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
“好燙啊——”我掙扎著想從火爐上抬起身。
一
……姑娘，醒醒，醒醒……伴著焦急的呼喚聲，有人在“啪啪”地拍打我的臉，接著一股清涼的液體順進我的嘴里，浸過我的舌體，甜甜的，同時，有蟲子一樣的東西一路爬過我的腮邊和脖子。
我混混沌沌睜開眼睛，一張臉漸漸變得清晰，既慈祥又耐心。她的身邊圍著好幾個人，都用關(guān)切的目光盯著我，我一驚，還隱隱有些印象的那個夢，也在惶惑中四散了。
我慌里慌張想坐起來，頓感渾身無力，頭腦發(fā)脹，胃里還泛著惡心，身下的皮肉傳來一陣灼燒的痛。
我這是怎么了？我動了動身子，迷茫的雙目掃過那些男男女女的臉，最終把詢問的眼光，落在扶我起身的滿是汗珠的阿姨臉上。
阿姨將手中的水瓶遞給旁邊的人，伸手將我的頭發(fā)往后攏攏，然后又輕輕拍拍我的臉，閨女，好點兒了沒？
好些了！我急于尋求答案，就不顧自己頭暈惡心，胡亂地答應(yīng)，再次把目光聚焦在她的臉上，阿姨，我這是怎么了？
……你正走著路，忽然就暈倒了！
多虧了這位阿姨，要不然這大熱天兒的……
來來來，不說其他的，先把她扶到那邊樹底下……
好幾個人爭著說，我從他們亂七八糟的發(fā)言中聽個大概意思，我正走著路，突然就暈倒在這滾燙的路面上，是阿姨把我弄醒的。
兩個人將我架起來，扶我到馬路對面濃厚的法桐樹蔭下。我聽他們征詢阿姨意見要不要打120時，我轉(zhuǎn)向他們說，不用了，我家里有人是醫(yī)生。我掙扎著掏出手機拔通大哥的號。
鈴聲足足響了幾十秒鐘，電話才接通。
燕兒——大哥在電話那頭說。
大哥，我這會兒在金冠路口，你來接我一下。我有氣無力地說。
你咋了？大哥聽我說話的聲音不對，頓時緊張起來，不等我回答，又慌慌張張地問，我馬上來，你等著，金冠路口，對吧？
噢，大哥，我這會兒已經(jīng)沒事兒，你別急，路上慢點兒。我叮囑大哥小心的時候，聽見電話那頭鑰匙的撞擊聲，和咣當(dāng)?shù)逆i門聲。
那些好心人看我沒事兒，陸續(xù)散去，只剩下阿姨和另一位帥哥陪著我。
我半瞇著眼睛歇息，聽見阿姨和那位年輕人聊天，
小伙子，多大了？在哪兒上班啊？阿姨問。
今年二十八了，在口腔醫(yī)院坐診。
喲，咱倆還是同行呢！阿姨驚喜地說，我在市中醫(yī)院上班……
我說呢，你剛才的手法那么專業(yè)！
……
他們聊天的話，自然而然灌進我的耳朵。
大哥跟一老一少兩位醫(yī)生真誠地道過謝后，扶我上車。我習(xí)慣性地捋一把左手腕，想要感受那只玉鐲的存在。
從手腕捋到小臂，那無所阻擋的流暢度，讓我暈乎乎的頭腦，爆炸般“轟”的一聲響，我難以置信地將手臂舉到眼前，想要用眼睛確認它的存在。然而，它就那么憑空消失了。我語無倫次地驚叫，大哥，我，我玉，玉鐲不見了！
大哥怔了怔，問我剛才暈倒在哪兒，我把綠化帶草木遮掩的對面路邊指給他看，他交代我坐著別動，然后自己匆匆穿過馬路往對側(cè)走去。我趴在窗子上急切地望著大哥一路走去那團樹叢后面。
那只玉鐲是訂婚儀式上男朋友的媽媽交給我的，說是男友外公留下來的傳家玉器，讓我好好保管，等男友從國外進修回來，就為我們舉辦婚禮。我雖然沒有鑒定過這支玉鐲的品極，單從小海媽媽拿給我時的小心翼翼和一再的叮囑，我就知道它的價值非同小可。我平時戴得很小心，一邊用皮膚的油脂滋養(yǎng)它，一邊又把它當(dāng)作我身體的一部分而備加珍惜。
這只玉鐲通透油潤，透著一股子靈氣，一看就是上等料子，又有“喜上眉梢”的雕花金鉑鑲嵌，看上去格外精致高極。記得去年一位朋友結(jié)婚邀請我作伴娘，在她的婚禮上，她家的一位親戚一眼就看中了我手腕兒上的玉鐲，原本端著長者架子的他，立刻顯得熱情起來，他端詳一陣兒后，一再追問我的玉是從哪兒來的，還試探著問，如果有人買，我愿不愿意賣等。從他開始看到這塊玉，到宴會結(jié)束，他一有機會就拿眼睛關(guān)心我的玉鐲——那閃閃發(fā)亮的眼神，足以說明這玉是他的真愛。那會兒我閑閑地想，或許他是一個古玩愛好者。
他的表現(xiàn)，除了使我更加意識到這塊玉的不凡價值，也使我好奇這位老人一眼鐘情背后的動機——我不明白他看中的究竟是這塊玉的價值，還是這塊玉的意義？我打聽到老人是某事業(yè)單位的退休職工后，就跟朋友開玩笑說，小海的姥爺和他年齡相仿，說不好他們之間還有些什么淵源或者什么屬于那個年代的什么故事和秘密，朋友笑我平時小說看多了，滿腦子都是不著邊際的想象……
我眼看著大哥空手從馬路對面走過來，然后不動聲色地坐進駕駛座。我還以為他坐穩(wěn)后，會像平時那樣——先讓我經(jīng)歷短暫的失望，然后再突然給我一個驚喜，回手將玉鐲遞給坐在后座的我。然而，這次大哥并沒有那么做，他沉吟片刻，一臉認真地問我，你確定你今天戴它了？
我記得戴了呀？我焦急地回答。
那——估計找不到了。大哥說著發(fā)動引擎，你不知道自己暈倒了多久，更不知道最先靠近你的人都有哪些，對吧？
是啊！我沮喪地回答著，突然想起路口的攝像頭，趕緊說，可以找人調(diào)取路口的監(jiān)控，看看誰有嫌疑？
嗯嗯，東西雖然小，監(jiān)控不一定照得到，但有必要試一試。大哥開車很平穩(wěn)，但汽車行駛的方向明顯是回家去，大哥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先回家休息，看看啥情況。明天早晨我?guī)闳メt(yī)院做個檢查，做完檢查我?guī)€朋友一起去交管局，這樣行吧？
我沒事了，大哥，這會兒就去吧。我固執(zhí)地懇求大哥，那可是阿姨千叮嚀萬囑咐要保存好的東西，我這弄丟了，該怎么跟阿姨和小海交代呀？
大哥停下車，回過頭，關(guān)切的目光在我臉徘徊片刻，然后跟我說，監(jiān)控拍下來的，他（她）也跑不了，早一天晚一天去都一樣。還是先回家，我給你弄點藥調(diào)理一下。
大哥看我急得都快哭了，只好說，那這樣吧，我先送你回家休息。然后我找個朋友一起去交管局調(diào)取監(jiān)控找一找，這樣可以了吧？
我順從地點點頭，跟著大哥回家去。
二
有大哥給我的承諾，我放心許多，吃完他給我開的藥，就昏昏沉沉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大哥打來的電話把我吵醒，說覆蓋那塊兒的監(jiān)控碰巧壞了，另一個監(jiān)控只拍到阿姨和那位口腔科醫(yī)生扶我過馬路的場面，僅此而已。
本來還帶著五成兒希望的我，心一下沉到了谷底。但我不甘心，也不能甘心，我又一次想到的是，阿姨和小海那邊，我該怎么跟他們說？如果是一只普通的玉鐲，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偏偏它不是。
幸好，救我的阿姨和那位年輕人的聊天內(nèi)容，還給我留下一點線索。第二天上午，大哥請假帶我去醫(yī)院檢查，果然不出他所料，我就是減肥造成的貧血+低血糖+輕微中暑。大哥為此啰嗦了好一陣兒，說出門兒旅行的爸媽如果知道這件事，非怪他沒照顧好我不可。
話是這樣說，但大哥還是依我的意思帶我去口腔醫(yī)院找那位醫(yī)生。我們根據(jù)大哥從監(jiān)控里拷貝到的照片，找了好幾個醫(yī)院職工打聽，最后在三樓的特護病房找到那個好心人。
大哥先說了一番感謝的話，最后才巧妙地引出我丟手鐲這件事——那會兒我一臉尷尬，生怕好心人會誤會我們恩將仇報，把他當(dāng)成順手牽羊的人。大哥倒是一臉坦然地向?qū)Ψ街v了來龍去脈。他的坦然，給人一種真誠的感覺，那位年輕醫(yī)生并沒有像我顧慮的那樣，產(chǎn)生什么歧義而惱怒發(fā)火。他凝眉沉思一陣兒后，搖搖頭說，還沒真沒有注意到。才升起的一線希望，像陽光下的肥皂泡，還來不及閃耀，轉(zhuǎn)眼就破滅了。
我們又根據(jù)年輕醫(yī)生提供的大致線索，馬不停蹄地找到那位阿姨的小區(qū)，正拿著照片打聽阿姨這個人時，阿姨剛好從外面買菜回來。我們像剛才那樣先表示真摯的感謝——周到的大哥變戲法似地從后備箱提出牛奶和茶葉遞給阿姨，這才把來意說明，阿姨歪著腦袋認真回憶了許久，結(jié)果和那位年輕醫(yī)生的說法如出一轍。
大哥送一臉懊喪的我回家。途中我們不停地討論，看看還有什么好辦法。最后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利用媒體傳播速度快的優(yōu)點，到多個網(wǎng)絡(luò)平臺發(fā)尋物啟事，最后實在不行，再報警。至于阿姨和小海那兒，能瞞就先瞞著。
然而，尋物啟示發(fā)出一周多，也沒有得到什么有價值的信息，我不敢說那塊兒玉有多好，怕順走玉的人看到后更舍不得還給我，所以我把文案的重點放在意義上，極盡煽情夸張，說因為是訂婚信物，我現(xiàn)在急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這樣的說法招來一些人不以為然地跟評，不就是一塊玉嗎，丟了再買一塊兒不就成了？
真是的，這些人既不能提供線索，又沒有理解共情的能力，反而陰陽怪氣地奚落我，真讓人心塞。
倒是小海媽媽很快知道了這件事，她打電話過來詢問，倒也沒有怪我什么，反而勸我不要著急，好好休養(yǎng)，身體比啥都重要！
事情出現(xiàn)轉(zhuǎn)機，是在周一的上午。
那天我正在上班，有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來，電話那頭兒的人，嗓音渾厚穩(wěn)重，有點兒像唱“滾滾長江東逝水”的歌唱家楊洪基的味道，他說想見見我，關(guān)于那塊兒玉，他或許有辦法。
他約我明天中午在明山路的“云水禪心”見面，為了盡快找到玉的下落，我欣然答應(yīng)前往。
三
晚飯后，我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大哥去衣帽間準備第二天穿的衣服。
燕兒。大哥在里面突然叫我，很大聲。
我以為發(fā)生了什么，趕緊站起身往里走，剛到門口，大哥已經(jīng)從里面走出來，用責(zé)備的眼神看著我，我被他看得一頭霧水。喏——他把手往我面前前一伸，我這才看到他手里的東西。
玉，我的玉鐲，天吶！我難以置信地一把奪過來，把這失而復(fù)得的小東西緊緊捂在心口上，心里咚咚直跳，幾乎是激動地喊，大哥，你咋找出來的？
大哥拎著衣服往自己的房間里走，嘴里咕噥著，這個模糊蛋兒，自己放哪兒，都弄不清楚。害我又去派出所，又去口腔醫(yī)院，還去人家小區(qū)找。
心情平復(fù)下來的我，追到大哥門口，隔著門問，你究竟在哪兒找到的？
就在墻角那個壁龕里放著！大哥因為我糊涂，有些厭煩和惱火。
壁龕？我想起來了，那天起床就感覺頭腦昏昏沉沉，那次好像是在衣帽間換的衣服，可能就是換衣服那會兒，順手將手鐲脫下來放在那兒的。我常常在換衣服的時候，會順手把發(fā)卡放在那里，但將手鐲落在那兒，還是第一次。難怪，我好幾次懷著僥幸心理，把屋里的床頭柜、梳妝臺和臺盆柜翻了個底朝天，都找不見它的蹤影，這更堅定了我的想法，就是我暈倒那天被人從手腕上捋走了。
我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幾日不見的玉鐲，大哥出來提醒我，記得給人打個電話，取消明天的約定啊。
電話打過去，那個嗓音像楊洪基的人一邊恭喜我，一邊問我是否可以賞個臉見個面， 說那次在表侄孫女的婚禮上，也未及細看我的玉鐲，一直是個遺憾，問我能不能滿足他這個老人家的愿望。
找頗感意外，原來在朋友婚禮上盯上玉鐲的人，一直還在執(zhí)著地惦念著小海媽媽送我的信物。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這只玉鐲身上可能隱藏著獨特的價值，因而愈加珍視。
我有些犯難。時間我倒是可以抽出來，只是我擔(dān)心對這塊玉念念不忘的他，會不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動手腳。網(wǎng)絡(luò)教給我們很多有用的知識，在防詐防騙的情景模擬中，那些轉(zhuǎn)瞬之間偷梁換柱的事兒還少嗎？
我想讓大哥和我一起去，大哥說沒時間，讓我直接拒絕就好。
可是，我不忍心拒絕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我猶猶豫豫地說。
大哥有些不耐煩，說，這個世上遺憾的事兒多了去，沒必要為了減少別人的遺憾，白白浪費自己的精力和時間，況且，你也不清楚對方的動機。
想想有道理，我就給對方發(fā)短信，說我明天中午有事。
周三的晚上，我那位朋友約我去她家玩兒，我當(dāng)時心里就畫了一道，懷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且與他的表爺爺有關(guān)。這成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倒要看看，這位老先生，為了一只玉鐲，一而再，再而三放下長者的架子，軟磨硬泡地非要研究它的背后原因是什么？于是，我答應(yīng)了。
果然，朋友給我打開門，我一眼瞥見明亮的燈光下，坐著喝茶的幾個人當(dāng)中，除了朋友的婆婆、公公，就是那位白頭發(fā)的老人了。
小姑娘，你好?。】蛷d里的幾個人都站起身來，那位白發(fā)老人笑吟吟地跟我打招呼。
看他的歲數(shù)和我爺爺差不多，我一時不知該怎么稱呼他才合適。朋友一下子看出我的無措，就告訴我，你就叫他老先生好了。
老先生這個稱呼倒是剛剛好。既避免了互動時的尷尬，又使人聽起來不失尊敬之意。
大家寒暄一陣兒，朋友代她表爺表達了意愿。一切都在我的預(yù)料之中，我小心地脫下玉鐲遞過去，老先生剛想要移開水杯子，朋友的婆婆已經(jīng)有眼色地將他們轉(zhuǎn)移到另一邊的餐桌上。老先生煞有介事地從隨身包里掏出一塊厚厚的絨面毛巾，攤平在茶幾上， 示意我把玉鐲放在上面，然后又從懷里掏出一個手持放大鏡。
老人家謹慎的態(tài)度，使我剛才還忐忑不安的心，漸漸踏實了。
四
他用放大鏡細細地端詳玉器，我則好奇地打量他的一舉一動。他臉型瘦長而干凈，舉止文雅，一副老學(xué)者形象，一頭整齊往后梳的背頭銀發(fā)，隨著他的身體小幅度晃動，不時有絲絲亮光轉(zhuǎn)瞬即逝。
他一邊轉(zhuǎn)動玉鐲，一邊用鏡片觀照，足足看了二十來分鐘，才輕輕將玉鐲和放大鏡放回到絨布上，抬起頭若有所思地注視我片刻，跟我說，姑娘，你別怪我唐突，你可不可以跟我講講這塊兒玉是從哪兒來的？哦，我只是好奇，也沒有啥壞心思，你隨便講，我隨便聽，好不好？
我本來想說，這是未來的婆婆送給我的。但話到嘴邊，我突然生出疑問，誰知道這塊兒傳家玉背后有什么故事，萬一是小海的姥爺通過什么非法手段所得，那可就不好了！這位和小海姥爺年齡相仿的老人，不由我不多想，說不準他們之間真有點兒什么交集，是不是有啥過節(jié)也說不好。
老先生，這個我真不能說！打定主意的我不亢不卑地說，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絕對不是偷的，不是搶的，也不是從什么歪門邪道來的。
小姑娘，別緊張！老先生朝我擺擺手，示意我放松，并解釋說，沒說誰偷的，也沒說誰搶的。別誤會啊，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它的來路。這么跟你說吧，這塊兒玉，和我前妻那塊兒很相似，當(dāng)時因為怎用錢，她把它當(dāng)出去了，后來又發(fā)生戰(zhàn)爭，當(dāng)鋪搬走了，就再也沒有機會往回贖了。
我這才稍稍松口氣，但依然決定，在得到小海母親同意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說。老人家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就主動跟我們講起他和他家人的過往。
年輕的時候，我和前妻在北平——就是現(xiàn)在北京——讀書的時候認識，兩人一見如故，后來就發(fā)展成情人關(guān)系，見過雙方父母后彼此都挺滿意，家境也相當(dāng)，這婚事兒也就順理成章了。
我們結(jié)婚兩年多，我前妻懷孕在河北老家永清縣城待產(chǎn)，和我父母住在一起。我這個時候在一所省立中學(xué)當(dāng)教員。那年秋天，日本入侵河北，我們學(xué)校被迫南遷，兵荒馬亂的，和家里也聯(lián)系不上，臨走前我發(fā)過一封電報回去知會南遷事宜，后來才知道他們壓根兒沒收到……
聽他講著，我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xiàn)出《圍城》中方鴻漸和趙辛楣逃難般的求職路，那處處驚心的場面，有助于我理解老人家當(dāng)時如此相似的境況。
……千里之外，我怎么都沒有想到，我前腳走，老家就進了土匪，把家里搶個精光，把我老爹也打傷了，我媽也氣得病倒了。他們要搶我前妻的那款玉鐲時，我前妻躲閃時撞到墻，玉鐲一下子斷成兩截，土匪一看，覺得不值錢了，這才放棄。我前妻等土匪撤走，才從后院的菜園里挖出她偷偷藏在罐子里的袁大頭，為我老爹老媽治傷治病，治完后還有不少剩余。因為那塊玉鐲是我們訂婚時，我媽從自己的妝匣里挑出最上乘的一只送給她的，而且又有著特殊的意義，她一直很珍視。她特意找到縣城最知名的工匠，請他修復(fù)這只玉鐲。工匠不愧為全縣城一等一的師傅，十多天后，我前妻見到修復(fù)好的玉鐲，簡直驚呆了——中間我回去過一趟，她拿給我看，我也覺得那手藝神了——喜上眉梢的雕花金鉑不但恰到好處地將玉器的裂痕遮掩住，還為玉鐲增添了不少精致和貴氣。你看，這工藝、這裝飾效果，金鉑鑲嵌的圖案和紋飾，與玉石的紋理融合得多完美……
說到這兒，他拍拍腦袋，當(dāng)然，我也不是說非認定你這只，就一定是我前妻那只。
我沒說話，我這會兒的注意力已經(jīng)很少在玉，幾乎全在他嘴巴那塊兒了。好奇是人的天性，作為一個喜歡瞎胡編故事的人，常常好把這種天性發(fā)揮到極致。我想聽他繼續(xù)講下去，講他前妻的玉鐲為什么會當(dāng)出去，那個智慧又賢慧的女人為什么會變成他前妻，而他為什么對這只玉鐲又有如此深的執(zhí)念等等。
但是，大哥已經(jīng)第三遍打電話催我回家了。
五
晚些時候，我接到小海的長途電話，他先問我的近況，又問玉失而復(fù)得的過程。這中間他提到一件事，說他姥爺家解放前經(jīng)營著一家當(dāng)鋪，他媽媽送給我那件首飾，據(jù)說是當(dāng)時一個急著逃難的女人來當(dāng)?shù)?，后來日本人進城，他也只好帶著一家老小連夜跑路。新中國成立后，這些東西他也不敢再露相，就偷偷留在家里了。
我把那位老先生口中的當(dāng)鋪和小海說的當(dāng)鋪聯(lián)系在一起，心想，這只玉鐲會不會就是老先生念念不忘的那一只？
平常的日子在平常中度過，轉(zhuǎn)眼半個月過去了。那天我去一家公司辦業(yè)務(wù)，途中又遇上那位老先生。他叫住我，熱情地問我工作順不順利，男朋友有沒有回來等等，一番無關(guān)痛癢的客套之后，他又提起那塊玉。事實上，他剛才和我寒暄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把探尋的目光投向我的左腕，只是天太冷了，玉鐲和我的手腕一起被我藏在厚厚的衣袖里。
他用商量的語氣提了一個小要求，姑娘，能不能跟你婆家說一聲（這是那次在朋友家聽到他說他前妻的玉是當(dāng)出去的，我又被他的真誠打動，最后就說明了玉的來歷），啥時候有空，賞個臉，我請他們?nèi)页詡€飯？
我對他突然提出的邀約，有些訝異，也有些遲疑。
他看我猶豫，就說，你看啊，本來應(yīng)該獨一無二的玉鐲，在你這兒遇到這么一只幾乎一模一樣的款，怎么說這也算一種緣分吧……
我知道老先生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也理解人在意一件事情，卻遲遲得不到肯定的結(jié)果時，那種渴望又焦灼的感受。我猶豫的是，我若直接向阿姨提出，阿姨會不會覺得我替他們胡亂答應(yīng)別人，太過草率了呢。
于是我說，我傳個話倒沒有什么問題，但阿姨肯不肯接受，這我可沒有把握。
我先打電話給小海，講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和自己的顧慮。誰知，小海一口答應(yīng)下來，說，行?。±先思叶寄敲匆淮蟀褮q數(shù)了，本來是什么都能放下的年紀，卻還在惦念著一只玉鐲，說明這只玉鐲背后的意義重大。你放心，我來跟我媽說。
我為他能理解我而開心，連聲說，好噠，好噠。
一會兒功夫，阿姨就給我來電話說，那位老先生想見我們，就見見吧，說不定還真能給對方提供點什么有價值的信息，彌補他的啥遺憾呢？
老先生得了我的信兒，當(dāng)即約定第二天晚上。
六
我陪著叔叔阿姨準時到達“江上人家”三樓的“聽雨軒”時，老人家已經(jīng)在廳里等候我們了，陪著他的大概是他女兒，和他長得有幾分相似，年齡和小海媽媽相仿。
自我介紹，客套寒暄，入席。
邊吃邊聊，有生到熟，氣氛也變得熟絡(luò)起來，話也開始正式切入正題。老人家坦誠地講起他的家事——前邊我陳述過的，不再贅述，就講大家沒有聽過的吧！
……學(xué)校南遷的第二年，一群大頭兵住進學(xué)校，十多天后，他們拔寨起營，順便把我們幾個年輕的男老師一起充軍。
這一走，就和家里斷了音信。
四八年冬天，我們團長帶我們投誠，解放軍給我們兩條路選，要么接受改編，要么拿路費回家。我出門這么多年，也不知道家里啥情況，當(dāng)然首選回家與親人團圓。
我回到老家所在的縣城，那還有什么家，房子被炸得稀爛，家人也都不知所蹤。后來我就滿城打聽，從一個沒有逃走的孤寡老鄰居嘴里聽說，我妻子帶著我爹娘和孩子去逃荒了，大致是往河南山西一帶。
我肯定得去找他們呀！結(jié)果找了一年多，也沒找到。后來在路上碰見一個縣城老家的人，說我妻子好像再婚了，我當(dāng)時很氣呀，怨她對我不忠。后來時間一長，慢慢能理解她的不容易，氣就消了，人也死心了。不久后，機緣巧合，我入贅到另一個女人家——那天我借宿一戶人家，因為感染風(fēng)寒就多住了幾天，老兩口看我人品不錯，就把唯一的女兒許給我。
六幾年，我村的青壯年被鄉(xiāng)里派去河南河北山西三省交界處的大山里修水庫。有一次去山間的一戶人家討水喝，沒想到給我端水喝的，竟是我前妻。她看上去很老了，我差點兒都認不出她來，四十多歲看上去差不多有六十多，臉色萎黃，腰佝僂著。但我能認出她，不管是從口音還是從舉止，人身上的有些特征是一輩子也不會變的。
我叫她名字，她一愣，抬起頭端詳我的臉，然后又上上下下打量我好一會兒，就站在原地捂著臉嚶嚶地哭開了。一個小伙子從外面進來，不容分說推開我，揚起手就要打我，我前妻死死抱住他，說，孩子，那是你爹呀！
一家人相聚，免不了說說這些年各自的經(jīng)歷。我這才知道，當(dāng)時城里進日本兵，我妻子把身上能變賣的全變賣了，然后跟著鄰居，帶著我父母和孩子逃往山里，到這兒后看著還算安全，就在這兒住下來。我那老父母因為受不住旅途勞頓又因水土不服，到地兒沒多久就不在了，她用盡手里的積蓄給他們買棺木下葬。后來解放后想回家去，手頭兒沒錢，再后來又聽人說我再婚娶妻了，也就死心了。
我聽到這兒很奇怪，我是先聽說你嫁人了，我才又娶的。她怔怔地望著我，嘴里說，不可能，你聽誰說的？我說，有人看見你逃荒時和一個男人一起……她呆呆地想了很久，疑疑惑惑地說，沒有哇……可能是路上，哪個湊巧互相幫忙的人吧？
哎，你說這事鬧的？老先生一番唏噓，扼腕嘆息。
后來她遺憾地跟我說，如果那只傳家的玉鐲還在就好了，可以讓我?guī)Ыo現(xiàn)任的妻子。還自責(zé)地說，那么好一只玉鐲才當(dāng)了十幾個大洋，白瞎了，都怪自己不中用！
覺得一直對不住妻子的我安慰她說，別心疼了，有機會我再贖回來送給你。她通情達理地說，就是贖回來，也是給你現(xiàn)在的媳婦兒。
我堅決地說，那是屬于你的東西，誰都不給，只能是你的。
……
第二年開春，我專門去看望他們娘倆兒。這時家里只剩下我兒子一個人，我那前妻已經(jīng)不在了。我兒子告訴我，她在一家人出縣城的時候，就在生著病了，后來總也不見好，拖了這么多年，小病積大病的，去年冬天都已經(jīng)很嚴重了了，你只是沒有看出來。
兒子最后告訴我，她娘的病，全都是累出來虧出來的——一個人勞心勞力，有點兒吃的喝著全盡著爺爺奶奶和他了……
老先生說著，眼是迸出淚花來。我們都看見他抽紙巾低下頭擦眼睛。此時，不單是我，連小海的爸媽也為之動容。
我悄悄褪下腕上的玉鐲，在桌子下邊遞給小海媽媽，壓低聲說， 阿姨，你看他也這把歲數(shù)了，咱滿足他的心愿吧。小海媽媽輕輕拍拍我的手，柔聲說，好孩子，和我想一塊了。
于是，阿姨向老先生講起自己娘家當(dāng)初在永清縣城開過當(dāng)鋪，又說起部隊進城如何逃難的經(jīng)歷后，她取下頸上的絲巾，將玉鐲小心翼翼包好，推到老先生手邊。
老先生連連表示感謝，不停地抹著眼淚，說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兌現(xiàn)對前妻的承諾，也算此生無憾了。還說他明天就去把“玉鐲”還給前妻，回來后定上門重謝還禮。
阿姨嘴里說著，不必客氣，扭頭和我相視一笑。至于玉鐲，究竟是不是老先生前妻的那只，已經(jīng)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