅隊藍隊紫隊,甚至是奧運會的焰火齊鳴……
他迷戀集體力量,追求集體意志。相比之下,個人的武功絕學(xué),都是小刀小劍無足掛齒。
于是,他鏡頭下的眾生,協(xié)調(diào)、整齊,強大,因而具備了排山倒海的大氣勢。
把傾向性放下,單論時勢,張藝謀確實是一個適合“大時代”的導(dǎo)演。
雖然《影》到此為止,看不出多少此前的風格延續(xù),零星的一點黑澤明特征,更在刷新我們的舊印象。
但Sir猜,一個本質(zhì)的張藝謀,不會改變得多么徹底。
一切答案,在正式上映前,都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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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助理:阿拉燈神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