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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公共汽車晃晃悠悠停停靠靠終于到了終點站。

江濤跳下車，手里捏著一張紙條，按照上面的地址，沿著公路向南又走了一站地，再左拐進了一道逼仄的窄巷。巷子的左邊是低矮破舊排列并不規(guī)則的平房，右手邊有兩棟三層高的破舊的老樓，墻上的磚面已經(jīng)剝皮，不規(guī)整的墻面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江濤捏著手里的紙條躑躅地站在小巷口，遲疑著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這時，巷口有個女人拎著一桶臟水搖晃著走出破敗的木門，將臟水倒在門口淺淺的排水溝里，水溝散發(fā)著腥臭的味道。

江濤望望這寂寥的窄巷，沒有第二個人影。他快步跑過去向女人問道：“大姐，我想問問這個地址是這里嗎？”女人用眼睛斜了一眼紙條上的內(nèi)容“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要回院里。

“大姐，您能告訴我這個地址具體在哪么？”

“往里走，哪家院里堆了一堆破爛就是了?！迸苏f完進了院門。

江濤按著她的提示向巷子里走去，巷子兩邊破敗的屋子和他想象中的差之千里。也許是地址記錯了，找錯了位置呢，江濤默默地祈禱。

夕陽已經(jīng)下山，天邊還余最后一抹霞光，暮色掙扎著映出最后一縷紅暈。

江濤走得急，額角浸出細密的汗珠。終于看到了，稀疏的木板柵欄，院里堆滿了各種垃圾：紙殼，廢鐵，塑料瓶子，易拉罐……凡所應(yīng)有無所不有。

江濤愣愣地站在木門外向里張望，他的心仿佛被一記重拳擊得一瞬間似乎停止了心跳，然后終于緩過勁來，“怦怦”地像要跳出胸膛。怎么會是這樣的？他想進去可雙腳似乎有千斤重，讓他動彈不得，他就定定地杵在那，腦中似有萬馬在奔騰。

這時身后傳來轱轆轉(zhuǎn)動的聲音，伴隨一起的是沉重的呼吸聲。江濤似乎得到心靈感應(yīng)般，慢慢轉(zhuǎn)身看去，一個瘦弱的老人，推著一輛四轱轆的小推車，正緩緩地走過來。

近了，更近了，清楚了，更清楚了。

老人一頭花白的短短的寸發(fā)，皮膚黝黑，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結(jié)果，雙頰凹陷，一雙眼睛低垂著看路，眉毛已經(jīng)稀疏，他的唇緊緊地抿著，腮邊是縱橫的皺紋。一雙手骨節(jié)清晰，瘦弱干柴。

江濤看著老人向自己靠近，拉齊，即將越過。他終于從石化中清醒過來，他伸出去扶上推把，嗓音低啞干澀，試探地問道：“李爺爺嗎？”江濤心跳如擂鼓，默默地祈禱千萬別是。

老人停下腳步，這才抬眼仔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江濤？你怎么來了！”之前通信中江濤給李爺爺郵過他的照片。李爺爺滿臉驚喜地看著眼前這個挺拔朝氣勃勃的年輕人，緊抿的唇迅速地扯向兩邊，露出一口零落殘牙，“沒想到，這可沒想到！”李爺爺一把拉住江濤的手，激動地說道。

江濤猶如被雷轟了一樣，緊盯著這位花甲老人。他一直以為李爺爺一定是纏萬貫的富豪，幫自己也就是拿出收入的一小部分做的慈善。他以為李爺爺住的是豪宅，出入有小汽車接送，身邊有一堆人伺候，可以呼風喚雨！他萬萬沒有想到李爺爺是靠撿垃圾供自己讀書的！

“來，進屋。”李爺爺將推車扔在院子中，拉著江濤的手往屋里走。一個兩間平房，窄窄的院子里，堆滿了各種垃圾，只剩一條狹窄的小路通向房門。

李爺爺打開房門，迎面的是一個和自己家一樣簡單的廚房。一口鐵鍋，一個鐵架子，鐵架子上有個不大的電飯鍋，還有個大馬勺子，幾雙碗筷擺在電飯鍋的旁邊。一切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都是廚房必須的用品，多一件都沒有。

“你坐，爺爺給你做好吃的。”江濤如失語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廚房，不知道爺爺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來。

這時，李爺爺反身回到院里從小推車的扶手上取下一個塑料袋：“趕得巧，爺爺今天買了肉呢。每天這個時間去買菜都可便宜啦，賣菜的都急著收攤，都不論斤稱了，估堆賣，沒想到今天賣肉的剩最后一塊，五塊錢就賣給我了呢。”李爺爺一邊拿菜一邊絮叨著，江濤只覺得眼底一陣刺痛，眼前一片模糊。

“爺爺！”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坐那，坐那，”李爺爺一邊拉江濤坐在一個破舊的木凳上，一邊拿盆去洗菜。

“你這是開學了？都安頓妥當了？還適應(yīng)么？”李爺爺邊洗著菜邊邊問江濤。

“都挺好的。”江濤聲音哽咽，李爺爺聽出江濤的聲音不對，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怎么還哭了呢？別哭，別哭！”李爺爺趕緊過來給江濤擦眼淚。

江濤一下子摟住瘦弱的脊背，“嗚嗚……”哭得聲音越發(fā)大起來。

李爺爺摟著他，輕輕撫著他的頭：“這是怎么了，??？怎么了？”

“爺爺，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您也這么難，這么苦，我一直以為您很有錢很有錢……”江濤難過地說著，聲音抽抽噎噎斷斷續(xù)續(xù)的。

是的，江濤確實這么想的。

六年前，江濤的家鄉(xiāng)本就是窮鄉(xiāng)僻壤，父母勞累一年到頭，能湊合個溫飽不挨餓就不錯了。爸爸上山采藥材，結(jié)果從懸崖上摔下，半身癱瘓不能行走。給父親治病，欠了一屁股債。那年自己剛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母親哪有錢供自己讀書，決定讓他輟學，耕地干活，幫助母親渡過難關(guān)。

江濤即使有一萬個不甘心，怎奈家里確實拿不出讀書的錢，母親既要伺候父親還得承擔全部農(nóng)活和家務(wù)，作為十五六歲的少年，怎能推卸肩頭的責任。

就在他下田的第二周，學校的老師特意翻山越嶺找到他家，告訴他有人資助他讀書?？粗蠋熀逛逛沟哪?，聽著老師的話，他感覺在做夢。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他的眼中充滿了期盼，他喜歡讀書，也想通過讀書改變現(xiàn)在的命運。

爸爸愧疚地看向兒子和老婆，這個勤勞不幸的男人遲疑地低下頭。如果自己沒摔壞，無論如何也要供兒子走出大山。夫妻二人雖然沒有什么文化，也懂得在這窮鄉(xiāng)僻壤，唯有讀書能改變命運。何況兒子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可現(xiàn)實擺在這里，如果兒子去讀書了，家里所有的重擔將都壓在老婆的身上，做父親的再希望兒子讀書，此時也不能給出任何意見。

江濤的母親看看癱在床上一臉愧疚的丈夫，再看看眼中滿是期待的兒子，她也就遲疑了一瞬間。如果兒子不讀書，自己會輕快點，可也斷送了兒子的一生。自己沒能力供孩子讀書，現(xiàn)在有人資助兒子，做母親的怎么能斷送孩子的前程！苦，累，都不怕，只要兒子以后能過上好日子。她抬起頭堅定地告訴老師，兒子的學一定要上，感謝老師和資助的人。

就這樣，江濤拿著最簡單的行李，走上了最勤奮的求學之路。

臨走前媽媽低垂著頭說：“你在學校好好學，別管家里，錢要省著花，別瞎了好心人的心意，要對得起人家?！?br>

高中三年，江濤如上足馬力的發(fā)條，不停地學習，晨起夜讀，沒有一絲懈怠。臨近高考前，他和老師說想知道資助人的地址姓名，他要寫封信表達自己的謝意。老師幫助咨詢后，給了他通信地址。

當江濤看到是X城時，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考到這個城市，這里有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人。他通過信件往來，只初步知道資助人是個爺爺，叫李丙田。回信內(nèi)容很簡短，讓他好好讀書能學有所成。

天道酬勤，江濤果然不負眾望，考上了X城最好的S大學。接到通知書時，一家人開心之余又想到學費和生活費。老師告訴江濤到了大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江濤一家人在內(nèi)心里還是期待能得到資助，這樣會減輕這個貧窮家庭的沉重負擔。

江濤既想告訴李爺爺他高考得中的喜訊，又期盼爺爺能繼續(xù)資助他，可他的內(nèi)心是很忐忑的，畢竟讀大學的費用要遠遠高于高中。寄出信后，既期盼爺爺?shù)幕匦牛趾ε率盏綘敔數(shù)男拧?/p>

沒多久他就收到了李爺爺?shù)幕匦?，信中李爺爺除了表達了對他的祝福，還告訴他大學期間的學費和最基礎(chǔ)的生活費，他全部負責。他看到李爺爺?shù)幕貜?fù)趕快讀給父母聽，他的父母聽了也很激動，說遇到好人。一家人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了。

上了大學安頓好之后，他按著通信地址想去看看這個給自己資助的人，至少要當面表達自己的謝意。

可當他看到眼前的情景整個驚呆了，他萬萬沒想到資助自己的是一個拾荒者。老人自己節(jié)衣縮食供一個完全陌生的孩子讀書，這是怎樣的一種情懷！

李爺爺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好了，別哭了。爺爺不苦也不難，爺爺只要聽到資助的孩子有出息了，我心里就很開心。我身體硬朗能吃飽喝足，還能賺錢幫助晚輩后生，爺爺感到很幸福的。”

江濤抹了抹眼淚，抬眼看李爺爺臉上滿是驕傲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