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在櫻花漸次盛開的季節(jié)，小城終于在一夜的春雨中迎來了期盼已久的春。氣溫仿佛在一夜之間驀然回暖，操場邊的柳樹梢頭在陣陣微風中冒出點點鵝黃，一個個暖風輕撫的清晨后，便覆上了一層黃綠色的嫩葉。

洛小北獨自走在操場上，一陣強烈的風襲來，將洛小北的外套吹得鼓起，皮膚也隨之一陣顫栗，洛小北搓了搓手臂，低頭將拉鏈拉上，然后在抬頭的瞬間看到了迎面走來的男孩和女孩，初升的太陽在他們身后投下溫暖的光，他們站在一起，被一層光暈包裹住，溫暖明媚。

有些刺眼。

洛小北將拉到胸前的拉鏈一拉到底，立起衣領將脖子整個的包裹住，抬起手朝迎面走來的兩人使勁揮動，迎著陽光微微的笑。

兩人走到洛小北身前，各自看著一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時間仿佛在他們周圍加速倒流，迅速填滿那一片空白的生命，將一切拉回現(xiàn)在的光景。

陸曉天一步走到洛小北身前，一下子抱住張開雙臂的洛小北，也不顧手里還拿著一杯豆?jié){，便重重的在洛小北的后背上捶了兩下：“回來了?！?/p>

與陸曉天可以用一個擁抱來詮釋這么多年的離別，但對這個從小被這個護在身后的小女孩，如今已經(jīng)長大了，洛小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就這樣微微笑著看著沐雪良久，終于擠出一句話：“大哥哥回來了哦?！?/p>

有些人走過時間來到身邊，有些話卻穿越了光年。

女孩笑容綻放，隨之綻開的還有眼底積蓄的淚水，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還未等洛小北看真切，女孩已經(jīng)側(cè)過頭去，陽光打在她的側(cè)臉上，細微的絨毛融入淡淡的光暈中，那個曾經(jīng)摔在泥潭里渾身泥濘的小丫頭，如今已是如此耀眼明亮。

洛小北的伸手擦掉沐雪眼角的淚滴，輕輕的笑著，陸曉天站在一旁看著，也輕輕的笑著。

三人相互看看，臉上淡淡的笑著，都是久違。

“歡迎回來?！迸⒛ǖ粞劢堑臏I，張開雙臂，眼前的人像是世間最大的幸福。

“回來了?！甭逍”陛p輕抱住沐雪，緩緩吸了口氣，空氣還是曾經(jīng)的味道。

“小北、小北，醒醒。”

“洛小北！”

“你們認識？”

當洛小北終于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時，身邊圍著三個人，加上自己，教室里一共還剩下四個人，洛小北努力睜大眼睛才勉強看清楚三個人的模樣，陸曉天、沐雪和那個自己報道時從辦公室把自己帶到教室里的女生，一下子想不起來叫什么名字。

整整一天，洛小北都是迷迷糊糊的度過，連陸曉天叫自己吃午飯也被搪塞了過去，趴在桌子上蒙頭大睡。

這也是沒辦法的，連趕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擁擠的硬座車廂使得簡直讓日一點睡意也沒有，凌晨下火車，大早上就趕來學校報道，然后就是一個迷迷糊糊的早自習。

耳邊再次傳來幾聲呼喚，洛小北抬起頭，逐漸清醒過來，揉了揉眼睛，想起坐在自己前方此時正轉(zhuǎn)過身來的女孩的名字，蘇語。

“放學了呀？”

“你不會是從中午一直睡到現(xiàn)在吧？”

“不是?！碧K語面無表情的轉(zhuǎn)過身收拾桌面上的書：“是從早上一直睡到現(xiàn)在。”

“兄弟，強?！?/p>

“小北，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呀？”

“沒有沒有，就是這幾天沒睡好?！币娿逖┮荒槗牡臉幼?，洛小北趕緊擺擺手道。

沐雪仔細看了看洛小北的臉色，確是不像是生病的樣子，這才轉(zhuǎn)而說道：“哦，那我們?nèi)コ詿景?。?/p>

“吃燒烤？”

“走走走，說著我都餓了。”

看著重聚的三人，有些人、有些事突然在蘇語眼前一閃而過，輕輕低下頭去：“那你們?nèi)グ?，我?.....”

“一起去吧?！甭牭烙行┠吧穆曇?，蘇語抬起頭來，正好看到洛小北一張微微笑著的臉，似乎從第一次在辦公室見到他，他就始終都是這樣溫暖的笑著。

“嗯?！?br>

闊別三年，小城的變化卻算得上是天翻地覆，只能從一些大體的布局上看出曾經(jīng)小城樣子，模糊不清。

燒烤攤位于小城的最東邊，小城東臨大海，算是不多的一處景色。小城不是原來的小城，海岸也不是原來的樣子，唯有燒烤攤在換了不同于三年前的桌椅板凳后，還是原來的燒烤攤。

洛小北和陸曉天輕車熟路的搬了張折疊桌放在最靠近海岸的位置放下，老板拿來一個裝滿木炭的小烤架，又繼續(xù)轉(zhuǎn)身回去拿烤串，最后一趟的時候，還額外拿來一份招牌的羊肉串放在桌子上，笑著拍了拍洛小北的肩膀道：“小北回來了呀，這份當給你接風了。”

“王哥不帶你這樣的啊，怎么一次也不見你送我呀?！?/p>

“滾滾滾，你白吃白喝少了呀！”

“王哥，坐下來喝一杯？”

“不了不了，改天吧，忙著呢。”

洛小北看著曾經(jīng)稱呼的人轉(zhuǎn)身回到店里，微微沉默，小小的城，是小小的世界，有人曾經(jīng)瘋狂，有人后來長。

“什么時候開始做上的？”

“你離開的第一年，王叔卸貨的時候給砸傷了腳，王哥就回來幫忙了?！?/p>

“世事難料吧?！甭逍”鞭D(zhuǎn)動著手里空空的杯子，突然想起物是人非四個字，轉(zhuǎn)頭看了看一臉欣喜的沐雪和陸曉天，搖搖頭不再去想。

“切，就是命，還文縐縐的，受不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呀，人家小北是文科生好不好。”

沐雪一開口，陸曉天立馬沒了還嘴的心思，臉偏到一邊去假裝看著大海，洛小北看著這一幕，微微愣神，腦海中是操場上兩人迎面走來時，陽光明媚，有些刺眼。

“小北，歡迎回來?！?/p>

沐雪的話將洛小北拉回現(xiàn)實，看著面前舉起的杯子，恍若曾經(jīng)剛剛步入青春的三人，心里有著小小的成長的小小煩惱，后來時光一走，就是好遠好遠。

洛小北緩緩舉杯，紙制的杯子輕輕碰撞，沒有聲響，只有啤酒的泡沫微微蕩漾開來，有人歸來，故人重逢。

蘇語看著眼前的一幕，突然想到了很多在青春電影里畢業(yè)多年的老朋友再次重逢的場景，落日的余暉在沐雪的眼中閃爍著光芒，陸曉天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熱血，微微泛紅，只有那個人嘴角帶著一抹輕微的笑，眼睛微微瞇起，神色平靜，卻像是有很多故事。

蘇語輕輕的將杯子舉起一些，低著頭沒有闖入三人之中，然后就感覺杯子突然被撞了一下，抬頭正好看見洛小北的杯子和他依舊笑著的臉，仰頭微微示意，然后拿著杯子一飲而盡。

蘇語微微一愣，也照他的樣子仰起頭一下將杯中的液體倒入口中，微弱的刺痛和淡淡的冰涼一下子在喉嚨處炸裂開來，蘇語瞪大眼，使勁將那股強烈的刺激送入胃里，捂著嘴邊咳嗽邊拍打著旁邊的沐雪，含糊不清的說著：“水......水......”

好不容易從剛剛的刺激中緩過神來，蘇語看著一臉奇怪的洛小北，一副惡狠狠的樣子瞪了洛小北一眼：“第一次喝酒，不行呀！”

“沒?！?/p>

“真沒。”

“真......哈哈哈哈哈哈?！?/p>

“小北?！痹谔K語一陣咄咄逼人的目光的注視下，洛小北強忍著解釋了一番，最終還是忍不住大笑了出來，最后在沐雪有些嗔怪的叫聲中總是止住了小聲，剛想著道歉，一聲憤怒的聲音率先響起。

“閉嘴?！?/p>

洛小北立馬閉嘴不再發(fā)聲，陸曉天看著這一幕正想發(fā)笑，卻也在蘇語一個眼神下瞬間變得一臉正經(jīng)，最后還是沐雪站出來打破僵局。

“好啦好啦，這怎么說也是小蘇的第一次嘛，不準再笑了?！?/p>

洛小北頓時又是一臉奇怪，嘴角微微抽搐，還沒等他做出下一個表情，另一個人已經(jīng)有些發(fā)狂的湊到沐雪身邊，一雙手悄悄的往沐雪腰上放：“沐沐！”

“啊，小蘇我錯啦，別撓了，真的錯了......”

海邊的燒烤攤，太陽已經(jīng)徹底隱沒在海平面下，之留下天邊不斷變淡的火紅余暉，三人在小桌旁正襟危坐，誰也看誰，但誰都是嘴角掛著笑，唯有蘇語一臉不善的在三人臉上打轉(zhuǎn)。

“好了，真不鬧了，還沒給小北介紹我最好的姐妹呢?！闭f著，沐雪就抬起手指著蘇語對洛小北道：“小北，蘇語?！?/p>

“小蘇，洛小北，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那個人?！?/p>

聽到沐雪的介紹，蘇語第一次認真的看向洛小北，眼前的人身上似乎少了些同齡人的青春活力，卻不顯得沉郁，而是一種溫暖。

在蘇語的內(nèi)心，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似乎正一點點與眼前的人重疊，有些埋藏在正座小城和心底的秘密，在這個春天悄然生長。

小城的時光還是記憶里靜靜流淌的感覺，少了喧囂，少了熱鬧，時間反而在一片安寧中飛快的流逝著。有時候洛小北會走在記憶里的那些街道上，看著兩邊新舊參半的房屋，不知道該是陌生還是熟悉。

周五，因為學校里還有一些事要做，洛小北事先讓三人先回家了。

午后的校園，整個操場都在午后靜謐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安靜，幾個穿著初中部校服的男生在陽光下?lián)]撒著汗水，籃球落在地上撞出空靈的響聲，洛小北看了一會，直到一個男生投了一個漂亮的三分，才起身離開。

洛小北到家的時候，卻意外的看到了沐雪站在他家的小院門口，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出長長的剪影，一直朝東邊延伸。洛小北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已經(jīng)這么高了。

“怎么沒回家？”

“回過了，想過來看看小北。”沐雪抬起頭，看著洛小北，眼里閃過一絲復雜和猶豫，輕輕的說道：“有些話，想跟小北說?！?/p>

“進去說吧。”洛小北微微一笑，拿出鑰匙打開小院的門。

小院里是一副常年無人的荒廢景象，昔日栽下的花草在雜草間零星盛開著，只有從院門口被洛小北“開辟”出一條道路通往院內(nèi)，盡頭延伸到兩層小樓的大門，中間分出一條小道通往院內(nèi)一棵盛開櫻桃樹下的石桌旁，洛小北和沐雪坐在石桌旁的椅子上，看著院內(nèi)的一片荒亂。

沐雪第一次來這里，是在剛上初一的時候，那之前這個院子還是兩塊被隔開的小菜圃，但初一的時候洛小北的父母去了外地，沐雪來時正好看到兩塊光溜溜的土地，就對那時候的洛小北要把這里改造成小花園。

那時候為了栽滿兩塊空地，沐雪幾乎是一有時間就拉著洛小北和陸曉天在那時小城旁邊尚存的鄉(xiāng)間四處尋覓，碰見好看的就連那一大塊土壤一起挖回去，最后終于在第二年春天的時候，讓各種花開遍了小院的每個角落。

“剛回來，都沒來得及打理一下?！甭逍”眽合履_邊一株伸出的雜草，微微笑道。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讓小北把鑰匙留下的，那樣還能經(jīng)常來照顧一下?！便逖┪⑽?cè)身拂過一株不知名的花，怔怔出神，突然低聲的問道：“小北這些年，都好嗎？”

洛小北靠在椅子上，長舒了口氣，輕輕的語氣漂浮在夕陽下靜謐的小院里，落在心底，撞破時間結(jié)成的壁壘。

“挺好的?！?/p>

“不好?！甭牭铰逍”钡幕卮?，沐雪突然說道，隨即又低下頭去，聲音像是那些無數(shù)個夜里輕輕的低語，帶著一種夜深人靜是獨自一人的清冷融入夕陽下愈發(fā)安寧的小院，最后混著淚水飄蕩在小院里：“都不好，那些小北不在的時光，都不好.....”

那個重逢是明媚如花的女孩，終究還是在洛小北面前露出她深藏多年的軟弱，就像那個曾經(jīng)只有在小男孩身邊才會不哭的小女孩，如今也只在少年回來后第一次大聲的哭了出來。

洛小北輕輕的嘆了口氣，伸手越過石桌落在沐雪的頭上，輕輕的拍了拍，一如當年看到那個矮自己很多的坐在泥潭里哭泣是，一瞬間長大的同齡小男孩也是這樣蹲下身，摸摸頭。

“現(xiàn)在，都好了?！?br>

有些相遇或許不是命中注定，但遇見了，就是很長一段人生，也許彼此依靠，也許相互溫暖。

洛小北小學第一次遲到被罰站在后面聽課的那天，雖然一開始洛小北并沒有太多怨氣，但下課后聽到班里人那些“第一名就敢遲到”、“以前仗成績好老師不管，現(xiàn)在新老師不認賬了看他怎么辦”之類的話，洛小北還在心里憋了一口悶氣。

所以當洛小北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被兩個男生欺負，坐在泥潭里哭得稀里嘩啦，更何況那兩個男生還是今天的“仇家”時，洛小北真的很想說一句冤家路窄。

所以洛小北走過去，也不理會那兩人，蹲下身來伸手摸著女孩的頭，輕輕的聲音有些不容置疑的道：“叫哥哥?！?/p>

沐雪止住眼淚看著即是蹲下也比她高半個頭的洛小北，小眼里滿是可憐，似乎有些害怕，但還是小聲的叫了一聲：“哥哥?！?/p>

“哥哥為妹妹出頭可是天經(jīng)地義，有本事你們?nèi)ジ胬蠋熝??！甭逍”钡吐暷盍司?，嘴里這么說著，但其實小男孩心里，自己都不知道是想要出氣多一點，還是想要護她多一點。

畢竟，有個女孩，是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可以做媳婦的那種，可好看了。

然后沐雪就看到洛小北對他咧嘴系笑了笑，站起來就朝兩個男生沖去，掄起拳頭就是一陣亂揮，很快就跟兩個男生扭打在一起。即是是面對兩個人，即是被一拳一腳的落在身上，洛小北依舊越打越狠，最后兩個在洛小北到了后就有些退縮的男生徹底敗下陣來，一邊撂狠話一邊往家跑。

看到兩個男生已經(jīng)跑遠，洛小北才停下前沖的氣勢，回頭發(fā)現(xiàn)沐雪還坐在小泥潭里，衣服上和頭發(fā)上也沾上了不少泥漿，只有那張清秀的臉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自己。

在小男孩的眼中，金色的落日余暉下，沾滿泥濘的小孩依舊渾身撒滿了光芒，閃閃發(fā)光；小女孩眼里，男孩背對著夕陽向他走來，被光線拉長的身影在視線里越來越大，最后停在眼前，像是童年小小的天。

“我送你回家，他們以后再敢欺負你，你就報我的命號。”洛小北走回沐雪的身前，伸出右手，一邊用左手拍拍胸脯一臉驕傲的道。

聲音和景象同時落入沐雪的腦中，沐雪伸出手抓住洛小北的手，看著洛小北受了些傷的臉，輕輕的道：“哥哥?！?br>

“小北在那邊，也認識了新的朋友吧?！?/p>

“嗯，有一些吧。”洛小北微微沉吟道。

沐雪低著頭，聲音再次撞破時間的壁壘，很多想要心照不宣不了了之的事情，都會有人提起，有人沉默：“那有遇到喜歡的人嗎？”

洛小北轉(zhuǎn)過頭看著沐雪，女孩的臉上閃爍著不同的表情，有遺憾、有愧疚、有迷惘，洛小北轉(zhuǎn)過頭去，平靜的說道：“沒呢?！?/p>

“小北，我......”像是被一下子扼住咽喉，話語到口中化作翻涌的氣體，無聲的混入空氣。

曾經(jīng)在一個分別的時候，有人懵懂約定，再見時，就在一起。

后來，在一個抬頭的瞬間看到了迎面走來的男孩和女孩，初升的太陽在他們身后投下溫暖的光，他們站在一起，被一層光暈包裹住，溫暖明媚。

“小北......”沐雪再次努力的試圖說些什么，但空氣似乎吞沒了所有的聲音，總有人打破水晶球，碎片在剎那無聲中落滿一地，記憶四散飄飛，時間無聲流淌。

“我知道，太久了?！?/p>

“對不起?！甭逍”钡穆曇粢琅f平靜，聽不出疲憊，落在沐雪的腦海里卻是最壞的情緒，她寧愿洛小北心累后輕輕一嘆，或者憤怒，而不是這樣的平靜。

“我知道，三年太久了，不怪你，也不怪曉天?！?/p>

“我沒有怨你，也不會怨曉天，真的?！?/p>

“嗯......我們都會幸福的，真的?！?/p>

“而且，回來能看到你快樂，我很高興的?！?/p>

櫻花樹下，少年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有溫度一般，落在女孩的心里，永遠都是那樣的溫暖，可是越是這樣，女孩就越是想哭。

“小北，對不起?！便逖┑椭^，嘴里低聲重復著這三個字，淚水流過臉頰滴落在一地櫻花間。

初春的夜晚，女孩起身告別，眼淚爬過臉頰留下淺淺的痕跡，在關上小院門的剎那，終于回頭看了院子里的人，依舊微微的笑著，像今夜的春風，女孩強忍著不讓自己再哭出來，努力擠出一個笑臉后，猛然轉(zhuǎn)頭，淚水撒落一地，只是在心里一邊的重復著。

小北，你一定要幸福。

三月的最后一天夜里，洛小北獨自坐在院子里的櫻花樹下，夜色一點點的深了，淡淡的月光鋪滿小院，櫻花落滿一地，掩去淚水烙下的痕跡，洛小北閉上眼，在闊別三年后仔細呼吸這小城的空氣。

曾經(jīng)很多個夜里，他就這樣無所事事的靠坐在樹下，閉上眼輕輕的呼吸，腦海中幻想著那邊的山、那邊的海、那邊的城、那邊的人，有時候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半夜再迷迷糊糊的爬上床，有時候越想越清醒，就開始向往那邊的生活。

想著想著，就被突然回來的父母接了過去，只來得及就著燒烤和啤酒匆匆道別。

后來到了那邊，洛小北才發(fā)現(xiàn)其實小城的上、小城的海、小城清風流云，都是很美。那時候最多想起的，就是臨走前和那個女孩，也許是太過不舍、也許是想著早點相見，就稀里糊涂說出的喜歡。而在那之前，她好像都還只是那個從小跟在她后面的小妹妹，他還是那個始終護著她的大哥哥。

其實到現(xiàn)在洛小北也說不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是怎樣的感情。

只是在看到她和陸曉天走在一起，陽光投下溫暖的光線時，心里有些酸酸的。

只是在看到自己離開后的三年里依舊有人護著她時，覺得很開心。

只是，以后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做擋在她身前的那個人了吧。

一陣風吹過，洛小北睜開眼，突然覺得月光似乎一下子明亮很多，映在飄落的櫻花瓣上，落滿一地，洛小北站起身接住一瓣櫻花，輕輕吹落，灑然一笑。

“找個地方，喝點？”

“老地方，等你。”

“喝什么？”初中宿舍樓后面的公園長凳上，陸曉天獨自坐在那里，看到洛小北走過來，揚了揚手里兩罐不同的啤酒問道。

“除了雪花，都行?！?/p>

“還挺挑。”陸曉天白了洛小北一眼，丟過一罐青島啤酒。

洛小北接過啤酒，在陸曉天旁邊坐下。前方的初中校園一片寂靜，宿舍樓后邊的圍墻外有幾個人站在那竊竊私語，不知道是溜出去上網(wǎng)的，還是晚歸的人。

“以后照顧好她?！?/p>

“還用你說?！标憰蕴煊行┬臒┑牡?。

洛小北回頭看了眼陸曉天，輕輕嘆道：“難為你啦?！?/p>

“滾犢子?！标憰蕴靹e過頭去不耐煩說道，隨即又微微皺眉，看著手里的啤酒輕輕的問道：“真的不告訴她們嗎？”

“她們？”

陸曉天好像沒有聽到洛小北的疑問一般，自顧自的說道：“這樣真的就是好嗎？”

洛小北微微沉吟，最后仰頭喝下一罐啤酒，長舒口氣道：“挺好的，不是嗎?！?/p>

“好個屁！”陸曉天低聲罵了一句，想再說些什么，動了動嘴還是沒有說出來，反倒是更加心煩，干脆拿起啤酒一個勁的猛灌。

洛小北輕輕一笑，拿起啤酒放在嘴邊，輕輕的念道：“都挺好?！?br>

初春的午后空氣間開始浮現(xiàn)淡淡的涼意，海風吹進小城，樹葉微微晃動，蘇語和洛小北并肩走在人跡稀疏的街道上，偶爾經(jīng)過一株盛開的櫻花樹下時，會聞到淡淡的香。

雖然有些事在洛小北和陸曉天之間已經(jīng)是默契，但為了避免沐雪尷尬，洛小北還是拒絕了每天和他們兩人一起走，最后反倒是不算熟悉的蘇語和他每天結(jié)伴而行。

蘇語抬起頭來，看到洛小北微微勾起的嘴角，陽光映在他的側(cè)臉上，偶爾有一輛車從他身旁的街道上安靜的劃過，像一幅安靜水彩畫，蘇語的眼神出現(xiàn)剎那的迷離，嘴里輕輕的道：“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p>

“哦，是嗎？有我?guī)?？”洛小北偏過頭來看著蘇語，一臉玩味。

“眼瞎了，不像！”蘇語翻了個白眼，轉(zhuǎn)過頭去：“雖然我沒見過那個人，但人家可比你厲害多了，是個作家?！?/p>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厲害。”洛小北不樂意的反駁道。

“你就上課睡覺厲害?！?/p>

洛小北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話，蘇語得意的笑了笑。

“你在北京待了三年，對吧？”

“嗯?！?/p>

“那你知道以南嗎？”蘇語仰著頭，兩只眼睛盯著洛小北。

洛小北眼里浮現(xiàn)出一抹震驚，他猛的回過頭來，看著嘴角掛著一絲淺笑的蘇語，嘴唇微微顫動，說不出話來，然后猛的又轉(zhuǎn)回頭去，不讓蘇語看到自己的表情，語氣盡可能平靜的問道：“以南？一個人嗎？有這個姓？”

蘇語的眼中閃過一抹失望，隨即輕輕的笑了笑，轉(zhuǎn)過頭去向前走了幾步，悠悠的道：“他呀？一個沒什么名氣的作家，但肯定比你帥?！?/p>

洛小北微微沉默，看著前方緩緩移動的背影，眼里閃過一絲痛苦，追上前去。

“你，喜歡他？”

“嗯，喜歡呀，喜歡得不得了?！?/p>

“那......”

洛小北剛想說話，卻發(fā)現(xiàn)身旁的蘇語一下子沒了聲音，站在原地，眼淚一顆顆的往下掉，而那句“喜歡得不得了”就這樣在耳邊一遍遍的回響，洛小北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垂在身側(cè)的手抬起又放下，沉默著看著蘇語的眼淚。

微風里，蘇語看向身前的小城，任由眼淚劃過臉頰，眼里愈發(fā)迷茫，小小的城，卻像是一個好大的世界，走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人，還是沒能遇到。

初春的午后泛起點點涼意，洛小北和蘇語并肩走在一條無人的街道上，沉默的空氣像浸水的海綿，沉重到令人窒息。

蘇語沒有去說那些眼淚，一切仿佛一夜而過的春風，留下一些痕跡后，消散在未知處，很多東西無從說起，也不愿去提，成為每個人心中的秘密。

而洛小北，偶爾側(cè)目看到蘇語低頭沉默的身影，又立馬轉(zhuǎn)過頭去，眼里，有欣喜、有無奈、有掙扎。

“曉天，蘇語？”

“知道了？”電話那頭，陸曉天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你不該瞞著我的?！甭逍”庇行┛酀牡?。

“那你就不會回來了?！?/p>

“唉，你......”

洛小北靠在小院的椅子上，雙手無力的垂在身側(cè)，眼里滿是痛苦和掙扎。

陸曉天勸他回來，說這里有很多人等他，他想了想，就回來了，然后見到了陸曉天和沐雪，以為這就是全部的他們。

其實，還有一個人。

曾經(jīng)認識一個女生，洛小北知道她的很多故事，他自己卻始終保持神秘，好在那個人也沒有一定要知道的意思，兩人就這樣相互慰藉，度過了一段......黑暗的時光。

最后，他想悄悄的去的見那個女生一眼，卻發(fā)現(xiàn)那個女生已經(jīng)不在了，他想，大概是再也見不到了。

? ?

? ?

當洛小北的蘇語趕到的時候，夕陽下，沐雪抱著腳蹲在小院門口，興許是聽到了洛小北的聲音，抬起頭來看著洛小北，露出臉上滿滿的淚痕，在看到洛小北的那一刻，眼淚決堤而出，聲音已經(jīng)有些沙?。骸靶”?，奶奶走了，奶奶走了......”

有些事情，轟然到來，沉默無聲。

像是一道春雷乍響，萬物無聲，悲傷無聲彌漫，一瞬間，洛小北感覺身體前所未有的冰冷，緩緩走到沐雪身旁蹲下，洛小北用手輕輕的拍拍沐雪的脊背，輕輕的念道：“不哭，不哭?！?/p>

其實這不是洛小北第一次見到沐雪這么傷心的樣子，在小的時候，沐雪家還沒有搬到小城的另一邊，洛小北還喜歡到處亂逛打發(fā)下午的時間。那一天也是差不多的時候，洛小北在當時的田埂上遇到了嚎啕大哭的沐雪，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就坐在她身邊，一直坐著，直到沐雪哭到最后，已經(jīng)沒什么聲音，但眼淚還是一個勁的流，洛小北都一直坐在沐雪身邊，小手拍拍的拍著沐雪的后背。

那一天，沐雪的爺爺去世了。

其實并不是真正的親人，很小的時候，有一個嬰兒被遺棄在田間，遇到了兩個老人。后來長大后，兩個老人就是女孩的爺爺奶奶。

兩個老人遇到沐雪的時候，都是將近七十的年齡，而沐雪，才剛出生不久。

在洛小北的記憶里，他從來沒有聽沐雪提起過爸爸媽媽這樣的字眼，小學時讓寫關于爸爸媽媽的作文，她也永遠只寫爺爺奶奶，在遇到洛小北之前，有人笑話她沒爹沒媽，她就哭，之后，誰笑話她，洛小北就打誰。

“小北，爺爺走了，奶奶也走了，小北，沒有了，再也沒有人會等我回家了，再也沒有家了......”

“不會的，沐沐永遠不會一個人的，還有我，還有曉天，還有蘇語，我們都在?！甭逍”陛p輕拍著沐雪的脊背，強忍著不讓自己也哭出來，輕聲到近乎呢喃：“沐沐，不哭?！?/p>

夕陽下蘇語的影子覆在兩人身上，蘇語看著泣不成聲的沐雪，眼淚跟著落了下來，她突然想起曾經(jīng)那段距離生命線最近的日子和那時認識的一個沒什么名氣的作家，那時候，兩人都快死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蘇語對那個人說了自己的很多故事，說如果有可能的話，她死了，希望他能將她寫進小說里。

后來自己手術(shù)很成功，需要靜養(yǎng)，她就想起了那個人曾經(jīng)無意中說過的一個地方，正好姑姑也在那，就讓父母把她送到那里去，因為那個始終不肯見她的人說過，要是他也活下來了，肯定會去那的。

再次想起那個人，是因為洛小北，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但洛小北的身上有一種跟那個人一樣的溫柔，那一瞬間，她以為是他，那是她第一次說出對那個人的喜歡，說出來，就哭了，因為她想起那個人曾經(jīng)說過的。

都不一定能活下去，所以還是不見的好些，省得以后誰還活著，悲傷的時候，都是對方的影子。

回過神來，蘇語已經(jīng)走到洛小北和沐雪的身邊，洛小北的身上，那個人的影子似乎在逐漸遠去，一瞬間，就變得很遠很遠，變成了天邊漸次亮起的星辰，蘇語蹲下身，輕輕將手搭在沐雪肩上，聲音哽咽：“沐沐，我們不哭。”

有些茫茫無期尋找，終究會有終點，而有些咫尺的守望，后來成了永遠。

有時候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段生命的距離，可是世間，還有比生命更長的距離嗎？

夕陽下，淚水滾落在地上，悲傷在風中彌散，遠處匆忙趕來的陸曉天放慢腳步，緩緩走了過來，有些人的身后，始終有人追尋，無論悲傷快樂。

有個女孩，悲傷和歡樂，都在這里。但沒有關系，無論哪里，他都會追隨在身后，一同經(jīng)歷。

洛小北看看遠處的山和海，看到夕陽沉沒，暮色遠去，悲傷在空氣中彌散，千絲萬縷。

夜色下，陸曉天提著幾聽啤酒敲響洛小北的院門，看著對方，各自沉默，最后一起轉(zhuǎn)身回到花已落盡的櫻花樹下。

“不多陪陪沐沐？”

“讓她自己靜靜吧?！标憰蕴煳⑽⒀鲱^，有些惆悵和苦笑：“再說了，也不方便?！?/p>

洛小北沉默起來，高中的戀情，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是一份秘密，平常時，不過是一天天等時光趨于成熟，只有這種時候，才會發(fā)現(xiàn)時間總是晚了那么一大步，現(xiàn)實畢竟不是小說里的那樣，一句沖動就可以讓青春肆無忌憚。洛小北緩緩吞下一口啤酒，啤酒罐在手里一圈又一圈的往復轉(zhuǎn)動：“嗯?！?/p>

“小天，你說沐沐以后，一個人，還會像以前那樣嗎？”一口氣吞下一罐啤酒，洛小北抬頭看著漫天閃爍的星辰，第一次在陸曉天面前表現(xiàn)出這樣迷茫和傷感的一面。

看著眼前的洛小北，陸曉天想起了曾經(jīng)那段很長很青澀的時光里，洛小北從來都只是一個人，那段時光里，沐雪除了每天放學回家同爺爺奶奶一起吃飯，做做家務，幾乎所有剩余的時間都跟在洛小北身邊，在這個院子里，在那時小鎮(zhèn)的每個角落，每次自己遇到他們倆時，沐雪都很開心，會踮起腳尖向他揮手，而高出差不多一個頭的洛小北，每次都站在沐雪的身后，手里拿著沐雪在路邊采的花，像一個大哥哥一樣，注視著沐雪。

那時候，他們都不曾孤單吧。

“小北”，陸曉天抿了抿嘴，臉上顯出一絲猶豫，最后輕輕嘆道：“其實沐沐的父母已經(jīng)回來找到她了，大概一年多前的事情?！?/p>

“回來了......”喝光的啤酒罐在洛小北手里變換著形狀，最后被狠狠的摔在墻上，洛小北伸手重新拿起一罐，抬頭猛灌，眼里的漫天星辰突然透出無盡的寒冷，曾經(jīng)那個被嘲笑沒爹沒媽的小女孩似乎依舊在輕輕的哭泣著，卻臉聲音都已經(jīng)發(fā)不出：“去他娘的，怎么沒死！”

“其實......”看著突然暴怒的洛小北，陸曉天有些為難的想要解釋一下，卻被洛小北抬手打斷，似乎所有的情緒都隨那罐啤酒杯吞入腹中，洛小北看著院落里那些沒能被燈光照明的角落，聲音有疲憊，也有些放松和釋懷。

“我知道?！闭f道這里，洛小北微微一頓，隨即有些自嘲的搖搖頭，繼續(xù)說道：“只是，還是很想罵他們?！?/p>

陸曉天看著遠方，輕輕的說道：“這一次，他們應該也會回來吧?！?/p>

“嗯?！甭逍”被瘟嘶慰湛盏钠【乒?，跳過院墻看到遠處小城的燈火，有期望，有無奈，有嘆息，看著陸曉天緩緩說道：“沐沐......”

“我尊重沐沐的選擇。”陸曉天輕輕一笑，平靜的說著，就像曾經(jīng)那個人問他，如果有一天她要離開，怎么辦。

怎么辦？追上你不就可以了嗎。

目送陸曉天離開，洛小北這拿起手機給或許還在等著的蘇語回了條消息。

“還在？”

“嗯，你來吧，就是那天的燒烤攤?！?/p>

簡單回復了一句，洛小北立馬起身走出院子，朝海邊的燒烤攤走去，去見一見與陸曉天聊到一半時突然發(fā)消息約他的蘇語。

到了燒烤攤，洛小北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與那天相同位置的蘇語，桌上放著幾瓶啤酒，蘇語看到了，輕輕的向他招了招手。

走到蘇語對面，洛小北看著桌上有些烤干了也沒吃的燒烤，想了想指著海岸下的沙灘道：“不如，下去走走？”

蘇語看了看洛小北，指了指桌上的燒烤：“那這些？”

洛小北輕輕一笑，轉(zhuǎn)頭對店里喊道：“王哥，酒存著，下次喝?！?/p>

“行！”

夜晚的沙灘鋪滿來自小城環(huán)城路的淡淡光輝，洛小北和蘇語并肩緩緩走在沙灘上，腳步在身后留下淺淺的印記，微涼的海風撫過兩人的發(fā)絲吹向小城，洛小北靜靜的等著蘇語說出今天約見自己的原因，其實那似乎并不重要，就這樣靜靜的走著，其實也挺好。

“人都會死吧?！蓖蝗?，蘇語淡淡的說道，洛小北轉(zhuǎn)過頭來時，只看到她平靜的側(cè)臉和在海風中微微飛揚的發(fā)絲。

“嗯?！?/p>

“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要死了?！闭f道這里，蘇語輕輕一頓，隨即笑道：“后來又沒死?！?/p>

“命好?！甭逍”陛p輕一笑。

“是啊，命好?！钡膰@息是在海風中飄蕩開來，蘇語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懷念，還有痛苦：“可你說為什么有些人命就不好，明明很好的人，為什么命就不好呢?！?/p>

洛小北低下頭看著腳下微微塌陷的沙子，微微沉默，有些話就像黑暗深海里浮動的塵埃，隨著暗流不斷翻涌，卻永遠逃不出那深不見底的海溝，而很多故事，就這樣化作塵埃，等待著遺忘、逝去。

“你身邊，有很重要的人離開過嗎？”突然，蘇語平靜的問道。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突然就沒了消息?！碧K語長舒了口氣，看了看頭頂?shù)男强?，幽幽嘆道。

“那個作家？”

“嗯，是他。”蘇語輕輕應道，說著，突然轉(zhuǎn)頭看著洛小北的眼睛，輕輕笑道：“其實我都沒見過他，說不定是的中年大叔呢，很傻吧。”

看了看蘇語，洛小北輕輕轉(zhuǎn)過頭去，無聲沉默。

看到洛小北轉(zhuǎn)過頭去，蘇語微微皺眉，突然站住身形，對著洛小北的背影大聲喊道：“以南?！?/p>

洛小北微微一怔，回過頭來，滿臉疑惑。

蘇語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苦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什么。”剛說完，眼淚就涌了出來，劃過臉頰，在遠處的燈光下微微閃爍。

抬手阻止想要往回走的洛小北停下，蘇語慢慢蹲下身去，將頭埋在兩膝之間，一邊哽咽的說道：“你回去吧，讓我靜靜?！?/p>

動了動嘴，最后擠出一句“忘了吧”，洛小北轉(zhuǎn)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身后，蘇語似乎依舊輕輕的呢喃著那兩個字，一聲聲的回蕩在洛小北心里，像是深海里涌動的暗流，在心海中不斷翻涌，塵埃上浮，有些話在喉嚨里不斷翻滾著，洛小北咬緊嘴唇，加快腳步。

蘇語看著洛小北離去的背影，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眼中浮現(xiàn)出一個從未清晰過的身影：“再見?！?/p>

就當是，我們見過了吧。

再見。

沐雪奶奶的葬禮結(jié)束，已經(jīng)是五月中旬，葬禮當天，洛小北、蘇語和陸曉天跟在送葬隊伍的后面，看著沐雪走在隊伍的前面，似乎瘦了很多，而有些悲傷，都沉入眼底。

三人的身邊，還有兩張陌生的面孔，不用陸曉天說，洛小北也猜到是沐雪的親生父母，似乎一眼就能看到他們身上經(jīng)歷過的風霜。

洛小北看得出來，兩人應該是知道他們?nèi)说?，好幾次沐雪的親生父親似乎都想主動跟他們說話，但最后都沒有說出口，每次洛小北轉(zhuǎn)過頭去打量他們時，兩人都會十分尷尬的避開洛小北的眼神。

直到最后葬禮結(jié)束，幾人目送沐雪同她那些沒有血緣關系的親戚離開，男人才走到洛小北身前，緩緩彎下腰去，聲音有些顫抖的道：“謝謝?！?/p>

洛小北沒有避開，平靜的看著這一幕，然后轉(zhuǎn)身離開，從始至終，洛小北都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心里，有些安心。

沐雪來找洛小北的時候，洛小北正在收拾東西，內(nèi)心去如同一團亂麻，最后，干脆放下東西坐在床邊，怔怔出神。

看到出現(xiàn)在院門前瘦了一圈的沐雪，洛小北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怕一不小心，悲傷就會再次將眼前的人包圍，再也走不出來。

“小北，我要走了?！睓鸦浔M的樹下，女孩平淡的說著，眼里有迷茫，又好像什么都沒有，一片空白。

“不高考嗎？”

“休學一年?！?/p>

洛小北微微沉默，不知道該如何勸她，似乎也不想勸她什么，很多事情一下發(fā)生，會給生活帶來很多改變。

“小北，我是不是像那些人說的那樣很沒良心，沒有再奶奶的靈前哭，奶奶剛走，我又想著要離開這。”

“小北，我是不是很沒骨氣?！?/p>

“小北，我......”

“沐沐，你應該幸福?！辈坏茹逖├^續(xù)說下去，洛小北輕輕走到沐雪身邊，讓沐雪的頭靠在自己身上，輕輕的說道。

“小北，我想奶奶，想爺爺?！?/p>

感受到洛小北的氣息，沐雪猛的抱住洛小北，那天走后就再也沒哭過的人，再一次放聲大哭，似乎只有在洛小北的身邊，沐雪才敢將所有的脆弱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出來。小小的院子里，女孩的哭聲微微回蕩，院子外邊，一個滿臉滄桑的婦女趴在丈夫的肩上輕聲哭泣，丈夫看著院門微比的小院，一如那天彎下腰時，滿臉感激。

洛小北的手摸摸沐雪的頭，嘴里輕輕的念著：“沐沐，要幸福?！?br>

小城小小的火車站外，洛小北看著一輛綠皮火車轟轟遠去，微微仰頭，第一次覺得小城那么空，安靜多于寂寥。感覺到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洛小北回過頭來看到是陸曉天，輕輕一笑。

“都不當面送送？”陸曉天看著洛小北，翹嘴問道。

洛小北白了陸曉天一眼，沒好氣的道：“你不也沒當面送送沐沐？”

兩人不再互相揭短，看著空空如也的鐵道，各自沉默。

那天之后，沐雪走了，去到那么她本該得到幸福的地方，至于是怎樣的幸福，洛小北想，只要是幸福的，就都挺好。

對于陸曉天為什么沒有出現(xiàn)，沐雪當時笑著跟他說：因為，總會遇見，所以不說再見。

說這句話的時候，沐雪的臉沒有傷感，微微仰頭，淺淺的笑著，像是能看見當時站在這里默默守望的陸曉天。

洛小北想，那是他們的幸福。

然后高考結(jié)束，小城像是失去了最后牽絆蘇語的東西，有些離別還未道盡，又是新的離別。

陸曉天告訴洛小北蘇語要離開時，洛小北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出現(xiàn)在蘇語面前。

有些離別，離別不別，就像有些相見，相見不見。

沉默了一會，陸曉天緩緩開口問道：“新書什么時候發(fā)布？”

洛曉北看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大海，微微沉凝，長舒口氣道：“手術(shù)后吧？”

“真的不告訴他們嗎？”陸曉天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洛小北的臉浮出一絲苦笑，聲音悠悠的道：“告訴她們？怎么說？”

怎么說？

告訴沐雪，他快死了？

還是告訴蘇語，他就是以南，他還活著，但醫(yī)生說手術(shù)成功的幾率不到百分之一？

“曉天，謝謝。”

陸曉天輕輕拍拍洛小北的肩膀，不再說話，目光跳過山?？聪蚋h的遠方。

小北，如果活下去需要牽掛，那現(xiàn)在應該足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