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冰，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摸過冰塊了，自從失明之后。

“涼不涼？放到紙上吧?！蔽夷苈牫鏊膿鷳n，今天是在冰島的第三天，前天晚上她因為冰島不留情的冷空氣受了涼，我記得那天晚上她整個人窩在被子里，聲音啞啞的，“說帶你來冰島看世界，自己先倒這兒了……”后來我摸索著走到床邊，想說些什么，說完久久聽不到回應，手覆上她溫度熱得不正常的額頭，接著摸到了一雙閉著的眼，原來已經(jīng)睡著了。燒在昨晚才退得差不多，她就又神采奕奕地把我?guī)У奖ㄟ?，這是我的夢想，她記得。

我想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接受生活，好不容易能遇到她，好不容易能來到冰島，盡管我什么也看不見。所以我本來是想下車親手摸一摸，可惜天公不作美，今天的風格外大，剛下車，風便急不可待地瘋狂拍打起羽絨服，像是要驅(qū)趕自然的入侵者，接著風兇猛地咆哮起來，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我看不見，我聽到好大好大的風嘯聲，越來越大，我一陣戰(zhàn)栗，好像又被推到那個嘈雜的十字路口，馬上要與很重要的東西告別。

“不行！不行！我還是……還是回去吧……”我膽怯了，心里冒出些愧疚。

“好，那我們先回車里?！彼⌒牡胤鲋遥覀兓氐杰嚴?。

車里本就不多的暖氣經(jīng)剛才車門一開一關(guān)被冷空氣入侵得所剩無幾，周遭都安靜下來，我沒有開口講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明明是我想來的，現(xiàn)在卻連下車都不敢。

“這樣吧，外面風太大了，你就別下去了，我下去找一塊冰塊給你，你把她當成一個小小的冰川，好不好？”

“可是你發(fā)燒昨晚才好……”

“沒事沒事，我生病還能好，冰島可不是能經(jīng)常來的，你就在這里等我噢！”

我還想勸她再等等，卻先聽到車門被打開隨即又關(guān)上的聲音，車里又安靜下來，思緒漸漸飄遠……冰川就在身后，她會一路小跑過去吧，她跑起來是什么樣子呢？以前我摸過她的頭發(fā)，是短短的，在風里或許會吹得很高，是會遮住眼尾還是露出額頭？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會瞇起眼睛，臉蛋應該會被吹得紅紅的……

正想著，車門再次被拉開，然后關(guān)上?！昂簟彼貋砹?，吸了幾口熱氣，然后拉過我的手，她的手好冷，“可能會有點涼”，她將手里的東西給我，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冰塊，滑滑的。不過一會兒，她又擔心我會和她一樣受涼，想讓我把冰放到紙巾上。

“不用不用，我想好好看看，雖然看不到東西，但對于這種折射光我卻是能感受到的?！蔽覍⒈鶋K捧到眼前，虛無的一片終于有了一點亮色，是光。不知為何，荒蕪已久的眼球竟覺出一陣溫熱。我想，是眼淚么？是吧。

身邊更加寧靜，我專心地感受著久違的光。

“你的眼睛很美?！彼蝗徽f道。

“是嗎？”

“嗯?！?/p>

冰塊漸漸化成了水，我們也坐車回程，今天看不見冰川，看見光。

好奇怪，明明是這三天里最冷的一天，心里卻慢慢熱起來。

202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