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人口述，春風(fēng)筆錄。
01
70年代，我還是四五歲的小孩子。
家里住著茅草屋。父親的心愿是能修建上一套土坯房，有青磚藍瓦屋頂?shù)摹?/p>
為了建這套土坯房，父親為生產(chǎn)隊拉煤。那時，生產(chǎn)隊干活只記工分，不給錢。但拉煤是個例外，因為那是最辛苦的活。
拉煤要跑到500里以外的密縣，拉煤的工具是一輛架子車，來回一趟大約要半個月到20天。
父親便和村里的幾個精壯勞力一起，背著娘給炕的半袋子干饃，穿著布滿補丁的破棉襖，扎著一根勒得緊緊的麻繩，架子車下面放著睡覺用的草編席子，頂著風(fēng)霜雪雨，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走上了漫漫的拉煤之路。
晴日天氣尚好，遇到刮風(fēng)下雨，人有頭疼發(fā)熱，個中辛苦更是難言。遇到山路陡坡，人就像牛一樣，拉著纖繩用盡全部的勁一步一步佝僂著身子向上爬。父親說，那時拼的是年輕。
如此一年多下來，父親掙上了80元錢，實現(xiàn)了夢想。父親也算長舒了一口氣。
那時，對父親的記憶是和拉煤的背影連在一起的。
02
80年代，我多了兩個弟弟。
家里的負擔(dān)愈來愈重，三個如狼似虎的孩子，正在長身體，單靠農(nóng)田里的收入已不足以養(yǎng)家。父親本來是老實巴交的老農(nóng)民，但為了生存，父親便在農(nóng)忙之外找點小生意做，希望在土地之外討點生活。
其中有一種生意是販賣桔子皮：因為只有南方有桔子，父親便跑到湖南江西等地收購，再拿到北方的中藥房里出售。
不知道大家對童年時代村子里的那種拉貨換東西的小貨郎是否有印象？父親就是以這種形象討生的。他拿著叫做“撥浪鼓”的“音響”，拉著架子車，一個村子一個村子里吆喝?！坝薪圩悠?？——收桔子皮了！——”父親蹩腳的普通話夾雜著濃厚的方言緩緩地拉長著，音韻綿長，歲月苦辛。
南方人把吃過的桔子皮晾曬在窗臺上空地上，父親走鄉(xiāng)串巷挨家挨戶地拖長了聲音喊唱著。在他鄉(xiāng)異路，沒有一個親人，沒有一個幫手，這可能是父親遇到的最大障礙。
那是一個落著小雨的黃昏，風(fēng)吹得路邊的小白楊東倒西歪，斜斜的細雨打濕了父親單薄的衣服。父親拉著架子車在一個陌生的村落外行路，遇到了一個陡坡，他拼命地用死力拉車，路滑車重，父親用力太大，放在肩膀上的纖繩“崩”的一下子撐斷了。父親一頭栽倒到路邊，兩個膝蓋跪在路邊的瓦縫磚頭上。
瞬時，膝蓋上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頭茬漏了出來。泥水混著血水溶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嘩啦啦地。父親孤獨無助地躺在路邊忍受著疼痛的折磨。
在漆黑的夜里，在他鄉(xiāng)的雨中泥土地里，父親躺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父親隨便找了個布頭裹住傷口，站起來繼續(xù)走。他不敢去衛(wèi)生所巴扎一下傷口，因為舍不得收購桔子掙的錢，那每一分錢都是家中三個如狼似虎兒子的口糧和上學(xué)的學(xué)費。他又上路了。
似乎，這就是父親的一生——永遠在路上為生存奔波著。
過了南方收桔子皮的季節(jié)，父親回來忙農(nóng)活，忙完了農(nóng)活，父親又去干小貨郎的角色。
后來販賣桔子皮的人多了，掙不了錢，父親去煤礦干活。
煤礦在河南省鶴壁市，距家800余里。在上個世紀80年代，黑煤窯黑煤礦黑老板四處橫生。
村里和附近鄰村經(jīng)常會抬回因為煤井事故死去的尸體。他們離開村莊時個個是樂呵呵的青壯年，再回時被迎接的已是白發(fā)人和孤兒寡母的哭泣。
父親也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風(fēng)險，但為了早日掙到蓋房子的錢，還是冒著生命的危險和黑老板簽下生死由命的合同，在黑暗里掙扎著尋求生活的光。
聽父親說，有一次和他一起搭伴干活的同伴在井下再也沒出來，他那次因為重感冒臥床沒有下井大難逃生。
在一次次和死神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們兄弟三人得以走入學(xué)堂和知識會面。
那時，對父親的記憶是和他瘦高的個子奔赴遠方謀生的背影連在一起的。
03
日子像二胡的弦一樣，凄涼又不緊不慢地走著。
有一年農(nóng)忙季節(jié)，父親從煤礦回來了。我們縣的化肥是24元一袋，而鄰縣的化肥每袋比我們縣便宜三元錢。父親聽說了，便要去鄰縣買化肥。
那時，我上小學(xué)五年級，很有興致地吵著陪父親一起去。
于是，幾十里坑坑洼洼的泥路上，我和父親一起走著。父親拉著架子車，我在架子車側(cè)面拉著一個小繩子，給父親幫忙使勁。
走著走著，我累了。太陽火辣辣地照著，我感覺一步路都走不動了。
父親說：“娃，你累了就坐車上，我拉著你?！币虼?，本來是我該幫父親的，卻又成了父親的拖累。
返回的路上，我實在太渴了。恰好路邊有賣西瓜的，我便央求著父親買給我吃。
父親給我買了一小塊，我渴極了，三下五去二就埋頭吃光了。抬頭一看，父親正瞅著我吃的那塊西瓜，他的嘴唇干裂地已經(jīng)成了道道丘壑。我心頭一動，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極其自私的人，我為什么沒想到給父親嘗一口呢？至今回憶起這一幕，我還是羞愧難當(dāng)，為當(dāng)日的不懂事悔恨！
那一天，我和父親從早上走到天黑。夕陽拉長了我們的身影又漸漸模糊。父親拉著我拉著化肥往返走了100多里的路。
我的記憶里是父親拉著架子車弓腰前行的背影。
04
90年代，我讀大學(xué)。
每年開學(xué)季，是我家最痛苦的日子。
我們家是村里最窮的一家，無論父親怎么用力地討要生活，我們家的糧食都不夠吃，我和三弟上學(xué)的學(xué)費都沒著落。
父親彎著腰走遍了全村去借錢，還沒湊夠。后來父親就把家里唯一的一頭牛賣了。
干過農(nóng)活的人知道，一頭牛就是家里的半個勞力。離開了牛，家里的農(nóng)活怎么干呢？全靠父親的肩膀啊。別人家干活用牛，我們家干活靠父親用力拉。
大學(xué)里的第一個月，因為水土不服問題，我生病了——胃病。又遇校醫(yī)是庸醫(yī)，還沒錢去外就醫(yī)，所以在校衛(wèi)生室里躺了一個月，瘦成了皮包骨頭，1米7幾的個子不到100斤，也不敢給家里說，怕家人擔(dān)心。
父親是在收秋之后想來學(xué)?？次业摹驗槲疑洗髮W(xué)是一個人去學(xué)校的，那時也沒電話也不能報個平安什么的，父親也是有點擔(dān)心。
待父親輾轉(zhuǎn)著來到我們學(xué)校，同宿舍的同學(xué)把父親領(lǐng)到了病榻前的我身邊。父親見到我的那一瞬間，一下子淚水就盈滿了眼眶?！拔业膬鹤釉趺磿兂蛇@樣呢？”父親哽咽著說。我哭了。那一刻，生病一個月的孤獨都一下子散去了，我像是在暗夜里找到了溫暖。
父親把我?guī)Щ乩霞?，待我病好后他又踏上了打工的路?/p>
父親那幾年是在廣東打工。
他主要干兩類活：一類是在工地上搬磚下苦力；另一類是撿破爛收破爛。
誰讓父親就這么點本事呢？他沒讀過什么書，現(xiàn)實擺在他面前，他就只知道努力生活。
在工地上，父親搬磚、和泥、運沙子，他干的是小工，一天20元錢。有一次，父親從兩層的支架上摔了下來，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后又出工了。
今天在深圳生活的我，每天都能在城市里看到到建筑工人的身影。他們白天在工地上干，晚上在工棚里休息。每當(dāng)看到他們的身影，我就想到父親，曾經(jīng)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05
00年以后，我們兄弟幾個都走上了工作崗位。
父親倒是不常出去打工了，但是二弟和弟媳要出去打工，父親就在家里種地并且照看二弟一家的三個孩子。
我和三弟要他來城市里住，他從來脫不開身。他說，二弟沒多大本事，如果不幫襯著點，日子過不下去。
他又爭強好勝。村子里這些年有錢了，家家都蓋起了樓房，他要幫助二弟一家蓋樓房。為了湊蓋房子的錢，他在農(nóng)忙之余去工地上干活。干最累的鏟沙子的活，鏟子是大斗，一斗下去至少40斤。我想這是年輕人都干不了的活，年過60的父親還在干！
直到去年的春節(jié)，父親突然不能走路了。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是勞累所致：因為經(jīng)年累月的辛苦，父親的小腿靜脈曲張，脂肪瘤，膝關(guān)節(jié)充膿，到了必須動手術(shù)的程度。
在陪父親住院的兩個月內(nèi)，我常徹夜無眠，內(nèi)心里像被蟲噬一般難受：父親將近70了，從來沒有享過一天輕松的日子。如果再不能盡我的一份孝心，那么此生都不再安寧。手術(shù)之后，我把父親接到了身邊。
寫完這篇文章，我想到陽臺上踹口氣。站在二樓陽臺上，我竟然看著父親微跛的背影，他孤獨地一個人在花園里散步，一對父子在旁邊踢球，夕陽越來越大，漸漸地沉下去了……父親?？吭诨▔吷希L(fēng)兒襲過，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慢慢地，我的眸子酸痛酸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