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老梁已經六十七了,最近他發(fā)現自己越發(fā)地容易疲憊,很多時候連坐著都感覺會累,記性也大不如前了,常常他在房子里尋摸好一會兒的東西才發(fā)現原來在自己手里。是啊,歲月催人老啊,不服輸是不行了,每當這個時候老梁總會笑著搖搖頭,坐在自己的小車庫里的沙發(fā)上感嘆,一邊嘆氣一邊用手撫摸著自己的愛車。
這是一輛老式的三輪摩托車,老到連摩托的銘牌都已經被磨損得模糊不清,十年前,老梁從一個二手車販子手里接手了這輛老古董,老梁沒有嫌棄它,就像老伴老了自己也不會嫌棄一樣。憑借著一股愛鼓搗的勁兒,老梁一邊上網查資料一邊買配件,跌跌撞撞用了小一年,老梁愣是給這輛快報廢的車給“救活”了。雖然不如新車好使,但是總歸是緊靠自己弄出來的,老梁對這車的喜愛遠勝那些酷炫時尚的賽摩,唯一遺憾的是,這車的車標,老梁一直沒找到,就像到了老年的人,總是有些缺憾的。
今天是老梁的戰(zhàn)友四十周年聚會,說是聚會,其實就兩個人,沒辦法,畢竟年歲大了,當初意氣風發(fā)的小伙子們一個個都成了杵著拐棍的小老頭兒,三十周年后,戰(zhàn)友們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難以湊齊,到了今年,還能和老梁相聚的就只剩華哥了。清晨,老梁如約騎著自己的老摩托來到提前約定好的地點,卻不見華哥人。
“這老家伙,一如既往的不守時!”老梁搖了搖頭,正欲下車,卻突然被人從背后拍了一下肩頭,老梁正欲伸手去抓來人的手,一聲笑罵傳來。
“小梁子!又在背后說你哥哥的壞話是不是?”老梁不由得咧嘴一笑,這老家伙還是一如既往地有活力,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我說你,能不能學我一樣成熟點,都快入土的人了,還跟個老頑童似的!”
“嘿~,背后說人壞話,還訓起我來了,我看你是長本事兒了?!?/p>
哈哈哈,老梁回身,兩人四目相對,相視一笑,隨即大笑起來,沒有變,還是當年的味道。
“還記得那時候咱們連屬你最帥,又有文化,都說退伍以后,你肯定是第一個找到對象的,可誰知天意弄人,你說當年追你小子的姑娘比咱們全連的男人都多,你咋一個看上的都沒有?!比A哥的步履較之老梁要稍顯蹣跚,可嘴卻比老梁活泛得多,一下子就把記憶拉回了當年一起當兵的日子。
“嗨,年輕時誰也看不上,臨了就拖成了誰也看不上,哈哈哈哈。”老梁一邊擺手,一邊笑道。
“還有當年班長訓咱訓得嚴,咱們心里那個不忿啊,我大半夜拿著剪子把他褲襠線挑了,結果第二天班長出操之后才發(fā)現,捂著腚繞著操場跑了小半圈才回宿舍?!比A哥繼續(xù)憶著忘事,這些故事雖然不是每年聚會都講,但是老梁聽了也不下七八遍了,只是每次聽華哥講卻也絲毫不覺得膩,人生嘛,又有多少往事兒值得回憶,而這些回憶中又有多少故事能拿出來分享呢。
“你還說呢,班長后面查是誰干的,你死活不承認,結果咱們全班被班長訓到夜里才回宿舍休息,回來時候骨頭都快散架了。”
“那不是兄弟們講義氣么,任敵人如何利誘威逼,兄弟們誓死不屈。”華哥一邊說著,一邊擺出炸碉堡的姿勢,擺出配合的表情來,逗得老梁又是大笑不止。
“現在想想,真是懷念曾經咱們一起在部隊的日子啊?!边@次華哥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而是一臉嚴肅,眼神平靜地望著一個方向,老梁知道,那個方向的遠方是他們曾經一起當兵的地方。
此時已是深秋,兩人漫步在由銀杏葉鋪成的金黃色小道上,小道很長,一眼望不到頭,但是當小道遇上兩個老友又變得很短,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盡頭,只是這一路老梁和華哥的歡笑聲比起平時一個月的笑聲都不止。
“對了,送你個好東西,本來打算見面就送你的,但是誰知一來就聽到你小子說我壞話,所以就當是懲罰,現在才給你?!比A哥解開衣服扣子,掏出衣服內襯兜里一個用手帕包起來的東西,交到老梁手里。
老梁顛了顛手里這東西的分量,不算輕,又隔著手帕摸了摸東西的形狀,圓的,但似乎有凹凸感。
“勛章?”
“不對!”
“雕刻?”
“不對!”
華哥笑嘻嘻的繼續(xù)搖頭。
“難不成是啥高科技的東西?”
“你太低估我的創(chuàng)意了,那么想知道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梁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撥開了手帕的邊角,里面的東西逐漸顯露出來,好像是個車標,沒錯,是個車標,正是他一直苦苦尋覓卻又遍尋不到的老古董摩托的車標。
“你是怎么弄到的?”老梁嘴里問著華哥,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里握著的車標。
“嘿嘿,山人自有妙計,我就不告訴你。”華哥臉上笑容更甚,只是此時那笑容皺起的褶子間還藏著一絲得意。
“可我什么都沒準備啊?!崩狭阂贿吿椭?,希望從兜里找出一兩件華哥喜歡的物件,最后卻一樣都沒找到,只得尷尬地笑道。
“嗨,你我?guī)资晷值?,你跟我玩什么禮尚往來?!比A哥擺擺手,毫不在意地說道。
“那這樣吧,大年初四,我記得是你的生日,到時候我來給你祝壽?!崩狭簶O力想要補償華哥的盛情。
華哥皺了皺眉,沉吟了一會兒道“今年不行,今年我寶貝外孫從國外回來了,我女兒接我去上海過。這樣, 后年吧,到時候我七十大壽。你可得給我整隆重點,不然我可不依?!?/p>
華哥給老梁出主意,可老梁是個急性子,哪里等得了那么久,沉吟思索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用手指著遠處自己停著的摩托,明年開春,等天暖和了,我騎著我的摩托搭著你,咱們一起回咱們當初當兵的地方看看怎么樣?華哥聞言也是眼前一亮,緊接著點頭說好。哈哈,還是你小子點子多,行,到時候就騎上你的老摩托,兩個老男人配個老摩托,有意思,有意思!。
眼見華哥的反應,老梁皺著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在腦海中想像著兩人出發(fā)的場景。老梁沒發(fā)現,在自己暢想時,華哥滿含笑意地眼中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晦暗。
秋去冬來,轉眼便是過年,老梁仔仔細細地把家里打掃了個遍,孤身一人的日子每逢佳節(jié)總會顯得格外的寂寞,特別是過年。好在老梁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再加上社區(qū)送溫暖,為他們這些孤寡老人安排一大桌年夜飯,這個年老梁總體來說過得還是算滿意的,雖未享受天倫之樂,但自己年輕時也沒經歷帶娃之苦,等價交換,也算不得虧。吃完年夜飯又被社區(qū)工作人員送回了家,老梁愜意地窩在自己小車庫的沙發(fā)上,拿出記事本和筆,開始規(guī)劃起了開春的自駕之旅??粗o靜停靠在車庫正中央的“老伙計”,這一趟下來,不知道你還能不能挺住。隨即又看到了摩托油箱上锃亮的車標,當初華哥送自己這個車標后,老梁回來就把車標安在了車上,原本略顯滄桑的摩托車有了車標的加持,似乎又煥發(fā)起了生機。
老梁本打算等到初四再給華哥打電話祝壽的,往年亦是如此,只是看著車標,老梁還是沒忍住,拿出手機撥通了華哥的電話,準備給華哥拜個年,可是電話雖然通了卻遲遲未有人接聽。除夕夜太忙了?連電話都不接,這老家伙真是,一點都不靠譜,老梁笑著搖搖頭,正準備掛斷電話。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稍顯年輕的女聲。
老梁皺了皺眉,查看了眼號碼。沒錯啊,這是華哥的電話。
“您好,我是梁峰,請問您是機主本人么?”
“哦......哦,梁叔叔好,我是任倩......”女聲帶著一絲哭腔,連帶著說話的語氣都變得走走停停的。任倩是華哥的女兒,小時候才出生的時候,老梁去華哥家玩,還讓這小姑娘尿了一身,整的大家哈哈大笑,老梁當時沒帶換洗的衣物,又因為其他事不能久呆,最后還是穿的華哥的衣服回來的。老梁聽出了異樣,心頭一緊,趕忙問“出什么事兒了?”。
“我......我爸,剛......剛進手術室,還下了病危通知書,醫(yī)生說怕是熬不過...不過今晚了?!比钨辉陔娫捘穷^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一整句話因為抽泣,說了好一會兒才說清楚。
“什么?”老梁蹭一下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隨即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在哪家醫(yī)院,快給我說。”老梁手扶著墻,支撐自己因為過度激動而搖搖欲墜的身體。
“曲風市,第一人民醫(yī)院。”
“好,等著我,我馬上過來?!?/p>
“可是......”任倩話還沒說話,電話那頭就響起了“嘟嘟嘟”的掛斷聲。
老梁掛斷電話,匆匆跑進屋里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的存折,抄起自己的防風夾克騎上自己的摩托便匆匆出了門。華哥,你可千萬要挺住啊,咱們兄弟說好一起回部隊看看的,老梁心里念叨著,盡可能把車的油門擰到最大,臘月的寒風如刀子般劃過他的臉頰。目的地并不算遠,華哥搶救的地方在市區(qū),老梁住的地方在郊區(qū)。相隔也就二十來公里,但是這一段路老梁卻覺得格外的長,比他們第一次新兵五公里拉練還要長。終于,在經歷二十分鐘地漫長奔襲后,老梁遠遠看到了第一人民醫(yī)院的標志。車到醫(yī)院門口,老梁把車甩到路邊,拔下鑰匙就沖進了醫(yī)院。尋摸了半天,問了好幾個醫(yī)生,終于在找到了搶救室門口,任倩此時正坐在門口的長椅上,雙手抱膝,將頭埋在兩腿之間。
“任倩!”
“梁叔?”任倩聞聲驚覺地抬起頭。
“華哥呢?他人怎么樣?我這還有些退休金,錢不多,你先拿著?!崩狭鹤呱锨?,急切地詢問華哥的狀況,又在衣兜里掏出存折遞給任倩。
任倩搖頭不接,通紅的雙眼望著手術室的方向。
“之前我和他戰(zhàn)友聚會時還是好好的?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兒?”老梁緊鎖著眉頭。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剛才醫(yī)院的醫(yī)生才告訴我,年初我爸來醫(yī)院檢查就被確診了膽管癌,可是他一直瞞著我們,今年他精神頭一天不如一天,我們都以為是歲數大了的原因,可誰知道......”任倩聲音漸弱,剛剛平緩了些的語氣又涌上了哭音。
“癌?癌......”老梁嘴里反復念叨著這個字,身體一下子仿佛被抽走了氣力,一屁股坐在了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
就在這時,手術室傳來聲音,手術中地提示燈驟然熄滅,門被緩緩推開,任倩和老梁趕忙走上前去??粗A哥戴著呼吸機被推了出來,兩人稍稍松了口氣。
“醫(yī)生,情況怎么樣?”老梁和任倩異口同聲地問領頭的醫(yī)生。
“病人情況還算穩(wěn)定,只是后續(xù)需要靜養(yǎng)?!?/p>
深夜,病房里,華哥緩緩睜開了雙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趴臥在自己左手邊陷入熟睡的女兒,華哥欣慰一笑,緊接著目光一抬便看見了病床另一邊的老梁,此時的老梁也發(fā)現了醒轉過來的華哥,華哥尷尬地咧咧嘴,傳來虛弱的聲音,你小子咋也來了?老梁微微蹙眉,眼神復雜。愧疚,傷心,還有一絲絲憤怒與責怪,各種情緒匯聚在一起,竟讓此時的老梁幾度哽咽,卻回答不上華哥的問題。華哥顯然看出了老梁此時的糾結,笑著左手握拳,錘了錘老梁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華哥泯了一口微微干裂的嘴唇,沖老梁勾了勾手,老梁明了,俯下了身,將耳朵湊到了華哥嘴邊。老伙計,我想坐你的摩托車回咱們當初一起當兵的地方看看。老梁聞言瞳孔一縮,轉頭看向還趴臥著的任倩,又看向華哥,意思不言而喻。華哥笑了笑,繼續(xù)放低聲音說道,沒事兒,不管她,我知道自己的狀況,如果再不回去看看,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機會了。老梁坐回到凳子上,臉上的表情比起剛才更加糾結了。一會兒看看華哥,一會兒又看看任倩,他倒不怕任倩的責怪,只是如果華哥的身體真的經得住這一路的顛簸么?思慮再三,老梁最終還是沖著華哥搖了搖頭。
卻不想,華哥此時緩緩解開病服的領口扣子,那里系著一根細細的紅繩,華哥拉出紅繩,紅繩的末端連接著一顆黃黑色的子彈頭。你居然隨身帶著?老梁瞪大了眼睛。那可不,這東西曾經差點要了我的命,后面就成了我的護身符,我肯定要隨身帶著啊。
那年老梁華哥他們的部隊參加了自衛(wèi)反擊戰(zhàn),老梁和華哥一起去執(zhí)行任務,卻不想中了敵人埋伏,好在兩人本身軍事素質過硬,邊退邊打沖出敵人的包圍圈,卻不想就在兩人慶幸脫離險境之時,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端著槍正欲朝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的老梁開火,華哥用手果斷地推開了老梁,自己卻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之下。等到老梁掏出槍來將敵人擊斃之時,華哥已經中槍倒地。老梁背著華哥一路小跑,回到了我們駐扎的軍營,華哥被抬去搶救,老梁也虛脫倒地了。后來老梁來到醫(yī)院探望華哥,華哥拿出那枚沖自己肚子里取出的彈頭給老梁看,笑著說,記住,你小子欠我一條命哈。
“老哥這輩子沒求過你啥事兒,就這一次,行不?我不想死的時候眼睛都睜著。”華哥眼眶泛紅,久久凝望著老梁。老梁沉吟了良久,最后還是點了點頭,只是有一個條件,任倩必須得同意才行。不然就算兩人要出發(fā),任倩也不會同意的。華哥點點頭,示意讓老梁出去一會兒,他來和任倩談。
老梁在外面走廊來回踱步了很久,顯然任倩對于華哥的想法不可能輕易同意。終于,接近一個小時后,任倩打開了門。
“梁叔,我們談好了,你進來吧?!比钨坏膽B(tài)度有些不好,顯然她覺得父親的這個想法多少有些受老梁的影響。
老梁尷尬地搓搓手,進到了病房里,華哥此時已經從躺變成了坐在床上,臉色有些潮紅,見到老梁進來,立刻轉怒為喜。哪里還像個病人。
“要不咱們坐火車去吧。”剛剛在走廊他思考了很久,騎摩托確實風險太高,再加上華哥的身體,火車或者汽車顯然更適合這次出行,任倩聞言眼前一亮,自己是勸不動自己這個父親,但是梁叔的提議興許能管用。
“那不行,我的愿望就是坐著你的摩托回去,說好了,就定了,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顆釘。你們要是不同意,我就不配合治療,我自己騎摩托去都行?!眳s不想華哥當即否決了老梁的提議,把一旁的任倩急地夠嗆。
就這樣,兩個加起來快150歲的老戰(zhàn)友,在大年初五的清晨出發(fā)了,至于為什么這么急,主要是考慮到華哥的身體每況愈下,如果真要等到開春,出什么變故大家都拿不準。
一路上,老梁一邊騎車,一邊給華哥聊著曾經的故事,只是風太大,兩個老頭耳朵也多少有些背了,故事都散在了風里,但是兩個老頭卻津津有味,樂此不疲。原因無他,他們有自己的默契,往往依稀聽到的幾個字就能猜到對方要講的是哪件事兒,故而散在風里的不僅僅有他們的故事,還有他們的笑聲和悲傷。每到一座新的城市,老梁也會帶著華哥去嘗嘗當地的特色,看看當地歷史民俗和如今的變化。這一路,他們走得不快,可能是老梁想讓華哥多看看這個世界,也可能是想讓時光慢下來,盡可能多地陪陪自己的老兄弟。
走走停停半個月,他們終于到了目的地。到目的地前他們其實早已做好了心里準備,退伍四十載,再加上國家的快速發(fā)展,自己曾經的那片故土還在不在,變成什么樣都不好說?;蛟S已經修成了高樓大廈,甚至可能變成了一片廢墟,可當他們真正看到的時候,卻發(fā)現似乎是有遺憾,但似乎更多的是欣慰。
他們的部隊已經不在了,軍營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學校,孩子們郎朗的讀書聲從教室里傳來,透過如鐵柵欄般的校門,兩人看到了操場,而操場的對著的正中間,豎著一根旗桿,那里沒有變,四十年前,那面紅旗在那里,四十年后,那面紅旗依舊迎風招展,老梁和華哥一邊哭一邊笑,引得從校門口經過的路人紛紛側目,卻突然,隨著華哥的一聲高喊,立正!敬禮!兩位老人筆直了身姿,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返程的路上,老梁終是沒忍住。
“華哥,為啥你非要和我一起騎摩托來這兒???”
“不是你說的么?”華哥笑了,笑聲也被吹散在風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