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長鏡問路

“老伯，請問這祁巫山怎么走？”

花甲老人鋤田，似聽到聲，也似未聽得聲，逾片刻才慢慢抬起頭來，看向女子。

此女子容無妝綴，青紗白衣，明眸皓齒，薄唇桃目。身前細(xì)指皎白如玉，青絲垂腰若入無窮之云，似可見得，又不可見得。

此仙人臨塵，凡其娉落之處，百花皆放，魚鳥皆靈，朽木開春，枯草遍綠。

“齊五山？仙人往那里看。”

“呃......呃”

長鏡不躁，且慢慢聽著。

老人費(fèi)力的伸出手，指了指東邊的方向。

“往東行八百里，有座小廟。”

“越過北面的石青山，可見一座小城?！?/p>

“那里人知道?！?/p>

長鏡頷首。再三謝了老伯，僅隨手一點(diǎn)，老伯的跛腳，竟不似從前般沉重。

老人長拜。

長鏡留下小山村一季的豐收。

二、知之蓮

瞧那路邊的女子，粉黛煙眉，淡紅色的衣裙襯著，更顯得女子越發(fā)的嬌艷了。

“知之?！?/p>

平淡的女聲，若空靈傳響，微微地顫上了女子的心頭，溫柔又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yán)。

女子轉(zhuǎn)身，似也習(xí)慣的見禮，不過心神早已驚懼難忍。

“知之知罪。”

長鏡越過知之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布衣男子。“這便是你這世的夫君嗎？”

男子緩神，這才立刻跪爬至長鏡跟前?！跋砷L饒命，放過知之吧，我知仙凡有別，所有罪責(zé)我愿一人承擔(dān)?！?/p>

“抬起頭來。”

男子顫巍巍的抬起頭。長鏡一目見近，看透了二人之因果緣分。

這二人竟早就做好了背負(fù)仙凡命運(yùn)的準(zhǔn)備，倒讓長鏡高看了許多。

“為何不要個孩子？”

知之臉紅羞澀，低頭不語。男子也是埋下了頭，緩緩道來。

“不愿孩子遭罪。而且我一介凡人，壽數(shù)有限，只愿此生與她相伴，不想誤了她的將來?！?/p>

聽罷。長鏡暗嘆仙凡云泥，不得善終。

“罷了，知之你且隨我尋那祁巫山一趟。歸來之時，如若你還愿與他相伴終生，我便應(yīng)允了你?！?/p>

二人對視，驚喜的伏身便拜。

"謝仙長！"

“夫君，我曾是蝴蝶谷外無憂湖上的一朵知之蓮，蒙仙長點(diǎn)化，修煉已至千年余。賜我上水仙翎，領(lǐng)執(zhí)節(jié)水蓮族?！?/p>

“夫君，待我歸來，我便不是仙，凡人都會變老，那時你總不會嫌棄我吧?！?/p>

“這話又從何起？你離開后，我會專心讀書。等你回家?！?/p>

三、石青山

知之換了一身素凈的衣服，隨長鏡往石青山的方向去了。

那里有座小廟，叫水草廟。

傳說這東見洲原本是一片汪洋，這石青山本是一座島嶼，和周邊一座座小島勾連成一大片的群島。而石青山最小，位置又是群島的核心，眾島嶼的居民，便將這供奉的水神牌位放在了石青山的尖端之上，由當(dāng)?shù)氐臐O王牽頭，立一座廟，供漁民們參拜。

說到這水神，長鏡倒是與她有些淵源。當(dāng)年沉淪于輪回內(nèi)的長鏡無意中創(chuàng)造了這片新的洪荒世界，后因為大道無法將其破滅，長鏡聯(lián)合多位好友將其鎮(zhèn)壓于虛空之中。

說來也妙。那幾位好友借著機(jī)會，在新世界里游歷，也紛紛突破桎梏，得到了新的飛升。也因為他們的出現(xiàn)，為這個世界增加了不少的信仰。

而這水神，便是原洪荒世界的一節(jié)水蛇，名喚水早。

化名水草，因救了東見洲大大小小的島嶼，倒是成了一方水神。可惜這水神是外界來人，自然是要離開的。最后東見洲海域，百水枯竭，汪洋流盡。

海沒了，水神信仰卻還在。

知之托著長鏡的手，緩步石青山。

此處風(fēng)景秀美，溪水潺流，青山密叢，百鳥歡歌。一切都是美妙非常。

二仙像是少有游歷山水的深閨美人，愈見山頭，人群也慢慢多了起來，前來搭訕的男子也越發(fā)的多了。

“二位小姐，可是來拜山的?！?/p>

好一翩翩玉公子，身著一白衣，腰間系玉石為佩的白玉腰帶，頭上戴的是龍鱗紫玉冠，手里持的是玉溪折紙云畫扇。頗有風(fēng)度，直言坦率，有君子之相。

知之看了，眼中竟放起了光。略有羞澀，避開了公子的視線。

“小生白玉山，不知二位小姐芳名。”

“我叫了知之。這是我家小姐，薛鏡?！?/p>

“原來是薛小姐和了姑娘。在下有禮了?！?/p>

長鏡觀其面目，非可憎之人，眉間尚無煞氣，但卻有一團(tuán)陰云。手掌纖弱，素凈，雙肩虛浮，背脊無力，一讀書人而已。

“公子哪里來？”

長鏡還禮，問道。

“小生從齊五山而來。特來拜山?！?/p>

知之驚喜。趕忙開口問道。

“公子從祁巫山而來？太好了，不知公子拜山后，可否同行？”

白玉山大喜。雖不知女子為何有口音，但能與二位美人同行，怎管得它齊五山還是祁巫山一說呢。

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三人已至山頭，見一座小廟出現(xiàn)在面前。水草廟雖常有廟祝打掃修補(bǔ)，也肉眼可見的滄桑和古樸感撲面而來。

長鏡吩咐知之去廟中拜見水早大神。白玉山見長鏡佇立廟前，不挪寸步，想開口時，卻被知之拉走。

隨后所有廟祝，似乎得了神明指引，見了長鏡，倒頭便拜。門口一眾香客甚是備受感染，竟也同廟祝一同參拜了起來。

長鏡隨手一揮，香客們頭頂上的一些陰云便散了一些。

拜了長鏡，又入了廟中，再拜水神。

知之與白玉山出廟，未見得長鏡受拜禮，竟還有說有笑。

長鏡觀之氣象，這白玉山一線竟開始纏上了知之頸部。原本腰部的千縷紅絲，竟褪去了不少。

長鏡無言。

四、百里縣狼妖

長鏡要應(yīng)老人家的果，先行百里縣。

這百里縣正是老人家說的石青山后的小城。

白玉山不在此行之列。

他言有幾位好友一同來游玩南方，住在官道的驛站客館里。

與二仙約好，三日后，驛站相見。

“請問公子，百里縣怎么走？”

男子肩扛著重物，被長鏡一問，竟紅了臉，這青年似乎不擅長與人打交道。

“跟著我，就能到。”

長鏡微笑表示感謝，惹得男子更是羞澀，竟是避開，直接走到了二仙前面。

知之要發(fā)作，被長鏡攔了下來。

“此人無禮，竟敢走在上仙前面。我定不饒他?！?/p>

“休要胡鬧?！?/p>

知之心里暗暗打著算盤，卻被長鏡早早地看穿了。

行過許久，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一座煙雨朦朦的小城，二仙與青年道別。

步行在城中小路上，細(xì)碎的光透過薄薄小雨，似輕輕撣開石綠色房檐上的灰塵。

二仙撐傘游街，路過的每一步都惹得行人駐足。

“便是此處吧。”

這家是百里縣最有錢的人家。

知之上前敲開了劉宅的門，開門來的是一黑面漢子。

這黑面漢子似是急得滿頭是汗，緊蹙的眉間帶著些慍怒，似要將知之二仙趕走。

不過仔細(xì)看得二女貌若天仙，心里竟也少了些怨氣，只也得好聲好氣地問話。

“二位姑娘，有甚么事？”

說話間，眼睛撇了下知之身后站著的長鏡。

“我與小姐遠(yuǎn)行至此，于石青山拜山而來，今夜無處所投，特來貴宅，討個住處?！?/p>

黑面漢子眼珠轉(zhuǎn)了幾圈，還是將二仙引進(jìn)了劉宅。

見了大夫人，長鏡二人被帶到一處充斥著死氣的院子。

“二位就暫時在此處歇息吧，待我家老爺回來，再為遠(yuǎn)道而來的二位接風(fēng)?！?/p>

“那就勞煩大夫人了?！?/p>

長鏡于榻前坐下，閉目養(yǎng)神。等到天徹底黑了下來，也未見得劉員外歸家。

“知之，幾時了?！?/p>

“已過子時。”

“你且去看看?！?/p>

輕輕拂過衣袖，一柄青色小木劍往屋外一座枯井中飛去，長鏡入井。

只見三具尸體倒插在枯井的淤泥之中，仔細(xì)分辨，原是一男一女一小孩。尸身尚未全腐，但渾身似被妖物撕爛，破爛不堪，血肉模糊。

霎時一股陰詭破敗之氣，從背后襲來。長鏡身具仙靈之力，萬般鬼煞不得近身。

三只污物見來人如煌煌之大日，近不了身，魂魄似要被點(diǎn)燃，哀求仙長饒命。

長鏡見此三人形狀，竟是井中被害之人，便問因由。

“我叫劉軫，字長壽，本是百里縣的一個讀書人，爾后跟城里的大官做了點(diǎn)上不得臺面的生意，有了點(diǎn)小錢，就捐了個員外做做?！?/p>

劉長壽很老實(shí)，不敢欺瞞。

“后來回到百里縣，娶了兩個夫人，一個是甄氏?！眲㈤L壽指了指身邊的女人。

“她與我生了一兒一女，卻都雙雙夭折。而另一位便是我的大夫人祁氏?！?/p>

“你的大夫人是妖?！?/p>

“是的。她和我的管家，都是狼妖，他們吃了我的孩子?！?/p>

說話間，甄氏緊了緊懷里的小男孩。見長鏡看向了孩子，劉長壽這才解釋道。

“這是我大哥家的老二，因為我無兒無女，便過繼到我膝下，只是可惜這孩子，好日子還沒能享受幾天，就與我們夫妻一同被害了！”

“請上仙為我等做主??！”

說罷，三人跪下便拜。

當(dāng)是時，知之闖了進(jìn)來。

“毛毛躁躁的做什么?！?/p>

“小姐，那兩只狼妖跑了，府上的人也全都不見了?！?/p>

“我已知曉，你且?guī)н@三人去往黑井，尋那十頭鬼面，托它往生界去，助他們投胎去吧?！?/p>

知之領(lǐng)著三人便離去。

“天理昭彰，報應(yīng)不爽?！?/p>

正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而所謂仙神就是為了掐滅這因果而存在的吧。不至代代循回，因果不斷，旁落受難的終是普通生靈。

“二位，留步！”

長鏡之音穿過千萬之遙，令二妖伏地膽寒?！吧舷绅埫业仍僖膊桓伊?，我二人愿做上仙座下童子，伺候老爺左右?！?/p>

兩只狼妖化作原形匍匐在地，戰(zhàn)戰(zhàn)兢兢，而心中卻無驚恐，悔改之意。

長鏡現(xiàn)身，卻道，“功，不可沒；罪，不相抵！”

霎時間，飛云吐霧，地走龍蛇。二妖尚未察覺，便在天道五雷下，魂銷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