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xué)的風(fēng)景，賞到某段總會有一處暗影困惑。就是當(dāng)你感慨萬千，思緒如潮奔涌之時，胸中膺滿千言，一時卻又不知如何說起。

一晃已經(jīng)來到這個世界三十年，歷經(jīng)了許多，又仿佛剛剛開始，有一種“歷盡千帆皆不是”的悵然，又蘊藏“守得云開見月明”的期待。

三十歲的苦心孤詣，就是我人生最真實的寫照。

十九號的零點剛到，身在異鄉(xiāng)的老友阿土給我發(fā)了一個一千元的紅包，第二天早上，阿土的母親（我的干媽），六點五十一分就給我撥打電話，睡夢中接通電話，電話那邊笑盈盈的聲腔，家長里短的問候，仿佛說話的人就在耳畔，為我送上了長輩暖暖的祝福，言辭懇切讓我收下微信所發(fā)的一千三百一十四元，說這是一個吉利的數(shù)字。

阿土吐槽母親打電話總是“想當(dāng)然”，不分時辰，我卻笑得很暖，愈是孤獨的成長，愈是愿意被這樣的溫柔“打擾”。

時光突然回溯到十年之前，二十歲的青蔥，適應(yīng)社會的過程就好像動物蛻皮去殼的過程，是新生更是脆弱。

一個人在有一定實力和根基的時候，別人助你、捧你，并不是一件特別值得驕傲的事情。能夠在你沉寂，沒有響亮名聲，沒有在這個偌大的社會里占有一席之地時，能夠獨具慧眼，欣賞你的才情，肯定你的能力，以高瞻遠矚的目光給予你精神上和物質(zhì)上極大的幫助，這樣的情義才配得上是肝膽相照了。

阿土是一名退役軍人，我的干媽是歷經(jīng)千磨萬折從農(nóng)村走出去，蛻變成了一名優(yōu)秀商人的好婦女。他們在我心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情義如約而至也就讓我收獲滿滿，我哪里還需要這塵俗中的“黃白之物”來佐證我們彼此之間的情義，當(dāng)然是不能收取的。

我的干媽一生素簡，別看她在年富力強之時，憑借過人的智慧和勤勞的四肢，和丈夫一起奔波勞碌，勠力同心，從一個小地攤兒到如今遍地開花的門市，做著不用過于操心，基本穩(wěn)定的生意，但她早已養(yǎng)成了節(jié)儉的性格，那么多年沒有舍得給自己置辦一樣像樣的首飾，我記得前年干媽五十壽誕，因為一句“我這輩子都還沒有給自己舍得買一個鐲子”的話，阿土便把母親的這句話銘記在心，于是和胞兄一人一半出資為母親獻上了這份大禮，這個舉動也深深感染了我，我也效法阿土，年節(jié)為自己的母親也獻上了一個黃金鐲子，精挑細選，不問價格，配得上母親氣質(zhì)的，皺一皺眉絕算不上好漢。

好的友人就是這樣，你會在他身上無形之中習(xí)得一種靈氣，讓你在模仿中成長，甚至超越，這就是“靈氣”帶給人的正向引導(dǎo)，被模仿者不會因為被超越而生嫉妒，反而會有一種驕傲和欣慰的情愫夾雜其中，時而你超越我，時而我超越你，其實儼然是一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氣派，良友等同良師，“教學(xué)相長”應(yīng)如是也。

十九號晚，訂了四桌酒席，親屬諸友以及母親的友人，我們喝酒的男丁圍坐在一桌， 原本十六人正坐的位置坐了17人，剛剛好。

年有齒序，家有尊卑。二爸、姑爺、劉叔父自然被邀坐了上首，舅舅言及不飲酒，因此坐在另一間包房，陪同親友。然后諸位友人列坐其次，小小的宴會廳霎時間油然而生一派“高朋滿座”的氣象。

隨著最后一位嘉賓落座，熱菜開走，原本我?guī)Я藘善课寮Z液，兩壇七斤裝我素喜之紹興黃酒，其中兩瓶五糧液是老友彭喜得麟兒之日，將愛子拜我膝下，螟蛉義子，親上加親，親自為我捆上紅繩而雙手奉上之佳釀，禮節(jié)隆重如此，我當(dāng)即表示此瓊漿玉液必當(dāng)在我三十整壽之時，“取之于友，奉之于友”，親啟而獻老友彭以及諸老友，為其把盞。

約摸七點半左右，兩個身著“熊貓裝”的年輕女子闖入席間，是老曾和阿偉二人“合謀”要為我的生辰增加一點小節(jié)目。老曾在我這里是一個藏不住話的人，事先有一晚我倆漫步閑游，我執(zhí)意送他到他家樓下，他言要為我的生日增添一點氣氛，我當(dāng)即猜到是“熊貓蛋糕”這個活動，就在我準備回老家，讓人脈甚廣的阿偉全權(quán)處理酒席之事，我二人在溝通交流過程中，阿偉也談到要在生日那天搞點小節(jié)目，我登時覺得這倆人要弄“重”。

于是私信老曾，將阿偉的話復(fù)述給老曾，讓他問問是否倆人想到一塊兒去了，如果是，趕緊取消一個。老曾連忙詢問，果然不出所料，倆人的主意的確想重復(fù)了。二人好有一番“爭斗”，老曾讓阿偉取消，阿偉讓老曾取消，二人互不相讓，最終老曾想了一個折中之法，才讓二人達成了“共識”，那就是兩個人合一起弄一個“大”的，就誰也不少一分心意。

我生平第一次成為“熊貓蛋糕”的主角，我雖然登臺習(xí)以為常，但讓我戴著一頂生日的“王冠”，讓我任人擺布蹦蹦跳跳，實言我心中倒也有些發(fā)怵，畢竟我在人前還是比較莊重的樣子。

想什么怕什么，怕什么來什么?！靶茇垺敝鞒秩藛栐趫鲋T位有沒有看過“壽星”跳舞，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一向威重莊嚴如我，即便是青春少艾之時也不曾輕浮當(dāng)眾舞蹈，以我如今三十的年紀，怎么可能當(dāng)眾舞蹈以娛眾人。思忖之際我甚是難為情面，若舞則出丑巨甚，若弗舞則又恐傷盛情，違我三十“忍辱精進”之道。若胡亂扭動，不成規(guī)矩，以我魁梧之軀做此滑稽之態(tài)，我完全接受不了“丑”出現(xiàn)在我三十歲，匯聚在眾目睽睽的高光之下……

眉峰微蹙之際，不知是主持人敏銳的捕捉能力還是節(jié)目本身就是這樣一個流程，眾人齊刷刷望向我開始表演之際，主持人忽然提議要求大家一起隨著音樂搖擺起來，瞬間打破了整間屋子的尷尬，就連我的長輩也雙手揮舞著氣球，配合著節(jié)目的進行。

歡騰的熱烈氣氛暫告一段落，接下來是主持人邀請“壽星”的友人代表發(fā)言，這似乎是一個極其微妙、極具挑戰(zhàn)又突如其來的活動，諸友先是面面相覷，隨即眼神都凝聚在老曾身上，這十幾雙眼神的匯聚其實是在用最真實的力量佐證我和老曾友情。似乎覺得由他發(fā)言最能令人信服，也最理所應(yīng)當(dāng)。

老曾謙讓，“波哥來！”老友徐謙讓，“曾老師來！”一來二去，主持人當(dāng)即宣布每個人都來發(fā)幾句言，這下大家了無推遲的了。這個主持人我不說她主持有多好，但她的情商卻讓我頻頻點頭。

老友徐，乘坐飛機一千三百多公里，風(fēng)塵仆仆趕來赴宴，不能說他日理萬機，但他公事之繁忙確實超過了“老友記”里頭所有的人，遙想我結(jié)婚前一日，老友徐聞訊趕來，當(dāng)夜吃了個便飯便急匆匆而走，中午正餐都沒來得及吃上一口，我心中一直有一種歉意，但大丈夫表達任何情感都不是用嘴巴，說好聽的話兒我也從來不對“自己人”說，看行動，看能為。

老友徐第一個發(fā)言，其實完全算得上實至名歸。

老友徐其實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性格內(nèi)斂，機敏而不失深沉之人，他的發(fā)言謙遜而柔和，肯定了我在友情中發(fā)揮的凝聚作用，高度贊揚了我這些年的信仰意識，這是發(fā)自肺腑的一番言論。老友徐拿著話筒不疾不徐的發(fā)言，我真心看到了一個公司領(lǐng)導(dǎo)素日里的沉穩(wěn)的氣場，心里不住的感慨，昔日的農(nóng)村娃，今日的徐總，徐校，當(dāng)真不可同日而語，閱歷就是一個男人最佳的名片。

彬弟的發(fā)言，我認真望著他方言的每一個節(jié)奏，一字一頓，一向自詡不善言辭的他，在說出“大哥一直以來在我的工作生活中無私給予我一定的幫助時”，我鋼筋鐵打的心臟其綿軟其感慨，不足為外人道也。我相信他沒有任何虛假客套，我相信他言必由衷。他是個好樣兒的，時間會讓他的眼光更加柔和，記憶會讓他更加寬慰，生活的歷練會讓他走到一段旅程的時候，感受到身邊人善意是何等的愜意和慰藉，這一切的一切都會讓他走的更遠，更遠……

冬的發(fā)言讓我尤其捧腹，已然酒興正酣的羅冬，當(dāng)他拿著話筒的時候突然懵了，須臾之間好像打了一個酒嗝，在這酒嗝聲中好像又隱隱約約出現(xiàn)了一句“生日快樂”，如若不全神貫注好像又只聽到一聲酒嗝，然后冬隨即就將話筒遞給了下一位友人，身邊的朋友都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友冬那喝了酒憨態(tài)可掬的情態(tài)，有一種不懼世俗的超凡之態(tài)，我覺得除了用“可愛純真”形容那一刻的冬，塵世之中再難有其他詞語可以貼切形容，當(dāng)真“此處無聲勝有聲”了。

梁松的發(fā)言有些沉重，梁松微微泛紅的眼眶，聲音微微顫動：“在這群兄弟里頭，我曉得我自己混的不如大家，但感謝浩哥一直以來把我當(dāng)兄弟看待，大事小情把我叫上……”

其實聽到這里，我心中已經(jīng)無法在往后面停下去了，這也不是松第一次講這樣的話。如果不是那么多人在場，如果不是這樣一樣我無法打斷別人發(fā)言的環(huán)節(jié)，我一定要走上前去給梁松一個大大的擁抱，你只要在努力，你只要于親于友有責(zé)任有擔(dān)當(dāng)，你暫時的際遇淺一點又有什么值得妄自菲薄的呢？大丈夫切忌以為不如人，沒有人是三頭六臂，沒有人天生有種，卸去鉛華腳踏實地，斂卻過分的尊嚴求名求財，只要不走歪路，我從不相信你有苦心孤詣之志，還不能成為一飛沖天之才。

劉叔的發(fā)言，總是在肯定我的思想，贊揚我的品格，從來不會忘記提醒我愛惜身體，不宜勞累，回想往事歷歷在目，不由潸然淚下。

二爸的三句發(fā)言，給我指明方向，溫柔的提點，言簡意賅，分寸感是我二爸一生誰也無法超越的強大優(yōu)點，一輩子儒雅隨和的風(fēng)度，與生俱來的東西，或許對于我這個天性有傲矜凌人之氣者，確難學(xué)來，但我一直在通過后天的讀書修養(yǎng)我的身心。

老曾發(fā)完言后，我順手將我左側(cè)的老彭拉到了右邊，我特別害怕老彭沒有發(fā)言。因為我永遠忘不了我結(jié)婚那天，老曾替我主持，老曾問有沒有兄弟想上臺發(fā)言，說一說對新郎的祝福，在阿土、阿偉等兄弟發(fā)完言后，我就在老彭的對面，我看到老彭認真聆聽完前面幾位老友發(fā)完言后，顯然是在認真打著腹稿，正欲上臺之際，老曾又宣布下一個環(huán)節(jié)……老彭的臉出現(xiàn)了一秒鐘的黯然，是啊，誰又不黯然呢？

我記得老彭結(jié)婚有四個伴郎，我是其中之一，頭天夜里排練主持人說要每人簡單說幾句對新郎新娘祝福的語言，我一直在打腹稿，做準備，但是主持人回來說就一個人說，代表就行了，我?guī)缀鹾屠吓懋惪谕曊f：“我/別人……想說又怎樣呢？！”把主持人問的一愣一愣的，主持人顯然沒有遇到過伴郎和新郎一起反對他這位舞臺的“主宰者”，頗有些怕丟面兒的糊弄了一句：“可能會超過吉時……”其實以我重慶崽兒的暴躁性格一般情況下會脫口而出一句：“錘子時……”

但好友大婚之日，主持人來一句你發(fā)言可能會耽誤人家“吉時”，重點就在這個“吉”字身上，這是一個無法破解的悖論，你能說什么？無法去像平時爭論一個問題一樣客觀，只能默不作聲。但身為新郎的老彭直接放話：“每個想說的人都說！”

毫不夸張的說，那一刻我產(chǎn)生了一絲敬意。某些問題的處理上，我欣賞這樣乾綱獨斷的個性。

每一位親友的發(fā)言，都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都是善意和真誠的，都是我心中極高水準的。除卻幾位長輩，在諸位友人的發(fā)言中，從客觀的角度里也許也融入了我部分的主觀，我個人覺得老彭的發(fā)言為全場最佳。在座的不發(fā)有教學(xué)經(jīng)驗豐富，桃李滿門，碩果累累的一線教師，也有公司企業(yè)的青年領(lǐng)導(dǎo)干部，上臺發(fā)言也許是家常便飯。

但老彭的發(fā)言，從氣場和邏輯，我的確由衷的感慨：講臺教學(xué)上的侃侃而談，眉飛色舞和即興發(fā)言完全是兩碼事。不得不承認家庭環(huán)境的耳濡目染真的能夠影響一個人骨子里的氣質(zhì)和成長，出身官宦家庭的老彭雖然素日里衣著樸素，甚至有些放浪形骸，但一正兒八經(jīng)發(fā)起言來，那不假思索的輕松和嚴絲合縫的邏輯，他的發(fā)言過程你完全沒有看到換氣和停頓，全程三分鐘的發(fā)言沒有一秒停頓思考到痕跡，這讓我那一刻覺得頗有不及。

家庭是滋養(yǎng)一個人根本的土壤，也許后天很大的努力也很難追逐到先天的培育。但家庭的土壤在潛滋暗長一個人的優(yōu)點時，沒有歷盡暴風(fēng)雨洗禮的溫室同時也具有一定局限性。

老彭是我發(fā)小、世交，更是我三十年來一路走來，磕磕碰碰，雷打不動，針插不進的“老友記”兄弟，他的優(yōu)點自不消說，富而不驕，豪而不欺。但他的率性之中又有一點恣意，豪邁之中尚存一絲粗疏。

大丈夫為人處世，“粗”尚可成堆成群，但“疏”得多了，就會“遠”。前不久袁明富喜宴，提前了半個月左右邀請老彭參加，老彭自己也應(yīng)了下來，結(jié)果大婚當(dāng)天，我們一車人重慶都趕回來了，結(jié)果老彭沒有到位。

我以為老彭中午就去了，也就沒有聯(lián)系，心想我們晚上才去“打個醬油”，在珠溪鎮(zhèn)上，離城里怪遠的，也就不好擾攘，結(jié)果到了都坐下來吃飯，明富才有意無意說起：“爽哥中午沒來，我以為晚上和你們一起來……”

我記得老彭大婚之日，明富雖未親至，但托老友徐帶了一份禮，我想即便是明富大婚老彭不去，也應(yīng)該隨一份禮合該正理，但以老彭的性格，既然已經(jīng)應(yīng)承，何況就在老家，半個小時左右車程，應(yīng)該不至于負氣不去。我想一定是他這個粗疏性兒“作怪”，把這事兒忘了。

我當(dāng)即表示我事后一定抽個時間去問問老彭，明富說不必了，不好問。明富越是這般言說，我越發(fā)害怕兩兄弟因此產(chǎn)生隔閡而生嫌隙，我現(xiàn)實在明富那里批評了老彭的粗疏，這完全是一個兄長對兄弟的善意批評，寬慰明富，別多想，我去弄清楚。

在生日之前的一次“試菜”，宴席結(jié)束我和老彭身旁無人時，我問他袁明富結(jié)婚你為什么沒來？老彭先是一愣隨即一驚，“什么時候到事兒？”隨即他翻看微信才才回想起確有此事，說起自己五一“酒”多的確忘懷了，我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打個電話吧！你結(jié)婚人家雖然沒有來，但是禮是到位了的?！?/p>

老彭撓撓頭，隨口嘟囔了一句：“禮倒是小事……”我其實那個時候很想插一句，終究沒有說出口，我想說的是：“禮不是小事，紅事可補，這是一種你把友人放在心上的最現(xiàn)實呈現(xiàn)出來的姿態(tài)。禮尚往來，禮尚往來，老彭啊，我的兄弟，一定要相信這句老祖宗傳下來幾千年的至理名言。一定不要欠‘人情‘，老百姓口中的‘人情‘是什么，是別人對你付出的物質(zhì)，這是不必爭論的事實?！?/p>

為人對上要“精”，對下要“細”，對友要“直”。即對待地位比我們高的人，要展現(xiàn)伶俐，讓他覺得我們可以替他解決問題，因此他們會喜歡我們；對待社會地位低于我們的人，要心思細膩，盡可能照顧到別人的情緒和難處，這樣我們就會在日積月累中積聚一定的“群眾基礎(chǔ)”；對待推心置腹的友人，就不用過多的“術(shù)”，在掌握基本的尺度下，一定要盡可能做到坦誠，無所欺瞞。不允許別人說友人的不是，但自己內(nèi)部一定要消化過失謬誤，剜腐療傷以愈頑疾，性格和精神的頑疾人人都有，發(fā)現(xiàn)一點剜除一點，治愈一點，這個人永無大礙！

酒酣席殘，阿偉早已安排好KTV，讓大家一同奔赴下一場。劉叔豪邁地表示，“我跟你們這群年輕人一起去唱歌，跟你們在一起，我感覺我又重回到青年時代了！”

于是我們從維也納酒店位置步行走到吾悅廣場，阿偉訂了一個全場最大的包間，酒水果實琳瑯滿目，我尋思又讓阿偉破費了。

到了KTV，酒足飯飽的大家都走乏了，都癱坐在KTV的沙發(fā)上，我點了第一首歌，林俊杰的《一千年以后》，隨即鼓動兩位長輩獻唱。

劉叔性情豪邁，率先登臺，歌聲雄渾之中又帶有一絲飽經(jīng)滄桑的蒼涼之感，聲情并茂，令人陶醉。

二爸興之所至，讓我為他點了一首歌，一開嗓，那濃郁的民族腔，震撼了在場所有人。一首歌下來，仿佛你在聆聽一段往事，故事有過燈紅酒綠，繁花似錦；有過樓起樓塌，云起霧盡……一首接一首的老歌旋律，蕩漾在每個人的耳朵里，徜徉在每個人的心窩里，在此之前我從未感受到老歌居然能有這樣神奇的魔力，緊緊叩響我的心房，特別是二爸那一首《拿著媽媽的手》，一字一句的韻律猶如時光穿梭，二爸的思緒已經(jīng)回到了五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在與貧苦饑寒作斗爭的孩童時，是他的母親緊緊牽住他稚嫩雙手，讓他在迷茫的人生中尋到一絲堅定。

不知何時，二爸用手機微信撥通了爸爸的電話，二爸突然從沙發(fā)上跑過來抱住我的肩膀，聲音強忍著顫顫巍巍的哽咽：“三兒……三兒……這嘞，你看看嘛，你看看……今天你的兒子三十歲，這是他的同學(xué)朋友為他慶?！倍终f著，將開著視頻的手機朝著房間四周旋轉(zhuǎn)揮舞，看著爸爸在那邊笑盈盈的眼神，那瘦弱、疲憊，額頭滲透了汗水的清癯面龐。

爸爸以前是很壯的！

KTV的聲音過于嘈雜，我們都聽不清彼此所說的語言，我永遠也忘不了二爸一直盯著爸爸臉龐的樣子，忽地扭過頭去，無比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唉！仿佛道盡了半世的辛酸與凄涼，像一聲不甘又無奈的原始之音在無垠的曠野里炸裂開來。隨即伴隨著一聲哭腔，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我二爸滿眼通紅，蓄滿淚水再難抑制，由著一聲喟然長嘆淚水撲簌簌奪眶而出。然后果斷掛斷了視頻，大掌一揮擦干了眼淚，走到桌臺端起一杯酒又回到了人群中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那一秒鐘，我眼前喧鬧的世界瞬間沉寂了。那一刻我冥冥之中體悟了血緣至親在生命中同榮同辱，命運相連，情感互通的無可替代性。那一從眼淚，是悲涼，慷慨一世，反遭困厄；那一從眼淚，是慚愧，時運不濟，牽連手足；那一從眼淚，是欣慰，有侄有子，有子有侄，酒席間最后由我發(fā)言時，那一番肺腑之論，必定入我二爸之耳更入我二爸之心，兄友弟恭，我對朋友的責(zé)任意識有多強，我對家庭對家族的責(zé)任意識就有只增不減的分量，以我二爸對我為人的了解，他必定知所言非虛。

唐曉鋒人親至，提前送了我一枚銀質(zhì)印章——俞伯牙書；兄長和彬弟送我陶瓷器具；老友徐和侄女琴送我瓊漿玉液；老曾居然送我一瓶男生香奈兒香水，我覺得他的這個舉動是促使我“思想進步”，因為我這輩子沒有噴過香水，我也樂意去做出大膽嘗試和突破；阿土送我電動剃須刀，之前我一直手動，看來促使我“改進”的兄弟不在少數(shù)；云川送我一束蓮花，讓我覺得很新穎；大貴送我橄欖油；最深得我意的是老友凡兩口子以及譚峰送我的兩支派克鋼筆，鋼筆對我來說是永遠不嫌多的，還有老友凡的發(fā)妻為我精心制作的“發(fā)財樹”；冬十分有心的鋼筆收藏盒等等。

當(dāng)然，我老婆孩子每年如期而至送的“阿瑪尼”手表已經(jīng)不屬于參評之列。

我一直不看重錢財，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這樣做，但我的兄弟對我用不用心我一直覺得至關(guān)重要。因為沒有兄弟在我這里吃過“虧”，這也相當(dāng)重要，這就是禮尚往來的準則。這也是我對同輩中人的要求——用心、不貴、不超出能力范圍、不制造回禮困難。方為上上之友。

三十已過，下一個十年，我確信仍然是同一批人，同樣一張桌子，同樣一間可以包容我們歡笑眼淚的屋子，讓我們盡情肆意，讓我們卸去包袱，但那時候的我們又會是怎么樣子的呢？還像端著抹不開情面？還放浪形骸繼往粗疏？還妄自菲薄憨態(tài)可掬？

我也不知道，我只想你們每一個人都不要缺席我的生命歷程，我們彼此變得更完美固然是好，如果我們無法更完美甚至更糟糕，可我們今生已然彼此認定，為親為友，為兄為弟，又有什么法子呢？這輩子，還是要一起走；下輩子，還得是親人、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