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阿敏是我的室友，工廠里一名普通的加油工。我是學(xué)校畢業(yè)分配的，廠里直接安排我進了阿敏的宿舍。
當(dāng)時，她一個人一間房。二十平方米的房間擺著上下床三副，她單獨一個單人席夢思。我選擇了最里面靠窗的一個下床。在學(xué)校住上下床已經(jīng)習(xí)慣了，我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阿敏在織毛衣，很小巧的一個女人，長發(fā)，皮膚黑黃，她問我，聽說分開好幾個女學(xué)生，都要住這里，怎么就你一個人來了？
是，有好幾個，估計晚幾天吧，也有的可能不來。
說實話，有本事的同學(xué)都去了其他單位，只有我這樣爹不疼娘不愛的沒人管，順其自然的被分配了，分哪算哪吧，有個工作總比沒工作強吧。
阿敏說，我沒文化，我住著是領(lǐng)導(dǎo)照顧我，我身體不好，又離婚了，沒地方住，也沒有家人。這排新房子是專門就給你們這些文化人的，隔壁那間住的幾個小伙子是去年分來的，當(dāng)時分開了一個女生，一個人不敢住這，就搬去了操場邊的窯洞房，冬暖夏涼。
哦，我剛收拾完行李，打掃著房間的衛(wèi)生，沒太多的心情和她聊天，只是應(yīng)付著，聽她一個人自說自話。
02
后來宿舍住滿了，除了她一個離異，其他都是未婚女青年，她的故事慢慢的由她自己講述完整。
她從小被送給了別人，據(jù)說領(lǐng)養(yǎng)她的那家人也有六個孩子，有男有女，而她親生父母有三個孩子，不算她，一男兩女，她是女孩中的老大。為什么被送出去，她至今也不清楚。
她是在伊犁河邊長大的，自從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在首付城市，就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回到大城市。
二十四歲，別人給她介紹了一個男的，離異，無孩，人帥，工廠職工。對于一個團場長大的女孩，這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尤其還能把她調(diào)進工廠安排一個比較輕松的工作。男方的父親還是一個中層領(lǐng)導(dǎo)，姐姐也在機關(guān)工作。
阿敏見了面，對那個很帥的男青年非常滿意。那個年代，團場女孩最捷徑的離開土地的辦法就是嫁人，把自己嫁去城里，烏鴉變鳳凰。
阿敏很快結(jié)婚了，很快懷孕了。
女兒出生了，阿敏沒高興幾天，和前夫有了矛盾。前夫特別愛干凈，可以說有潔癖。還在坐月子的阿敏被前夫從床上拽起來，說她身上發(fā)臭，讓她去澡堂洗澡。阿敏說，月子不能洗澡，萬一著涼得病就是一輩子的事。
阿敏執(zhí)意回到床上。前夫直接端了一盆水倒在床上說，那么臟的床，不能睡。
阿敏氣的差點瘋掉，抱起孩子去找老公公告狀。
平日里，前夫打掃衛(wèi)生，就是洗家具，總是嫌棄阿敏這不對那不好，阿敏本來也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爭吵兩句就算了。
公公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兒子有潔癖的毛病，嘆了口氣，把阿敏和孫女收留在家里。等月子滿了，公公把阿敏送回去，畢竟公公家沒有婆婆，阿敏在公公家一直都是姑姐伺候，也不是常事。
阿敏帶著女兒回家，前夫沒一點內(nèi)疚，除了對女兒笑了笑，對阿敏還是一臉嫌棄，說，一個女人怎么能臟成這樣，簡直讓人無法和你待在一起。
為了女兒，阿敏忍了。
上班后，每天下班，阿敏都要先去澡堂洗澡換衣服，哪天不洗，晚上就不能睡覺，也不能抱孩子。前夫說，太臟，有細(xì)菌，把弄臟孩子。沙發(fā)不能做，會弄臟，椅子也不能坐，是早上才清洗的，阿敏氣的哭著找公公或姑子姐告狀。
女孩快一歲時，阿敏提出了離婚，前夫不同意。
剛剛一米五的身高，瘦的不到三十公斤，阿敏把前夫的行為一樁樁一件件的說給領(lǐng)導(dǎo)聽，說給同事聽，贏得了大家的同情。
的確，那是個有潔癖的人，上班穿的工作服每天洗，褲子那條縫始終是筆直的，如刀鋒般，皮鞋永遠(yuǎn)锃亮，口袋里裝的白毛巾是用來擦皮鞋的。如果不是因為下巴頜那一圈青色被刮干凈的胡須，說他是女人絕對不過分。
03
離婚后的阿敏很想女兒，但前夫不讓看。阿敏就不停的給女兒織毛衣毛褲，她的手很巧很快，幾乎一天，一套漂亮的毛衣毛褲就織好了。她托人送去公公家，公公一直不同意他們離婚，所以，阿敏送去的任何東西，公公都收下給孫女。
我們宿舍的六個女學(xué)生，一個工作一年后結(jié)婚了，其他四個也都談了對象，有的是廠長的兒子，有的是技術(shù)員，有的是司機，有的是其他單位的。
阿敏也就比我大三歲，我是不想一輩子待在工廠，和阿敏不想待團場一樣，我沒有談對象，我要求自己靠能力走出去，所以業(yè)余時間我都在學(xué)習(xí)。
阿敏也談戀愛了，對方是個離異半年的男人。我離開的時候，他們談的正熱烈呢。
阿敏在這次戀愛前也相過幾次親，她都沒同意，有一個追了一段時間，也失敗離去。她嫌棄人家長的太娘，怕和前夫一樣。
后來聽說阿敏結(jié)婚了，沒多久生了男孩。
這以后基本沒有了她的消息。
04
再見阿敏是前年，我們分開二十年后。
我是周末休息，先生開車，我們?nèi)チ死瞎S，二十年前熱鬧的地方如今冷清破敗。我給先生說，二十年前，我就在這里工作，如今工廠都搬家了。
隨意進了一家政府直銷店，里面有幾個人在說話聊天，蠻熱鬧。
我買了瓶水，正付錢呢，一個巴掌拍在我肩上，很喜悅的聲音同時傳來，哎呀，這不是小百靈嗎。我在那里工作的時候愛唱歌，得了這個外號。
回頭一看，是阿敏，歲月催人老，但還能認(rèn)出來她原來的模樣。
她還是那么愛說話，拉著我的手不放，一直不停的說。
大致內(nèi)容如下，阿敏二婚后，開始過的蠻幸福，老公對她好，從不嫌棄她。好日子在孩子七歲那年戛然而止了。老公在一次同學(xué)聚會后，騎摩托車送同學(xué)，途中車禍，傷的非常嚴(yán)重，人救活了，成了弱智，就是個四五歲孩子的智商。車禍的對方?jīng)]有責(zé)任，是阿敏老公全責(zé)，酒后駕車，逆行。單位也不能算工傷，畢竟是在休息天出事，又是私事。
阿敏瘋了，大家都這么說。阿敏負(fù)擔(dān)不了沉重的資料費，單位不給報銷，大車司機也不負(fù)擔(dān)，在醫(yī)院整整守了三個月，阿敏在婆婆來的那天，想讓婆婆幫幫忙，婆婆毫不猶豫的拒絕后，阿敏對著婆婆一頓狂喊，被婆婆和小姑子送進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住了三個月，阿敏回家了。每天上班就是去廠長辦公室哭訴她的遭遇。走哪說哪，弄的誰見了她都躲著。
后來，廠領(lǐng)導(dǎo)照顧她，讓她回家專職照顧老公，不用上班，工資照發(fā)。
阿敏沒有精力照顧兒子，就把兒子送到姑子家。
阿敏的老公身體恢復(fù)了，能吃能睡，出了門不知道回家，阿敏走哪他跟哪，就是要吃的，曾經(jīng)很精干的小伙子車禍后第二年變成了一個二百多斤的大胖子。
05
兒子現(xiàn)在十八歲了，初中畢業(yè)就出去混了，一會學(xué)理發(fā)，一會學(xué)修車，每個月定時回來要點生活費，也不叫爸媽，也不在家住，說家里比豬圈還臟。
的確如此，阿敏熱情的拉著我去她家。進門的時候，她先站在門口輕輕的溫和的喊，小建，把衣服穿好，家里來客人了。
阿敏轉(zhuǎn)頭對我說，他一個人在家不喜歡穿衣服。
估摸著衣服穿好了，阿敏帶我進去，阿敏在前面說，你小心點，地上全是東西，我收拾好，前腳走，后腳他就弄的滿地了，后來我也懶得收拾了。
地上不容易下腳，到處都是東西，衣服，水杯，飯碗，襪子，鞋子，這是個可以和垃圾場媲美的家。
阿敏老公從臥室出來，穿著秋衣秋褲，望著我笑，阿敏問他，還記得她嗎？以前我們宿舍的小百靈，愛唱歌的那個，認(rèn)識嗎？
阿敏老公笑的像朵花，回答，記得呢，認(rèn)識呢。
阿敏對我說，他說胡話呢，他誰都不記得，就記得吃，你問他要蘋果試試？
我從塑料袋里拿出剛買的蘋果遞給他，他抓起來就往嘴里塞，我問，給我吃點可以嗎？
他立刻把蘋果藏到背后，翻著眼睛說，不給，不認(rèn)識。
然后我把一袋子蘋果都遞給他，他接過去抱在懷里，說，吃蘋果，吃蘋果。
阿敏從他懷里拿走袋子，應(yīng)該是搶走，他不高興說，壞蛋，壞人，搶蘋果，找媽媽告狀。
阿敏抬起手假裝要打他，他抱著頭，嗷的一聲，跑進臥室，關(guān)上門。
06
阿敏眼淚汪汪的說，整天面對這么個傻子，這我都成傻子了。我實在沒法過，又不能離婚，就去基督教堂做了基督徒，請上帝寬恕我的罪惡。外面人都說我是瘋子，說我精神不正常，我恨我婆婆，就是她到處說我不正常才把我送到瘋?cè)嗽旱?。你看看我，不像瘋了吧，我正常的很，有本事讓我婆婆從三十幾守活寡到現(xiàn)在，她一定不如我。我這活寡守的，多可笑，那么大個男人就是個啥都不知道的傻子。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能聽她不停的說話。她的家沒有能做的地方，我們有又返回直銷店，我給她她留了手機號，她很高興，還給直銷店里的人介紹我說，瞧瞧，我的朋友，以前一個宿舍，人家早早離開現(xiàn)在是富翁。
有顧客進來買東西，她立刻扔下我，興奮的跑到顧客跟前，熱情的問人家需要什么。顧客很冷的繞過她，去找其他人。
我很詫異，現(xiàn)在我旁邊的服務(wù)員對我耳朵瞧瞧的說，她精神病，不是在這工作，每天比我們還準(zhǔn)時，見到新面孔就講她家那點破事，什么單位領(lǐng)導(dǎo)壞了良心了，婆婆逼她進瘋?cè)嗽毫耍瑑鹤硬缓八龐屃恕@里的人誰不知道她，誰不是見了她就躲。
我說，我認(rèn)識她，以前是一個宿舍的。
那她也是有病吧，腦子壞掉了，學(xué)校的老師背后都叫她祥林嫂，不能當(dāng)面叫，否則她會拿著刀子殺人的。
誰？誰是祥林嫂？阿敏突然從背后冒出來，眼神直直的恨恨的看著在我耳根叨嘮的小媳婦。
小媳婦臉色發(fā)白，低頭說，沒說你，真的沒說你。
阿敏卻突然笑了笑說，我不是祥林嫂。
然后又轉(zhuǎn)過頭問我，你說我是祥林嫂嗎？不是吧，祥林嫂的男人都死了，我的男人可都活著呢。
說完話，她拿著自己織的毛衣邊織邊說，我可不是祥林嫂。
等我上車了，她還在邊織毛衣邊說，我不是祥林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