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王朝近三百年的歷史中，只有一位漢臣死后獲得了配享太廟的無上殊榮。

這個人就是張廷玉。

然而，這位輔佐了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帝王的老臣，晚年卻被削去爵位、罷免官職，險些連太廟里的那塊牌位都被乾隆收回。

01

六尺巷里的桐城張氏

康熙十一年（1672年），張廷玉生于北京，祖籍安徽桐城。

他的父親張英，是康熙朝的文華殿大學(xué)士、禮部尚書。張家雖位高權(quán)重，家風(fēng)卻極為謙遜。

至今流傳著一個故事：張英在桐城的老家與鄰居吳家爭一塊空地。家人寫信到京城求援，張英只回了一首詩：

“一紙書來只為墻，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p>

家人看罷主動拆墻退讓三尺，吳家深受感動，也跟著后退三尺——這就是著名的“六尺巷”。

張廷玉深受父親影響，一生謹(jǐn)守“終生讓路，不失尺寸”的家訓(xùn)。

02

康熙朝的沉潛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28歲的張廷玉考中進(jìn)士，選入翰林院，從此步入仕途。

康熙一朝，因?yàn)楦赣H張英正受重用，張廷玉的升遷非常平穩(wěn)，但也頗為緩慢。他長期在翰林院擔(dān)任清要職務(wù)，默默積累，從未顯露鋒芒。

然而，康熙晚年“九子奪嫡”愈演愈烈，漢臣一向不參與皇子之爭。張廷玉置身事外的忠心，被精明的康熙看在眼里。這位老皇帝在為他安排一個特殊的角色——留給未來新皇帝的一枚定海神針。

03

雍正朝：從侍郎到軍機(jī)處總設(shè)計(jì)師

雍正登基后，張廷玉的命運(yùn)迎來了真正的轉(zhuǎn)折。

雍正元年，他被越級提拔為禮部尚書，加太子太保。此后短短六七年，又先后升任文淵閣大學(xué)士、文華殿大學(xué)士、保和殿大學(xué)士，兼管戶部、吏部，成為內(nèi)閣首輔。

更重要的是，雍正七年（1729年），清廷設(shè)立軍機(jī)處。張廷玉與怡親王允祥一同主持其事，草創(chuàng)了軍機(jī)處的各項(xiàng)規(guī)制。此后，軍機(jī)處成為清朝的中樞機(jī)構(gòu)，影響延續(xù)了近兩百年。

張廷玉有一個無人能及的本事：公文擬稿極快，又快又好。

準(zhǔn)噶爾叛亂期間，軍情緊急，雍正口授諭旨，張廷玉跪在地上，一邊聽一邊擬稿。雍正話音剛落，他的文稿已經(jīng)寫好。雍正忍不住贊嘆：“你一天辦的事，別人十天都趕不上?！?/p>

君臣之間的信任，遠(yuǎn)超尋常。雍正八年，白銀兩萬兩賞賜，張廷玉推辭，雍正動情地說：“你不是大臣中第一賣力的人嗎？”

有一次張廷玉生病，雍正對近侍說：“我連日手臂疼痛，你們知道嗎？”眾人驚訝。雍正淡淡地說：“大學(xué)士張廷玉患病，此人就像我的手臂?！?/p>

雍正十三年（1735年），雍正皇帝駕崩。臨終遺詔中，他特意寫明：大學(xué)士張廷玉“器量純?nèi)?，抒誠供職”，將來配享太廟。

整個大清三百年，配享太廟的異姓大臣只有十二人。十一個是滿族和蒙古族王公，漢臣中唯有張廷玉一人。

04

乾隆朝：從師徒到反目

乾隆即位后，張廷玉與鄂爾泰同為顧命大臣，輔佐新帝。

然而，兒子和父親的天性截然不同。雍正喜歡張廷玉這樣的“臂膀”，乾隆卻厭惡他這樣的“心機(jī)”。

在乾隆看來，滿族大臣即便有缺點(diǎn)，也是“淳樸正直”的；而漢族大臣往往過于精明，凡事都把個人利益擺在前面。張廷玉在他眼中，正是后者的典型。

乾隆六年（1741年），左都御史劉統(tǒng)勛上書彈劾張家在朝中勢力太大，稱“一部縉紳錄，半部桐城張”，建議三年內(nèi)張氏子弟不得升遷。乾隆雖然沒有采納，但心里已經(jīng)種下了猜忌的種子。

乾隆十一年（1746年），乾隆下旨以“敬老”的名義，讓年邁的張廷玉不必每日早朝。這等于將他晾在了權(quán)力邊緣。

05

致命的“討要保證書”

張廷玉心灰意冷，決定告老還鄉(xiāng)。

乾隆十三年（1748年），76歲的張廷玉第一次提出退休，被乾隆一口回絕。乾隆的理由說得冠冕堂皇：“你受兩朝厚恩，將來又要配享太廟，哪有從祀元老歸田終老的道理？”

張廷玉據(jù)理力爭，舉例說宋明兩朝配享太廟的大臣也有退休回家的。這本來是正常的討論，卻觸碰了乾隆最敏感的神經(jīng)——他覺得張廷玉在暗示自己像朱元璋一樣刻薄猜忌。結(jié)果不但沒退成，還被罰了一整年的俸祿。

又拖了幾年，乾隆總算同意了。

但張廷玉心中始終不安。他親眼見過帝王翻臉無情，萬一自己前腳離京，乾隆后腳就把配享太廟的待遇收回呢？

于是，這位在官場沉浮了五十年的老臣，豁出最后的臉面，向乾隆討要一道書面保證：保證自己死后依然能配享太廟。

乾隆極為惱怒，但最終還是給了一首模棱兩可的“保證詩”。更糟的是，張廷玉在謝恩時，因年老體衰，只派兒子代他進(jìn)宮謝恩。乾隆大怒，斥為“不敬”，直接下旨：奪去張廷玉的三等伯爵爵位，罷免其門生汪由敦的官職，一度宣布收回配享太廟的資格。

這位侍奉了三代帝王、畢生謹(jǐn)小慎微的老臣，就這樣在風(fēng)波中黯然回鄉(xiāng)。

06

終局：牌位入太廟，身后余波平

乾隆二十年（1755年），張廷玉在桐城老宅病逝，享年八十四歲。

乾隆最終還是遵從了雍正的遺詔，將他的牌位送入太廟西配殿。賜謚號“文和”——文臣圓滿、平和無爭，倒也符合他一生的性格。

終清一朝，漢大臣配享太廟者，唯張廷玉一人。

他的身后功過，自有人評說。但他在晚年說過的那句話，或許是對自己一生最好的注解：

“萬言萬當(dāng)，不如一默。”

可惜的是，這位一生信奉“沉默”的老臣，在最不該說話的時候，多說了幾句。于是，一輩子的恩寵、太廟的牌位，都在那幾場風(fēng)波中搖搖欲墜。

桐城六尺巷的那首讓墻詩，他父親早就寫道：“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p>

長城還在，牌位也在。只是當(dāng)年那個謹(jǐn)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老人，早已被歷史吞沒在紫禁城浩浩蕩蕩的風(fēng)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