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在南贍部洲的第一千一百四十三天,遇上了他最大的困境。
獵人他見得多了,三年多時間,他走過六十六坐山,每座山都有打獵的。
他們通常都是獨自一人,手提槍,肩背弓。
可是,這一座小小的邛崍山卻有六個獵人。
看起來他們還是一伙的。
六個人都舉起了弓,將石猴圍住。
箭離弦!
好快的箭!
石猴以為自己要完了。
他再也想不到,有人能在離眉心一寸半的時候接住那么快的箭。
石猴看著他的時候,他面無表情。
別人打獵用的都是弓箭,他用的卻是......彈弓?
別人都是兩只眼睛,他卻有三只—第三只長在額頭。
他只說了一句話:“帶他回去?!?/p>
那六個人立刻道:“是!”
灌江口,楊府。
二人分賓主對坐。
石猴先開口道:“二郎神楊戩,仗著自己是神仙,就可以隨便抓人嗎?”
楊戩道:“你知道?”
石猴道:“二郎廟遍及整個蜀地,豈能不知。”
楊戩道:“你只是我的獵物而已?!?/p>
石猴道:“可你好像并不想殺我?!?/p>
“我只是覺得一只會說人話的猴子很有趣而已?!?/p>
“可是在你接住那支箭之前,你并不知道我會說話?!?/p>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我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話,根本不會有人知道?!?/p>
“沒有對別人說,那自言自語呢?”
石猴在想:我有自言自語過嗎?
見石猴不語,楊戩續(xù)道:“在華山絕頂,你遭遇大雪,寒氣入髓,昏死過去,后來醒在一個山洞了的火堆旁,那時候你說了一句話‘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石猴動容道:“難道是你救的我?”
楊戩搖頭道:“是我妹妹?!?/p>
石猴忍不住跳了起來,道:“華山三圣母?!"
楊戩道:”是?!?/p>
石猴喝了杯酒道:“看來此恩永世難報了!”
楊戩道:“猴兄客氣,舍妹身為華山圣母,救人危難乃是職責(zé)所在,此事不必放在心上。”
石猴道:”真君你與令妹同為神仙,不是應(yīng)該身在天庭嗎?“
楊戩嘆道:“此事說來話長,但一切皆因家母是玉帝妹妹,家父卻是凡人。”
石猴疑惑道:“凡人又如何?”
楊戩長嘆道:“天條規(guī)定神仙不可動凡心。”
石猴道:“那為什么玉帝可以有妹妹?”
楊戩拒絕回答。
有些問題,真的不能深究。
最怕的是,你知道答案,卻無能為力。
關(guān)于楊戩的事情,石猴知道的已經(jīng)差不多了。
首先,廟里的牌位上寫著:敕封昭惠靈顯王二郎真君,說明他是玉帝承認(rèn)的神仙;
但是他寧可呆在凡間也不回天庭,說明他不想面對玉帝,更有甚者,他恨玉帝;
如果是這樣,那么玉帝一定對他或者整個楊家做了什么;
很顯然,玉帝妹妹思凡下界,與楊君結(jié)合,還有子嗣,玉帝自然不能容忍;
所以,楊戩的父母是被玉帝拆散的;
所以,楊戩才不想見到玉帝。
可是,這些都于我無關(guān)啊。石猴也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一只小猴子,人家是神仙,自己根本幫不了什么忙;
當(dāng)然,他也不會忘記自己離開花果山,就是來找神仙的,現(xiàn)在神仙就坐在他面前,他卻始終開不了口。
他只好喝酒。
石猴覺得,楊府的酒好像比花果山的酒好喝一點。
所以,他忍不住多喝了幾杯。
于是,他就醉了。
你可曾見過喝醉的人,有人胡言亂語,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高聲歌唱。
石猴雖然是只猴子,但是他屬于為數(shù)不多的一種—安靜入睡
石猴醒來的時候,還是坐在那張桌子前,楊戩就在他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楊戩道:“你平時吃什么?”
石猴道:“野果,果腹而已,即使三五日不吃不喝也無妨。”
楊戩道:“那我們直接出發(fā)吧!”
石猴道:“出發(fā)?去哪里?”
楊戩道:“去打獵?!?/p>
石猴遲疑了一下道:“真君,我想……跟你告辭?!?/p>
楊戩道:“告辭?”
石猴道:“我此行的目的很明確,尋一位佛、仙、神圣拜師學(xué)藝,修得長生不老之術(shù),前路漫漫,還望真君放我走路?!?/p>
楊戩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石猴道:“我不想拜你為師。”
楊戩道:“我沒說要收你?!?/p>
石猴道:“你既不讓我走,又不收我做徒弟,你到底想怎么樣。”
楊戩道:“我還有個師傅。”
石猴不說話了。
楊戩帶著石猴在天上飛著。
想起在泰山頂看過的日出,黃山上看到的奇石云海,太白山上終年不化的白雪,腳下的高山,沙漠,叢林卻再也不能用心去感受他們的美好了。
楊戩突然道:“過了西洋大海,就是西牛賀洲了?!?/p>
“令師在何處?”
“玉泉山金霞洞?!?/p>
“我聽說玉泉山金霞洞在南贍部洲?!?/p>
“家?guī)熛埠糜螝v,他到哪里,那里就是玉泉山,他住哪里,那里就是金霞洞?!?/p>
“令師游歷三界,行蹤莫測,你是怎么知道他在哪里的?"
楊戩眨了眨額頭上的眼睛道:“我有天眼?!?/p>
石猴看著他的眼睛道:“原來如此?!?/p>
過一會兒,石猴突然又道:“不知道你有沒有流過淚?”
楊戩沉默。
石猴也沉默。
西牛賀洲
“弟子拜見師父。”
“弟子拜見玉鼎真人!”
“嗯?!?/p>
玉鼎向石猴問道:“你,從哪里來的?”
石猴道:“東勝神州傲來國花果山?!?/p>
玉鼎又問:“你姓什么?”
石猴道:“弟子無性?!?/p>
玉鼎端起石桌上的茶杯道:“好了,喝了這杯拜師茶,從明日起跟我修道?!?/p>
石猴接過茶,一飲而盡道:“謝師父,謝師兄!”
“你先去偏洞休息吧。”
“是?!?/p>
石猴出了石室。
楊戩道:“師父,這拜師茶,一般都是徒弟獻(xiàn)給師父喝的,您怎么反過來了?!?/p>
玉鼎道:“這茶名叫‘離魂’?!?/p>
楊戩道:“‘離魂’使人昏睡不知事,不知師父為何如此?”
玉鼎道:“那你先告訴我,我為什么要收他?”
楊戩不語。
玉鼎又道:“他年少不知事,一旦學(xué)得本領(lǐng),必然招搖,天庭便會注意,依著他的性子,定會釀出大禍?!?/p>
楊戩道:“剛才他說他無性?!?/p>
玉鼎道:“什么是無性,隨心所欲,不加克制,肆意妄為,無性才是最可怕的?!?/p>
楊戩又不說話了。
玉鼎道:“你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就不知道你就是這么想的。”
楊戩更說不出話了。
玉鼎又道:“為師會幫你的?!?/p>
楊戩愣了愣道:“您真的愿意收他!”
玉鼎道:“他身份特殊,我收不起?。 ?/p>
楊戩道:“特殊?他是誰?”
玉鼎道:“你想想看,最近三界有什么人消失了?”
楊戩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玉鼎嘆道:“你呀,真該出去走走,別老呆在家里?!?/p>
楊戩道:“他到底是誰?”
玉鼎正襟危坐道:“天機(jī)不可泄漏。”
楊戩道:“不說就不說,那誰可以收他?”
玉鼎道:“須菩提?!?/p>
楊戩道:“只聞其名,不知其實?!?/p>
玉鼎道:“須菩提是如來弟子,解空第一?!?/p>
楊戩道:“‘解空’是什么?”
玉鼎道:“‘解空’就是:悟解世間諸法的空相,通俗講就是他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甚至不存在?!?/p>
楊戩實在不懂。
他只有聽師父繼續(xù)說下去。
“須菩提另外一個登峰造極的本領(lǐng)是造界,造出來的世界與真實的絕無二致,此界沒有盡頭,界中人要想出界,只能由造界者親自撤界,否則永遠(yuǎn)不能出來。
“那只猴子現(xiàn)在當(dāng)然在睡覺,等他醒來,他就會在界里的偏洞,當(dāng)然,他不知道。
“那時候,須菩提就會變成我的樣子,傳他本領(lǐng)。
“等到他學(xué)成之后,須菩提會再讓他喝茶,他就會在界里的偏洞睡去。
“到他再次醒來,他就會在真正的偏洞,也就是他現(xiàn)在睡覺的地方。
“所以對他而言,只不過睡了一覺而已,我還沒有來得及教他任何本事,他也就沒有理由說我是他師父?!?/p>
楊戩總算明白了一點點。
黃昏的時候,石猴從偏洞來到正洞。
楊戩道:“來,我在后山摘的鮮桃,吃一點,養(yǎng)足精神,明日就要開始跟師父修煉了?!?/p>
石猴愣道:“你說,明日開始修煉?”
“對啊,師父剛才已經(jīng)收你為徒了,難道你不愿意?”
“不,不是……我已經(jīng)都會了,師父教了我十年,我已經(jīng)全部學(xué)會了!”
“十年?我今日才帶你來見師父,而且你方才在偏洞休息,師父如何教你?!?/p>
“我睡了多久?”
“一個時辰而已?!?/p>
石猴要崩潰了,他真的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楊戩道:“你方才說什么都會了,什么十年,是怎么回事?”
石猴道:“是我做的一個夢?!?/p>
楊戩道:“夢?”
石猴道:“對,就是夢。”
石猴拿起桃子,吃了一口,開始講他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