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讀古也有些年頭了,最先讀的是老子的《道德經(jīng)》。據(jù)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統(tǒng)計,《道德經(jīng)》是除了《圣經(jīng)》以外被譯成外國文字發(fā)行量最多的文化名著。在中國,雖然自漢朝獨尊儒術(shù)之后,儒家思想成了主流,但無疑《道德經(jīng)》依然是對中國文化影響最深的著作之一。
不過我感興趣于《道德經(jīng)》的,倒不是它的那些“玄之又玄”,也找不到“眾妙之門”。反而是一些比較實在可以把握的東西,比如德經(jīng)首篇就說到:“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記得黃石公的《素書》有說過:道者,人之所蹈,使萬物不知其所由。加上老子反復(fù)強調(diào)的“絕圣去智”的最高的道的境界,不由得讓我覺得,所謂的道的境界就是類似基督教文明所講的伊甸園。在伊甸園里,就是絕圣去智的,在伊甸園里,就是萬物不知其所由。
遺憾的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們離開了伊甸園,我們失去了這個“道”的理想國,我們不再簡單地信仰什么,我們有了太多的自我意識,怎么辦?我們得強調(diào)道德操守,強調(diào)自我克制。
但隨著誘惑的加大,自我克制沒有了力量,我們又失去了德的境界,那么我們再強調(diào)仁:仁者,人之所親,有慈惠惻隱之心。但人們的仁愛之心在墮落的社會中進一步喪失了,我們又呼喚義:義者,人之所宜,賞善罰惡,以立功立事。我們又呼喚禮:禮者,人之所履,夙興夜寐,以成人倫之序。承認人的私欲,只是你的私欲必須在一定禮儀制度下進行,善要獎勵,惡要懲罰。其實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社會。
所以老子和孔子的不同或許只是在于“我們該怎么辦?”上有分歧,在對社會的認知上他們其實是一致的??鬃佑X得伊甸園是回不去了,我們只能在義和禮上下功夫,呼喚出人心中的德和仁,以達到接近“道”的那個理想社會。而老子認為這些都沒有用,強調(diào)禮、義,你會越弄越亂。
老子的《道德經(jīng)》還是太過哲學(xué),像我這樣哲學(xué)智慧嚴(yán)重不足的人,似乎更喜歡一些實用的東西,于是開始看《韓非子》。
《韓非子》里有理論、有案例,絕對是教材式寫作方式。比如他的《內(nèi)外儲說》就有一大堆的故事。像我們熟悉的矛盾、鄭人買履都出自這里。我們不妨再挑幾條有趣的故事看看:
衛(wèi)人有夫妻禱者而祝曰:“使我無故,得百束布?!逼浞蛟唬骸昂紊僖??”對曰:“益是,子將以買妾?!?br>
那時候就有聰明的老婆知道,老公發(fā)點財是好事,發(fā)大財就麻煩了,要養(yǎng)小三。
衛(wèi)將軍文子見曾子,曾子不起而延于坐席,正身于奧。文子謂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戮,命也?!?br>
這是拿曾子來調(diào)侃,韓非子想說:遇到對你的生命有操殺大權(quán)的人,都應(yīng)該敬而遠之。對有權(quán)利的壞人只是不和其同流合污,沒必要招惹他。
伯樂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馬,教其所愛者相馭馬。千里之馬時一有,其利緩;馭馬日售,其利急。
高級人才失業(yè)可能性要大于普通人才,學(xué)點小本事反而更好謀生。
鄭人有一子,將宦,謂其家曰:“必筑壞墻,是不善人將竊?!逼湎锶艘嘣?。不時筑,而人果竊之。以其子為智,以巷人告者為盜。
有時你的建議的正確性取決于你和聽取人之間的關(guān)系。這個故事在《說難》篇里有另外一種更清晰的描述:
宋有富人,天雨墻壞。其子曰:“不筑,必將有盜?!逼溧徣酥敢嘣?。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
我們知道戰(zhàn)國時候的縱橫家們要去游說各國的君主,韓非子有段很精彩的描述,道出了游說的難處:
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dāng)之。所說出于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jié)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于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陰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游說的關(guān)鍵在投其所好,而不在于自己主張的東西的對錯。這種擺在桌面上很難看,在桌下面又往往很正確的技術(shù)性的冷酷分析,是其后各朝代的君主們“陽儒陰法”的重要原因。
韓非子是荀子的學(xué)生,看了學(xué)生的東西,當(dāng)然要讀一讀老師的東西。荀子是所謂先秦儒家的集大成者。但一者因為他主張的性惡論,二者,他的兩個學(xué)生:李斯、韓非都投奔了、進而成就了儒家最為反對的暴君秦始皇。所以后世的儒家都不承認他。
我倒是同意唐朝的楊倞在給《荀子》一書作序時所說的:故孟軻闡其前,荀卿振其后。兩人從性善、性惡的不同角度,于亂世中撥亂反正,使得孔子的學(xué)術(shù)得以發(fā)揚光大,而荀子的思想的可操作性要更強。我甚至覺得后世的帝王的“陽儒陰法”倒不如說“陽孟陰荀”
其實荀子的格調(diào)一點也不低,絕對不是韓非子那樣簡單求媚于帝王,比如: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順下篤,人之中行也;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
真正大是大非下,是“從道不從君”的。而且從這里我們看到他和孟子一樣在強調(diào),一種原則于實際操作時侯的權(quán)衡處理。
再比如當(dāng)我們感慨世風(fēng)日下,覺得道德呼喚沒有意義的時候,可以用這句話來鼓勵我們:雖然有風(fēng)險,雖然掙不到富貴,但有些東西還是我們應(yīng)該堅持的。
故良農(nóng)不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
我們今天關(guān)于君子的許多概念,或許是始于荀子:
君子行不貴茍難,說不貴茍察,名不貴茍傳,唯其當(dāng)之為貴。-不沽名釣譽
芷蘭生于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做好事不是為了讓人知道
怒不過奪,喜不過予。-冷靜地保持公正
還有前面他的學(xué)生的關(guān)于曾子的故事,在他這里有更完備的敘述:
故仁者必敬人。敬人有道:賢者則貴而敬之,不肖者則畏而敬之;賢者則親而敬之,不肖者則疏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所謂的敬,就是嚴(yán)肅地按規(guī)矩來,別不把他當(dāng)回事兒。
結(jié)合當(dāng)今的社會,倒是覺得荀子的這句話最值得我們咀嚼:
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
我們這個泱泱大國、禮儀之邦,之所以有一種戾氣、一種不寧,是不是我們已經(jīng)失去了大家一致認可的一種屬于自己的禮儀制度了呢?
《荀子》全書都是以一種很優(yōu)美的文體寫成,有人甚至認為后世的漢賦,就起源于《荀子》。我不知道是否屬實,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荀子很有文藝范兒,你看他,動不動就引用一兩句詩經(jīng),想讓讀者更好地理解他的意思,而對于我,卻加大了理解的難度,因為他引用的這些,我都只是一知半解。不得已,咱再讀讀《詩經(jīng)》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