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獨孤久野

在三十六天罡中，李逵排在二十二，為天殺星。公孫勝的師父羅真人曾說，這人是上界天殺星之數(shù)，為是下土眾生作業(yè)太重，故罰他下來殺戮。用上天之意，來將梁山好漢的殺人越貨，升級為替天行道，這是水滸作者的慣用伎倆。在梁山一百單八將里，最殘忍的殺人狂魔，非李逵莫屬。這黑廝掄起兩把板斧，火雜雜地殺起來，其殘酷手段，堪比《電鋸驚魂》，真是叫人膽戰(zhàn)心驚，無人不怕。當時，山東一帶每有小孩啼哭，只要說一聲“黑旋風李逵來了”，馬上嚇得不敢哭了。足見李逵的驚悚級別，多么具有震懾力。

李逵嗜殺成性，性格粗魯，為人倒也爽直。他祖貫沂水縣百丈村，殺了人逃在江湖上，后被赦宥，流落江州，因能使板斧，又會拳腳，便在牢里當差。小說第三十六回，李逵首次出場，在戴宗推薦下，認識了宋江。與宋江初次見面，他不知此人是誰，劈頭就問戴宗，這黑漢子是誰。戴宗怪他粗魯，說這就是你尋常要去投奔的義士哥哥。李逵忙問，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戴宗喝他這廝敢如此犯上，全不識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李逵說，若真?zhèn)€是宋公明，我便拜，若是閑人，我卻拜甚鳥。宋江說，我正是山東黑宋江。李逵大叫一聲，我那爺，你何不早說些個，也叫鐵牛歡喜，撲翻身便拜。這廝就是如此粗魯爽直。此后，他只服宋江。不服的人，任天王老子他也不怕；服的人，他便能“風里風里去，火里火里去”。

當時，宋江在江州坐牢，結識了一大幫江湖上的好漢，每天飲酒作樂，實在比他在鄆城縣當公務員還要快活。一日，他獨上潯陽樓，酒后詩興大發(fā)，題在墻上，以澆胸中塊壘。不想，這詩為他招來殺身之禍。逍遙自在的宋江，被關進死牢，只待時辰一到，便推出菜市口斬首。斬首之日，晁蓋帶領梁山眾好漢來劫法場。李逵這廝脫得赤條條的，手握兩把板斧，大吼一聲，也來劫法場。在這次劫法場救宋江的過程中，我們第一次看見了李逵殺人多么兇狠不眨眼。他一聲大吼，跳將出來，手起斧落，先把兩個劊子手砍翻在地。殺到后來，他完全殺紅了眼，不問軍官百姓，見誰殺誰。晁蓋等人喊他，他根本不回應，火雜雜的掄著板斧，只顧殺，殺得尸橫遍地，血流成渠，推倒掀翻的也不計其數(shù)。眾人跟著李逵，且殺且走，來到白龍廟一番小聚義，又殺回城去，血洗江州。

梁山眾漢大敗無為軍，活捉黃文炳，血染潯陽江頭，才分撥回梁山。這黃文炳是通判，懂些文墨，心胸狹窄，專愛害人。宋江題詩，若非他幾次三番教唆知府，也不至于問成死罪。宋江對他自然恨之切齒。黃文炳被抓上梁山，下場真叫一個慘。他先是求饒。晁蓋喝罵，你那賊驢，怕你不死。宋江問，哪個兄弟替我下手。李逵跳起身來，接了任務。他看黃文炳肥胖，提議割了燒吃。晁蓋命人取尖刀，備炭火，叫李逵細細割這廝燒來下酒。李逵拿起尖刀，笑著說，你這廝在蔡九知府后堂且會說黃道黑，撥置害人，無中生有攛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爺卻要你慢死。然后，李逵便從大腿開割，挑好處，割一塊，燒一塊，燒熟了就吃。無片時，割了黃文炳，才破開胸膛，取出心肝，把與眾好漢做醒酒湯。眾好漢見割了黃文炳，都來堂上與宋江賀喜。

宋朝人的文明程度，可能還沒有上升到同類不相食的地步。那些黑店，但凡有客商過路，便用蒙汗藥麻翻，剁了做人肉包子。當初，宋江去清風寨找故交花榮，被王矮虎一干山賊捉拿，也差點取了心肝下酒。在梁山好漢看來，殺人吃人，取心肝下酒，都是稀松平常。投梁山入伙的首要條件，便是敢殺人。林沖入伙時，王倫為了考驗他，就是命他先下山殺一個人，作為投名狀。林沖是官宦出身，相對而言，接受過高等教育，自身修養(yǎng)也自不同。幾次下山，他都不忍心無辜殺人。梁山眾漢，尤其是山賊出身的，幾乎個個殺人不眨眼。他們的美德，便是殺，殺得越多，越英雄。李逵，無疑是其中最嗜殺的狂魔。

李逵如此嗜殺，手段又殘忍，動不動就割人肉燒來下酒，不啻為變態(tài)殺人狂。他的內(nèi)心必定陰暗，人格也很分裂。細究李逵，他殺人和不殺人時，簡直是兩個人。不殺人時，他為人爽直，有孝心，還不失幽默。殺起人來，便是狂魔。李逵的心思并不復雜，行事也是簡單粗暴。上梁山后，他幾次三番說過，放著這么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然后晁蓋哥哥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做了小皇帝，吳先生做個丞相，公孫道士便做個國師，其余人都是將軍，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里快活，豈不好過這鳥水泊。李逵的簡單粗暴，道出了所有造反者的心思。只是，宋江被愛國主義教育洗腦太深，那顆忠于朝廷的小紅心，時常閃爍，最終害了整個梁山集團。他喝令黑廝不得胡說，不然先問罪處斬，割頭為令，以警后人。李逵說，割了我的頭，幾時再長一個出來，我只吃酒便了。惹得眾好漢大笑。

宋江被救上梁山，屁股沒坐熱，就要下山去接自己的父親。然后，公孫勝也要回去探望老母，免得掛念。這下，李逵急了，竟至放聲大哭，開始想自己家中的老媽媽了。他也要回鄉(xiāng)去把母親接來，好在梁山樂幾日。宋江怕他惹事，不讓去。李逵很焦躁，直嚷，你的爺，便要娶上山來快活，我的娘，由她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氣破了鐵牛的肚子。最后，宋江約法三章，才準許李逵出發(fā)回鄉(xiāng)。

李逵回鄉(xiāng)接娘的部分，筆墨所到，非常精彩。半路里，他碰到一個自稱李逵（本名李鬼）的要打劫。好家伙，真李逵遇上假李逵，好戲就上演了。按照李逵的性子，本要殺了這個冒牌貨。李鬼謊說家里有個八十歲的老娘，一番求饒。李逵信以為真，心想自己回家接娘，怎能把個侍奉老娘的孝子殺了，就放了他，還給了不少銀子，要他起本做生意。陰差陽錯，李逵得知此人是騙子，到底殺了他，還割了肉燒吃。李逵接上老娘，往梁山趕，半路里，老娘又被老虎吃了。李逵怒從心頭起，殺了老虎全家。相比之下，武松打虎，簡直是在虐寵物。最后，李逵被李鬼的老婆揭發(fā)，身份暴露，驚動官府，被設計捉拿。幸得朱貴及時營救，方才有驚無險，死里逃生。

李逵接娘，顯示出他很有孝心。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李逵應該有戀母情結。他的感情固著在某一個階段，無法投射出去，導致性取向不正常。李逵對女人特別討厭。梁山好漢中，王矮虎喜歡搞女人，有了扈三娘后也滿足了；燕青風流浮浪，經(jīng)常出入勾欄瓦肆，還與名妓李師師交情不淺；除此，眾好漢都表現(xiàn)得不近女色。在這方面，李逵無疑更盛。他憎惡女性，是因為感情固著在同性之愛上。他對宋江的感情，完全到了“斷背”的境界。

小說第七十二回，宋江在燕青引薦下，去東京見到了名妓李師師。兩人把盞對飲，情到酣處，李師師低唱東坡詞，宋江揮毫賦詩，可謂相談甚歡。這可氣煞了一旁的李逵。為瀉火，李逵夜鬧東京，差點出了大事。緊接著，李逵在四柳村，又聽說宋江強奪民女，簡直怒不可遏?；氐搅荷?，這廝就大鬧，連替天行道的杏黃旗都砍了，直說要殺了宋江。問原由，他說，我當初敬你是個不貪色欲的好漢，原來是個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yǎng)李師師，便是大樣。這番話，真是道出了李逵的曲折心思。

性取向不正常，性心理又受到巨大壓抑，必然導致變態(tài)。李逵掄起板斧火雜雜地殺人，其實就是一種性欲宣泄。他無法正常地享有性愛的痛快，只能通過殺人變態(tài)地體驗一種激情。梁山眾漢，大多殺人不眨眼，但都達不到李逵的驚悚級別與變態(tài)程度。小說第七十三回，李逵夜鬧東京后回梁山，途徑四柳村，上演了一出“捉鬼”戲，其實就是抓奸。是夜，李逵抓到了奸，先是一斧頭砍了男的，再是一斧頭砍了女的。不過癮，他又脫下衣服，掄起斧頭，對著兩具尸體，一陣狂砍猛剁。想想，若不是心理極度變態(tài)，至于如此瘋狂嗎？李逵不單單是殺人，完全是在體驗殺人的快感。此種快感，猶如性愛高潮，使他極度興奮。

李逵雖是變態(tài)殺人狂，卻受到很多讀者的喜愛。畢竟，人性中都暗藏著殺欲，受現(xiàn)實束縛，這殺欲被自動控制，只得在想象中，變態(tài)體驗。李逵的嗜殺，正好暗合了人性的陰暗。何況，李逵有時殺人，也大快人心。比如，柴進的叔叔被殷天錫欺侮致死，停靈期間，這殷天錫又帶人上門尋事。柴進自說有先皇丹書鐵券，誰敢欺負柴家人。殷天錫哪把他放在眼里，直喝左右廝打。李逵怒發(fā)沖冠，不管殷天錫有什么靠山，跳出去就是一頓暴揍，拳頭腳尖一起上，生生把個殷天錫當場打死了。為此，世代受先皇丹書鐵券保護的柴進，遭到牢獄之災，后被宋江率人救出，落草為寇。李逵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簡單粗暴。他信奉的是拳頭和斧頭，腦子里毫無主義與真理。這樣的李逵，殘暴，兇狠，也自有其可貴之處。

小說結尾，梁山好漢被朝廷利用，幾番剿匪，死的死，傷的傷，一百單八將，只剩下二十幾人。朝廷依然不放心，生怕他們造反起事，必鏟除方能心安。于是設計，賜御酒，鴆殺宋江。宋江喝了毒酒，自知快死，奈何不得，想起李逵，怕他嘯聚山林，起事造反，便把他騙來，也讓他喝了毒酒。死前，李逵說，罷罷罷，生時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個小鬼。李逵就這樣死了，死于宋江的愛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