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她心事重重地回到棚戶區(qū)。阿明聽她說完，眼睛卻亮了起來：“姐， 這是天大的好事??！衣服·····衣服我有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林晚音看著阿明身上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破衣服。阿明湊近，壓低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冒險(xiǎn)勁兒：“我白天在的大觀園澡堂門口擦皮鞋，認(rèn)識里面一個搓背的小伙計(jì)。澡堂里，常有客人把換下的好衣服暫時寄放在柜上，或者泡澡時脫在廂房里······我們不用拿新的，就借一套半新不舊的，你去面試完就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林晚音立刻搖頭：“不行，阿明，那時偷！萬一被發(fā)現(xiàn)·····”

“不是偷，是借！就借幾個鐘頭！”阿明急切地說：“姐，這是你翻身的機(jī)會！難到你因?yàn)橐簧硪路?，放棄了嗎？你放心，澡堂我熟，我知道什么時候人少，哪些是常客，衣服多不大在意·····我小心點(diǎn)，保證完璧歸趙！”

看著阿明眼中為了她不惜冒險(xiǎn)的赤誠， 又想到周經(jīng)理那句穿得整齊些，林晚音內(nèi)心激烈掙扎。她知道這不對，風(fēng)險(xiǎn)極大，可這可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脫離泥潭的機(jī)會。最終，生存與向上的渴望壓倒了道德的不安。她咬著牙，低聲囑咐：“一定要小心！看清楚，只借外衫和裙子，別的動都不要動！完事立刻還回去！

第二天一早，阿明比平時更早出了門。林晚音將自己仔細(xì)洗了一遍，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亂，用僅剩的一點(diǎn)錢買了最便宜的頭油，勉強(qiáng)將碎發(fā)抿好。她忐忑地等著。

約定的九點(diǎn)快到了，阿明還回來。林晚音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 阿明氣喘吁吁的地跑回來，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藍(lán)布包袱。打開一看，是一件半舊的陰丹士林藍(lán)布旗袍，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凈，熨燙得平整，還有一件同色的針織衫。

“快，姐，換上！我從一位常來的女教員廂房里······借的。她今天好像有課，泡完澡走得急?！卑⒚黝~滿是汗，眼神卻亮晶晶的。

時間緊迫，林晚音也顧不得多想，連忙換上。旗袍稍有些寬大，但系好的扣子，披上開衫， 竟意外的合身，將她瘦削卻挺拔的身姿襯出幾分文氣。雖然布料和款式都普通，但與她之前的破衣爛衫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阿明，你····”林晚音看著少年筆尖的汗和興奮的眼神，心中涌起復(fù)雜的暖流和更深的愧疚。

“我沒事，你快去！別遲到了！”阿明推著她出門。

林晚音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朝著永安百貨的方向走去?？恐@身借來的行頭，她順利地進(jìn)了后門，找到了人事。

面試比想象中更順利。周經(jīng)理考了她識字，算賬，又讓她辨認(rèn)了幾款鋼筆的牌子，并用英文簡單介紹了其中一支。林晚音沉著應(yīng)付，雖然有些地方略顯生疏，但她的態(tài)度認(rèn)真，學(xué)習(xí)能力強(qiáng)，更難得的是身上有一種底層打磨出來的沉穩(wěn)和吃苦耐勞的氣質(zhì)，這是許多嬌氣些的女孩子沒有的。

周經(jīng)理最終點(diǎn)了點(diǎn)頭：“試用期一個月，站鋼筆柜臺?！惫ゅX按公司規(guī)定，做得好有賞錢。明天來上工?！?/p>

走出永安百貨，林晚音覺得外面的陽光都格外明媚。她幾乎是小跑著回到棚戶區(qū)，想把好消息告訴阿明，也想著趕緊把衣服還回去。

然而，還沒靠近阿明住的棚子，她就聽到一陣嘈雜的哭喊和怒罵聲。心里咯噔一下，她撥開圍觀的人群，看到的一幕讓她血液幾乎凝固---阿明被兩個澡堂的伙計(jì)死死按在地上，身上那件破短褂被扯開，露出瘦骨的嶙峋胸膛和手臂上的淤青。一個穿著綢衫，面色鐵青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根藤條，狠狠地抽打著阿明后背，每一下都帶起一道紅痕。

“小赤佬！敢偷老子的衣服！老子那是英國呢子的西裝！弄臟了一點(diǎn)把你賣了都陪不起！”男人邊打邊罵，唾沫橫飛。

旁邊，澡堂的掌柜也在指著阿明："吃里爬外的東西！竟敢偷客人東西！壞了我們大觀園的名聲！打！往死里打！打完了送巡捕房！”

阿明咬著牙，一聲不吭， 只有身體在藤條下無法抑制地抽搐。

林晚音看著那件被仍在一旁，沾了泥土的深色呢子西裝上衣，又看看阿明身上的傷，瞬間明白了---阿明為了讓她有更體面的衣服，不只是“借”了女教員普通的旗袍，他還冒險(xiǎn)去動了更貴重，客人看盡管更嚴(yán)的西裝！他一定是想讓她穿得更好些，面試成功的把握更大些·······

巨大的愧疚，心痛和憤怒瞬間淹沒了她。她擠開人群，沖到阿明身邊，試圖擋下藤條。“住手！別打 了！衣服是我讓他拿的！要賠要罰，沖我來!"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突然沖出來的，穿著不合身舊旗袍的女人身上。

那打人的客人停下動作，狐疑地看著她：“你？你又是誰？”

澡堂掌柜也皺眉：“你是誰？你說衣服是你讓偷的？”

林晚音扶起滿臉是汗，疼得發(fā)抖的阿明，將他護(hù)在身后，昂起頭，直視著那客人和掌柜：“偷衣服是我們不對，我們愿意賠。但這孩子是我弟弟，他是為了我找工作面試，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他偷的東西，我來承擔(dān)。多少錢，我賠。”

“賠？你賠得起嗎？”客人嗤，抖了抖那件西裝，“英國貨，你看看這料子！十個大洋！你拿得出來嗎？”

十個大洋！對此時的林晚音來說，幾乎是天文數(shù)字。她剛找到工作，身無分文。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和低低的議論。

林晚音的臉色白了白，但她沒有退縮：“我現(xiàn)在沒有，但我已經(jīng)找到工作，在永安百貨。我可以立字據(jù)，按月還你，連本帶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