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在我高考的那個夜晚,我和母親說了很多話。
那時的我對愛情充滿著幻想。在那個夜晚,我問母親:你以前有過喜歡的人嗎?
我的母親是一位勤勞的婦女,如果你從她的身邊經(jīng)過,絕不會想起愛情和詩。但在我發(fā)問的那一刻,母親的臉上浮現(xiàn)出許多往事,她用溫柔的語氣說:有的,我以前也喜歡過一個醫(yī)生……
母親的婚姻是媒人介紹的,她從一個市嫁到另一個市,來到一個沒有醫(yī)生的家庭,經(jīng)歷無數(shù)的苦難和傷心,生下一個兒子,將他撫養(yǎng)成人。
終于在這個夜晚,她的兒子將要迎來一生重大時刻之一。但在這樣的夜晚,她的兒子卻問了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勾起她遺忘數(shù)十年的回憶。
思緒萬千之后,她重新將這些回憶深埋心底,只溫柔地提起一句:也曾喜歡過一個醫(yī)生。
在這樣至關重要的夜晚,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
但就是在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夜晚,我卻沉迷在無關緊要的事情里。
母親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讓我也思緒萬千。在那一刻,我幻想出很多的愛恨情仇,也想起自己的愛恨情仇,這些事情俗不可耐,令人神往。
在那個夜晚之前的六十多個早晨,母親都會給我一個煮好的土雞蛋。我討厭吃煮雞蛋,因為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難以下咽,但土雞蛋煮熟后沒有這種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香味。
在那個夜晚,在母親溫柔的語氣里,我也想起這六十多個土雞蛋。我知道,那些難以下咽的雞蛋都是吃飼料的雞下的,而這六十多個都是自然環(huán)境里的雞下的。
人也和雞一樣。生活在養(yǎng)雞場,就囿于一角,吃飼料長大,下難以下咽的蛋;生活在野地或者農(nóng)夫家里,就可以到廣闊的自然中去,吃泥土里的蟲子和草麩,下有香味的蛋。
于是我想到自己也可能是一顆難以下咽的蛋,感到有一點難受。
但人和雞終究不同,人可以選擇自己生活的方式。有的人選擇遺忘曾經(jīng)在野地的廣闊生活,選擇在養(yǎng)雞場終老一生。
而我并不愿意。所以在那個至關重要的夜晚,我又說出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我想在高考后自己一個人去旅游。
在那個夜晚,和那個夜晚之前的七千個日夜里,我一直覺得自己生活的地方太狹小,容不下我自己。
我的意思是,我想要的太多,但是這個地方不能給我。
所以我一直想要去更多的地方,并且只有我一個人,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說什么就說什么。這樣我就能得到和想到更多的事物,認識和收獲更多的故事。
然后,我就在那個至關重要又思緒萬千的夜晚里說:我想去陌生的地方旅游,而且就我一個人。
母親的回答已經(jīng)不重要,總之最后我并沒有一個人去陌生的地方旅游。
其實這也不重要。
在《萬壽寺》里,王二在千年之前幻想出一座長安城。長安城俗不可耐,就像養(yǎng)雞場,每個人都是一顆有奇怪味道的蛋,難以下咽。于是千年之前的王二逃出了俗不可耐的長安城,在一個紅土坡建立起一個新的郁郁蔥蔥的山寨。在這個山寨里,他發(fā)生了無數(shù)個故事,愛上了一個叫做紅線的女人。
就是說,即使像王二一樣,困在一個臭不可聞的地方,而且永遠無法脫身,也可以在千年之前,為自己幻想一個詩意的世界,然后沉浸在無數(shù)個故事里。
王二說,一個人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
因此,去不去陌生的地方,是不是一個人旅游,這都是無關緊要的。
如果我在千年之前擁有一個詩意的世界,如果我相信在千年之前有無數(shù)個故事,那么千年之后的我已經(jīng)無關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