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
天山,北坡。
沙灣溫泉。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里,第一次是在三年前。
一樣的山,一樣的水,不一樣的人。
山上有座靈泉寺,這一次,我沒有進去求佛。
沙灣溫泉居于金溝河河谷之中,東南西三面環(huán)山。
金溝河水向北流淌。
六月,沒有青山環(huán)抱,沒有綠樹成蔭,山頂?shù)那嗨芍蓖s也沒有入云端,薄霧輕盈地繞在山頂,或遠或近,似有似無,就這樣淡淡地,淡淡地,淡淡地在我心里。
天是陰沉的。
山谷中沒有城市的喧鬧繁雜,所以,心簡單得蕩不起一絲陰郁,亦如金溝河水細細地流淌,歡暢著。
關(guān)于金溝河河谷的溫泉,我曾聽到過一個美麗的傳說。
這是一個有著陰謀、財富、幸福的傳統(tǒng)故事,當(dāng)然故事里還有愛情。
故事開頭很老套,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金溝河還不叫作金溝河的時候,在河岸不遠的西戈壁鎮(zhèn)八家戶村,有一個地主。地主有個女兒叫英娜,英娜長大成人后,喜歡上了勤勞善良的小伙子巴達,但是巴達家很窮,英娜的父母拼命反對他們的愛情。最終英娜頂住壓力和巴達結(jié)婚了,地主只給了她一頭奶牛。因為沒有房子,英娜和巴達搬到山洞中生活,過著艱難的生活。不久奇跡出現(xiàn)了,他們的奶牛突然開始拉金子,英娜和巴達很快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而且在山里遇到困難的人只要碰到他們,都會得到幫助。英娜的父母得知他們送給女兒的奶牛拉金子后,立刻召來打手動手搶牛。巴達被打死了,金牛也在混亂中跑得沒了影。英娜趴在愛人的身上痛哭了七天七夜,也在悲痛中死去了。七天后英娜和巴達的尸體都不見了,山里卻突然涌出了熱泉。英娜的父母在追逐金牛時,也摔死在山中。不久,有人看到,英娜夫婦騎著金牛向天空走去,四周的鄉(xiāng)親們都說,這是英娜和巴達的善良感動了天神,接他們升天去了。
現(xiàn)在的金溝河和溫泉都是英娜的眼淚變成的。
聽到這個故事時,我還沒有看到金溝河,之于我,這里只是一個傳說。
沒有去回味三年前這里的景,風(fēng)景總是眼前的最美。
雖然車行駛的山道上沒有滿谷的野花,但心已然沉醉在清新的風(fēng)里,那一眼,一眼,一眼,又一眼的是疊嶂的山谷,幽幽地等候花兒綻放,等待草兒芳香,等待鳥兒飛過。
下雨了。
聽,雨在尋找金溝河的源頭。
關(guān)于金溝河我是陌生的,只知道它金溝河流域位于沙灣縣境內(nèi),準噶爾盆地南緣,東界寧家河,西臨巴音溝河,南界天山分水嶺,北到西岸大渠。發(fā)源于天山山脈依連哈比爾尕山北麓,是瑪納斯河的一級支流。
我看到的金溝河有些失望的。
印象中的河沒有大海遼闊,但深遠;沒有小溪清澈,但雋秀。
金溝河似乎更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小渠。
金溝河是條河。
河水在奔流。
金溝河奔向前方,這是大海的沉靜無法擁有的,這是溪水的淡寂不曾擁有的。
午后。
雨停了。
陰郁的天空放晴了。
我在山谷中。
眺望,遠處有高山,有云聚,有青松。
愜意。
腳邊的野花野草,并未漫山遍野,我喜歡這樣的山谷,花兒開得太簇擁,太過艷麗,我怕瞇了眼,瞧不出美來?;蛟S是過慣了閑云野鶴的日子,但凡遇到的擁擠的物件,會心生怯意,避而遠之。
山澗。
蝴蝶。
這里的蝴蝶似乎不喜歡單飛,卻也并非成雙成對,而是三五只結(jié)伴,我想,他們并非是梁山伯和祖英臺的化身吧,畢竟化蝶的生死相依是容不下旁人的。
在山間大聲呼喊,山的那一端有回音,那么近,那么遠,近得在耳旁縈繞,遠到在山谷的那一邊。
沒能登上山頂,因為恐高。
每回登山,我總是抬頭望天,山并不高,只是下山時有些糾結(jié)了。
我怕下山的路。
這一次,也是我惟一沒有在下山的路上停留腳步的。
我盯著腳下的路,只是腳能落下的那丁點了立足之地,旁的多一寸都不去看。
站在山腳,心落了地。
我總歸還是怕了的,不去否認。
傍晚。
沒有晚霞映紅山谷。
雨一直下。
夜近了。
山谷寂靜得只能聽到兩種聲音:雨聲和心跳。
兩種動聽到美妙的聲音。
這種美妙在于靜,靜到在山谷之外的喧囂都市無法擁有。
想起山道旁零星點點的野花,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兒,黃的、紫的、藍的,不同的葉和莖,相似的小花瓣,綻放在山間。
雅致。
純凈。
楚楚可憐。
山谷的小雨亦是如此這般惹人憐愛。
夜來了。
坐在屋檐下眺望遠處的山,無影,無形。
黑色。
下雨的山谷沒有色彩。
仰望夜空尋找星星,聽說山谷夜空的星星很美。于是,下著雨,我還是會期待看到星星。
沒有星星。
只有雨點。
比星星更美的山谷的雨點。
雨夜是黑色的。
雨點滑落的線是無色的。
我聽出美。
是的,我是聽出的美,不是看到的。
也許是看不到的緣故,一切更美了。
一如夜晚阿娜的少女拖著白色的長裙走來,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那美得動人的身影在向你一點點靠近。
雨夜。
奔跑。
從一個起點向另一個起點。
在雨中瘋跑,眼前的世界有了色彩,繽紛絢麗,襁褓中的粉色,兒提時的青色,少年時的橙色……直至此時夜色中的白色。
所有的不快樂在這個幻想中的世界消逝。
原來,生活是需要色彩的,需要鮮活的生命,而我,沒有。
我想養(yǎng)魚。
友人說純凈水是養(yǎng)不活魚的。
她說我是純凈水,可我還是想養(yǎng)一條魚。
抬頭仰望夜空,雨點落在揚起的臉上,一滴,兩滴,三滴……她們在我的臉頰起舞,是在夢中嗎?快樂是真實的。
夜越來越靜了。
雨還是朦朧細雨。
凌晨五點。
夢中醒來。
窗外是高山,卻看不清,山巒的影子。
啼鳴。
晨雞報曉。
天邊泛白。
雨還在下,能聽得到雨聲。
推開窗,空氣透明。
深吸一口氣,甜的,山谷的空氣是這個味道。
二十分鐘后。
泡在溫泉里的身子開始蘇醒。
一個人。
只有我。
選了那個水溫頗高的池子。
閉著眼睛,醒著。
從山上下來時泡了溫泉的。
人很多。
嬉戲聲,喧鬧聲,此時只有我的呼吸聲和潺潺的水聲。
溫泉的出水口是聲響的源頭,這能讓我感知到時間在前行,我活著。
清晨八點。
雨似乎更大了。
雨中的身影卻沒有匆忙的腳步。
靈泉寺。
有人去了那里,求神拜佛。
我沒去。
佛早已在心里,去與不去是一樣的。
車行駛在山道上。
金溝河水在流淌,雨點蕩起的漣漪放慢了她奔騰的腳步。
千泉湖。
下一站旅行地。
送我們前往的是一個佛家的修行者。
上車后,他放佛經(jīng)給我們聽。
修行者是一個虔誠的佛家弟子,如果不是開車,我想他會誦經(jīng)給我們聽的。
修行者有妻子,他們在寺廟里住了三年,他有一個孩子,一個十一歲的女孩,也入了佛門。修行者告訴我們,女兒是一個樂于行善的人,這讓他感到很欣慰。
修行者給我們講佛緣。
蘇軾與佛印斗禪的故事。
蘇東坡首先問:“印老,你看我像什么?”
佛印禪師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學(xué)士像一尊佛。”接著又反問蘇東坡:“你看老僧像什么?”
蘇東坡想了又想,說:“和尚活像一堆狗屎。”
佛印禪師聽了,不怒反笑,默然不語,然后怡然自得地閉目養(yǎng)神。
蘇東坡覺得自己占了便宜,回到家里,高興地對他的妹妹說了他與佛印禪師斗禪的經(jīng)過。
蘇小妹聽后,數(shù)落了蘇東坡一頓:“哥哥今天輸光了!”
蘇小妹接著又說:“印老是‘佛在心中’你看別人是什么,就是你看自己是什么?!?/p>
修行者的故事講得很緩慢,似乎他的眼前坐著佛印禪師和蘇東坡,他在看他們斗禪,然后給我們講述經(jīng)過。
修行者說佛緣在心里。
那么,我是一個與佛有緣的人嗎。
不得而知。
佛在我心里。
千泉湖。
一個有生命的湖。
只是我來的不是日子,沒有見到群鳥爭鳴的景象。
千泉湖位于準噶爾盆地北緣,湖的周邊是濕地。
聽說,往日的六月的千泉湖是人間仙境。湖水清凈澄澈,岸邊可見魚兒悠然穿梭水中。還有白鷺不時掠水飛過,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形單影只,或輕輕起舞,或展翅高飛,一幅“水天清,影波平,鷺點煙汀”的美景。
聽說,千泉湖有天鵝?;蛟S是厭倦了這陰郁的天空,那天,天鵝沒有飛到湖邊來。
天空映灰的湖水是安靜的。
站在湖邊的遠眺遠處,天山在布滿云層的天空下,輪廓依稀可見,黛青色的群山綿延起伏,懷抱著這一湖寧靜的湖水。
魚塘。
沼澤。
草甸。
呈現(xiàn)出天然未經(jīng)雕飾的自然之美。
千泉湖,我會再來。
或秋,或冬,或春,或下一個無雨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