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老冶城的那個新同事!

四十年前,老冶城的那個新同事!

文/甘樹林

? ? ? 昨晚,手機在暗處赫然亮起。屏幕的光映出一條微信鏈接,標題是格式規(guī)范的審查通報,黑體字方正嚴整。發(fā)鏈接的是位老同事,附言很短:“齊的事,看到了么?”頓時,一個沉寂多年的名字,從時光的深潭里浮了上來。我指尖懸在屏上,半晌,只回了一個“嗯”。窗外的城市早已睡去,我卻忽然被拽回四十年前,那個塵土與蛙聲齊飛的偏僻鄉(xiāng)村,冶城。

? ? ? 他是那年秋天來的。據(jù)說是省里直派進入“講師團”來基層支教的,清華大學畢業(yè)。在我們這群多半本土出身、腳上還沾著泥巴的教師眼里,他確實“新”得扎眼。白襯衫的領(lǐng)子總是硬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說起普通話,尾音里還藏著一縷褪不去的京腔??蛇@位“新同事”,卻毫無隔閡地,一頭扎進了我們這所鄉(xiāng)野之地、以農(nóng)字為主的職業(yè)學校的“舊”日子里。

? ? ? 他教水利水電。粉筆灰飛揚的課堂上,他能把枯燥的專業(yè)課講得連最打瞌睡的學生也瞪圓眼睛。粉筆頭在黑板上點點畫畫,卷起袖子畫剖面圖,手臂線條利落,粉筆與黑板摩擦的窸窣聲里,人們仿佛看見水利工程在他手下崛起。課后,他抱起足球就沖向那塊坑洼的泥地操場。夕陽把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長,盤帶、過人、勁射,汗水將運動衫洇透,貼在背上,哪還有半點清華才子的矜持,分明是個少年。那時候,我們私下叫他“齊帥”,一半贊球技,一半,也贊他那副直到多年以后的中年仍不失清朗的相貌。

? ? ? 年底聯(lián)歡會,缺個壓軸節(jié)目。不知誰起哄,齊帥,來一個!他竟不推辭,蹬掉沾泥的運動鞋,換上從省城帶來的錚亮皮鞋,就踏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板舞臺。他唱起費翔的《惱人的秋風》,聲音不高卻渾厚,胸腔像一只共鳴箱,略帶憂郁的男中音和著揚起的手勢、配上灼灼的目光以及躍動的迪斯科節(jié)奏,歌詞故事被演繹得淋漓盡致。歌聲停止時,滿場寂靜,而后是掌聲雷動。

? ? ? 課余飯后,他最愛聊天,叫上一群單身漢,坐在教師辦公樓門口的石階上,天南地北地“侃大山”。最妙的,是他總能用一串串帶著冰糖渣子味兒的京腔歇后語,把尋常事說得活色生香:調(diào)侃生活清苦,他會說是“老太太喝豆汁——好?。ㄏ玻保慌u人說話粗俗,他會說是“老太婆啃尿盆——滿嘴臭詞兒”;說人急性子,便道“瞧把他急的,簡直是‘門框脫坯——大模兒(慕)’!”還有“瘸子追賊——越追越遠”,“鼻梁上擺攤——眼界寬”……那時候,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一簇永動的火苗,愛聊,能侃,幾乎把北方都市的鮮活氣息,一股腦兒潑灑在這南方偏僻鄉(xiāng)村的沉悶里。

? ? ? 那時只要周末無事,我們都常圍著他,聽他講京城見聞,講清華園的大水塔,也聽他吹牛,吹踢球如何“單刀赴會”,吹當年怎么“舌戰(zhàn)群儒”。只覺得這人身上有股用不完的熱,像盛夏正午的日頭,灼灼地烤著你,讓你也莫名地跟著沸騰。他說話時常笑得眼睛瞇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那顆因踢球斷裂后而鑲的假牙,在說笑間被他用舌頭靈巧地擼上擼下。話語里的市井氣與機智,像一層溫潤的釉彩,把他身上那點人們認為可能存在的“居高臨下”包裹得親切而溫熱。

? ? ? 我們共事僅一年。一年后,他如期調(diào)回省城。此后宦海浮沉,消息斷續(xù)傳來,科級、處級、副廳、正廳……像一串不斷攀升的陌生刻度,將那個球場上奔馳、舞臺上歌唱、石階上說笑的身影,越推越遠。冶城職校后來遷至縣城,老冶城的那棟樓、那塊操場、那段歲月,早已湮沒于荒草荊棘。“老冶城”成了一個只存于我們這茬人記憶里的地名。而“齊處”“齊董”的稱謂,也徹底覆蓋了當年的“齊帥”。

? ? ? 老同事們相逢偶爾提起他,總會嘖嘖兩聲:“瞧瞧,人家那才叫‘螺螄殼里做道場——有真本事’。”言語間,有羨慕,也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淡薄驕傲——畢竟,我們曾和那樣一個“人物”同過事,在同一級臺階上聊過天,同一塊泥地里踢過球。

? ? ? 直到昨晚,那個鏈接。

? ? ? 標題里是他完整的、官式的姓名與頭銜。通報的措辭,是我在公文里見過許多次的嚴謹與冷峻。我試圖將那些字句,與記憶里他的面孔重疊??上?,那張講課時神采飛揚的臉,那顆大笑時被他用舌頭擼上擼下的假牙,那雙說起歇后語時狡猾閃爍的眼睛……終于還是和現(xiàn)實對不上了。它們被四十年的時光,更被截然不同的命運軌跡,撕成了兩幅無法拼合的圖畫。

? ? ?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一句歇后語,當時只覺俏皮,此刻回味,竟品出無邊涼意。他說:“這人要是走得太高太快,可得當心,‘放風箏的抻線——就怕回頭找不見根’?!?/p>

? ? ? 四十年轟隆隆駛過。那個在鄉(xiāng)村黃昏里用京片子侃大山的青年,和通報里那個沉默的名字,究竟哪一個更真實?或許都是。是時代塑造了他,也是時代檢驗著他。只是老冶城那一年,像一幀被定格的老膠片,永遠記錄著他最本真、最飛揚的模樣——那時,風是熱的,夢是亮的,腳下的泥土,是堅實的。

? ? ? 我關(guān)掉鏈接,閉眼。黑暗里浮現(xiàn)的,仍是老冶城九月的燥熱,那時午后的知了聲嘶力竭,他踢完球,用涼水沖頭,水珠順著脖頸流進領(lǐng)口。他甩甩頭,沖我咧咧嘴:“怎么著,哥們兒,晚上喝點?我請客,咱可是‘胡同里趕豬——直來直去’,不醉不歸?。 ?/p>

? ? ? 那嗓音鮮活,帶著笑,帶著汗味,帶著那個遙遠世界里特有的、毫無機心的陽光。

? ? ? 此刻,我試圖將“接受審查”幾個字,與記憶中那個在冬日呵著白氣、用俏皮話驅(qū)散寒意的青年聯(lián)系起來。卻竟未如愿。時光是一條多么湍急而詭譎的河流??!它曾托舉著他,從清華園到省直機關(guān),到冶城的阡陌之間,再到后來一步一步越來越高的位置,看越來越遼闊的燈火。我們這些岸上的舊識,只望見航船漸遠,風帆正勁,以為那燈火便是全部的彼岸。

? ? ? 卻忘了,河流深處,總有看不見的暗礁。那暗礁,或許是洪流中變質(zhì)的理想,或許是風景里迷失的坐標,又或許是某些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早在四十年前某個悠閑午后,就已悄然埋下的草蛇灰線。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他當年在冶城,對那些渴望走出鄉(xiāng)村困窘的學生們說過的話?是否還記得,那個在球場上追逐皮球、毫無顧忌的自己?

? ? ?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四十年的距離,足以讓一個人面目全非,也足以讓一段清澈的回憶,染上難以言說的復雜況味。那個鏈接所揭示的,不僅僅是一個正廳級干部的審查,更像是對一段完整青春、一種可能性的沉重叩問。燈火輝煌處,暗礁悄然浮現(xiàn);而當年石級座上和泥土操場的風聲、笑聲、那些俏皮的歇后語,此刻聽來,竟像一首遙遠而悲傷的序曲。

? ? ? 時間不語,卻給出了最嚴厲的審校。我所懷念的,或許從來不是那個官至正廳的他,而是四十年前的那個新同事,那個在老冶城——一個江南偏僻鄉(xiāng)村職校的星空下,依然相信腳下那片泥土能生長出改變現(xiàn)狀之果的熱血青年。那個青年,似乎永遠留在了冶城,留在了那個尚未起航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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