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心聲
時間無聲無息，它從不偏袒，從不暗示，靜默地包容著所有的過往。無論好的，壞的，一切的一切。改變的是皮囊，是心性。
離交稿的日期沒剩幾天了，家喬一直沉浸于渾渾噩噩，愰愰忽忽之中。每天回家和老姑幾乎是零交流，因為他怕，只要一開口，就會觸到那道神經(jīng)。他不想聽，不想聽，他只是他自己，除了老姑與誰都沒關系。從小時候起，對自己而言，母親只是個遙遠的名詞，根本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生活里。因為家喬從未聽過老姑說起，關于她的任何消息，即使依稀來過他夢里，但仍然是陌生的。所以家喬選擇了沉默……
高考倒計時，像安老師手心里的粉筆一點點在縮短。校園里，往昔熱鬧的走廊外變得格外的寂靜，每個同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著，那怕微乎其微。一張張一疊疊的摸底卷子磊在面前，用盡全力與時間賽跑。
晚自習課上，家喬來到畫室，希望在此放空心境，完成安老師下達的任務。家喬的繪畫從來沒有專門學過，除了學校里少得可憐的美術課。從小自然而然地喜歡，看到什么，喜歡了就會畫下，幾乎是隨心所欲的。只是最近接二連三發(fā)生了許多事，畫畫反而成了他逃避周遭的法寶，心可以暫時得到安寧。
環(huán)顧四周，整理好畫架，一手托著原料盤，一手握筆，開始起筆。由心而生，順著心境。描輪闊，深一筆淺一筆。落底色，一筆一刷。近景遠景，特寫，著色，一層再一層，返返復復……
一個遙望遠方的背影，置身于迷霧的森林……就好比現(xiàn)在的自己，困于深深的心結，尋不到方向。如果自己能長出一雙翅膀，那該多好，飛向高遠遼闊天地，不被所有牽絆……
課后的間息，蕭敏上完洗手間。不知道怎的，腳步莫名地走向畫室，只見家喬靜默的背影。等蕭敏回過神，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如此卑微地去仰望，辨不清是苦澀還是失落。心不停地打架，只覺自己陷于泥濘路上無法灑脫起來。努力告訴自己，“不可以再往前了，不可以再往前了……”緩緩轉身要離開。
“你說如果時光倒流，我還是我嗎？家喬突然扭頭看著蕭敏問。蕭敏被家喬莫明的問題弄糊涂了?！拔摇摇也恢馈笔捗敉掏掏峦麓鸩簧蟻怼?/p>
“你知道嗎？本來我想著在老姑清醒的時候，帶她去看更遠的世界，去聽更遠的聲音。那些她往日里嘮叨的遠方……希望她能去聽聽，看看老巷以外的世界，人，或事。她一輩子鎖住了心，一直在等待那個人。她明明知道那個人，兒孫滿堂，永遠不會再回頭。我一直都知道，在她獨自悄悄流淚的角落。我想讓她放下心結，愛慕之外還有更美，更廣闊的天地，更暖的溫情，值得她去關注?？涩F(xiàn)在老姑突然告訴我，母親……媽媽……她一直就在我身旁，悄悄注視著我……這一切我從未知曉。我怕，怕我會分心，照顧不好老姑，更怕母親的渴望得不到回應……”家喬不知道怎么就脫口而出了，在蕭敏面前他沒有面具。
“原來你心底裝著如此深的苦楚，這一切之外的其它，此時都是多余的。蕭敏，你是蕭敏，怎么能這般小家子氣？為什么不能灑脫點？他在向你說心里的話語，他信任你……這樣已足夠好了?！笔捗舳乜粗覇蹋季谩煜さ侥吧?，陌生到熟悉……
“其實……我和你差不到哪兒去，我的父母雖然都在。可是……可是……我?guī)缀跻彩且粋€人在長大，他們以……為我好的名義忙碌著……忙得……好像都快忘了這個女兒的存在……我已經(jīng)快兩年沒見過他們了，上次的電話好像是在除夕夜吧……”蕭敏靜靜地說道。家喬也靜靜地看著蕭敏，倆個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沒有防備地說著心里話。心仿佛在靠近，有友誼，有一絲道不明的酸甜。
“謝謝你，和我分享你的苦惱。不怕，你可以一點點去實現(xiàn)它，那怕是蝸牛的速度。她們都會感到你的愛……”蕭敏鼓勵道。
“你也一樣，既然過去我們無法選擇，那就認真迎著明天……”家喬的聲音多了一些溫暖，倆人相視而笑。原來聽到彼此的心聲是如此的幸福，不在糾結他是否在乎，相互的珍重顯得更為可貴。放下心結，只要他快樂著，喜歡或是什么變成了無需解答的問題……
門外的安老師輕輕松了一口氣，原來自己確實是落伍了，倆個孩子如是這般處理青春里的懵懂情愫。看來自己之前不急著插手是正確的，這樣看來，“危險”關系會自然而然地解除。進而是青春里的鼓勵，珍重。安老師默默地轉身離開……
玉玲和家喬的偶遇后，就病倒了，整個人虛脫了一般。吃力地挪步來到窗前，靜靜注視著窗外灰暗的暮色。思緒紛紛擾擾，“自己這一生就像這堆爛尾的廢墟，開始充滿希望，最后落得沒人愿意靠近。世界那么美好，可與她都無關。十多年都忍了，為什么那一刻沒能忍住？自己……這副模樣……見不得光的處境，怎么去面對孩子？”此刻，所有的想念都化成了恐懼，玉鈴不敢在往下想……
一縷月光從窗戶灑下，落在眼角，閃動著晶瑩的淚光……夜色寧靜且清冷，它看不見，聽不到，廢墟里悲泣的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