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樓與新雪

臘月二十三的雪下得沒個章法，碎棉絮似的雪粒子被北風(fēng)卷著，往老式居民樓的窗縫里鉆。蘇佩雅裹緊了身上洗得發(fā)皺的羽絨服，指節(jié)因為攥著褪色的帆布包帶而泛白，仰頭望著眼前這棟爬滿枯藤的六層小樓 —— 十年了，墻皮剝落的痕跡還和記憶里一模一樣，就連二樓窗臺那盆早就枯死的綠蘿，居然還歪歪扭扭地掛在那兒。

她踩著積雪往樓道里走，每一步都能聽見鞋底碾過冰粒的咯吱聲，混著樓里各家飄出的飯菜香和電視聲，像一把鈍刀子在刮著心口。三樓左轉(zhuǎn)第二個門，門牌號 302 的紅漆掉得只剩模糊的印記，她抬手想敲門，指腹懸在冰涼的鐵皮門上又頓住了。

十年前離開的那個清晨也是這樣的冬天，只是沒下雪。她在茶幾上壓了張寫著 “我走了，別找我” 的便簽，揣著僅有的兩千塊錢，跟著同鄉(xiāng)擠上去往市中心的早班車。車窗外，陳謹行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手自行車，正往菜市場的方向去，他后車架上還掛著她昨天念叨想吃的糖炒栗子 —— 那時候的陳謹行，襯衫袖口永遠卷到小臂，眼鏡片上沾著廉價洗潔精的泡沫，卻總笑著說 “佩雅，等我下個月漲了工資，就帶你去吃旋轉(zhuǎn)餐廳”。

那時候的她信。信這個從小鎮(zhèn)考出來的 “做題家” 能靠一支筆、一沓簡歷在這座鋼鐵森林里拼出立足之地，信他們能在出租屋里熬出屬于自己的家。可當她在奢侈品店做導(dǎo)購，看著那些渾身名牌的女人隨手刷掉她幾個月工資；當她跟著同鄉(xiāng)去參加酒會，看著男人們遞名片時的輕蔑眼神，她忽然覺得陳謹行的 “慢慢來” 太可笑了。他還在為了幾塊錢的菜價和攤主討價還價，還在熬夜改方案只為了那幾百塊的績效獎金，而她想要的，是能在這座城市里抬頭挺胸的底氣，是不用再計算水電費的自由。

所以她走了，沒說一句再見。

“吱呀” 一聲，隔壁的門開了，張阿姨拎著垃圾袋出來，看見蘇佩雅愣了愣，隨即皺起了眉：“你是…… 蘇丫頭？”

蘇佩雅勉強擠出個笑容：“張阿姨，我回來看看?！?/p>

“看？” 張阿姨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帶著點不屑，“你還知道回來??？當年你走的時候，謹行那孩子找了你多久，天天魂不守舍的，連工作都差點丟了?！?/p>

蘇佩雅的臉一陣發(fā)燙，攥著包帶的手更緊了：“他…… 現(xiàn)在還好嗎？”

“好？” 張阿姨嗤笑一聲，“現(xiàn)在可好了，人家現(xiàn)在是大公司的總監(jiān)了，上個月還開著豪車回來呢，聽說在市中心買了大平層。不像有些人，當年嫌人家窮跑了，現(xiàn)在看見人家好了又回來，臉皮可真厚。”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進蘇佩雅的心里，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上樓，沉穩(wěn)而有力。

蘇佩雅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僵硬地轉(zhuǎn)過身，看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xiàn)在樓梯口。

陳謹行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wěn)和疏離。他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見蘇佩雅時，腳步頓了頓，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找誰？” 他開口，聲音比當年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冰冷的客氣。

蘇佩雅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紅了。她想過無數(shù)次重逢的場景，想過他會質(zhì)問她，會指責她，甚至?xí)癞斈暌粯蛹t著眼眶問她 “為什么走”，可她從沒想過，他會用這樣陌生的語氣問她 “找誰”。

“謹行，我……” 她哽咽著，話都說不完整。

陳謹行沒等她說完，側(cè)身繞過她，拿出鑰匙打開了 302 的門。門開的瞬間，里面的暖氣和淡淡的木質(zhì)香飄了出來，和當年那個堆滿雜物、墻壁發(fā)黃的出租屋判若兩人。

“我還有事，如果你是來找人的，恐怕找錯地方了?！?他站在門口，側(cè)身擋住了里面的景象，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這里現(xiàn)在是我的房子，不接待外人?！?/p>

雪還在下，落在窗戶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水痕。蘇佩雅站在原地，看著陳謹行關(guān)上了門，那扇門像一道鴻溝，把她和過去徹底隔在了兩邊。她終于明白，當年她親手推開的不僅是這個出租屋的門，還有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而現(xiàn)在，那個少年已經(jīng)長大了，活成了她當年夢寐以求的樣子，卻再也不屬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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