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周游列國1-1

孔子周游列國1

(2021-02-03 23:16:19)[編輯][刪除]

一、子貢消災(zāi)

魯哀公七年,即公元前488年初夏,魯國曾地。

這曾地位于一洼地之中,往東是一馬平川,如果晴天的話,再站到高處,眼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樹,你會看到遠方有一條隱隱的地平線,很多人都說那水天相接的地方,是滄海。但那里總是云霧迷茫,有時甚至是大團大團的白霧蒸騰,根本無法看的清楚。

一條官道從遠遠的樹林中延展出來,穿過曾城后又向西延伸。

曾城城門大開,一座高臺正建在東門邊上,附近原有的建筑全部被拆掉了,就為建此臺,臺足足高出城墻兩米,登臺能遙望四方。

吳王夫差正趾高氣昂的端坐在高臺之上,向東遙望,仿佛看到了蒼茫的滄海,可是他對水卻不感冒,人家吳國可不缺水,那浩浩蕩蕩的長江水,那碧波連天的東海水,人家可是見的多了;于是他轉(zhuǎn)過頭來了,向西遠望,“好,好看,那是什么山?”夫差抬手指向遠方。

“岱宗。”身后的宰相嚭躬身作揖答道。

只見岱宗高高聳立,山腰白云繚繞,山巔更是蒼茫一片。一眼望去,諸峰挺拔,林壑優(yōu)美,山上綠樹秀而繁蔭,青翠欲滴,映照的整個齊魯大地都蒼蒼翠翠的。

“好一座岱宗,巍兮!”夫差由衷地贊嘆,但他的心思很顯然并沒有完全在岱宗身上,要不然,他也不會只簡簡單單地贊美了這一句話。

如果他知道,齊魯青未了的岱宗在此后的數(shù)百年后,會躋身于五岳之首,那就算是挖空心思,他也會認認真真地做一篇大賦,贈與岱宗,也或許自己會和岱宗一樣流傳千古呢。

還有,如果他夫差知道,一千多年后的唐朝,有個叫杜甫的年輕人,竟把他眼前的這座山描繪的是那樣的出神入化!

那就算說到天邊,他夫差也必須提前來個會當(dāng)凌絕頂,那樣,哪里還會有后來杜甫的一覽眾山小呢?看來啊,什么都是機遇,可惜即使有機遇也不是人人都能抓的住的!

人生無常,且行且珍惜!

最最重要的,是夫差沒有登山的心思和興趣,人家此刻可正春風(fēng)得意著呢!

“報——報大王,魯哀公到了?!庇惺虖囊宦沸∨苌吓_稟報。夫差裝模作樣地正襟危了坐。

不大一會兒,魯哀公滿臉笑容地走上臺來,身后跟著季康子和一個氣質(zhì)不俗的年輕人。

魯哀公疾步向前,雙手相搭成拱狀,置于臉左側(cè),朗聲說:“讓大王久等了,蔣這廂有禮來了?!闭f著魯哀公走到吳王面前,伸出了雙手……

可夫差非但沒有向他伸出手去,連最起碼的起身都沒有,甚至連屁股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右手輕輕地往右邊一揮,冷冷的說:“坐吧!”

右邊的案幾上已經(jīng)擺好了一缶一筷一碟一鐘,缶是大口缶,里面熱氣騰騰,散發(fā)著濃郁的肉香。哀公的臉刷的紅了,他尷尬地收回手,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眉頭皺了皺,悻悻地坐到了吳王指定的位子上。

身后的季康子雖然沒有抬頭,但他能敏銳地捕捉到哀公回頭時那瞬間的激憤。季康子也是一樣的憤憤不平,但他又無計可施,只能用眼去踅摸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

和他并排站著的是一個身材勻稱眉目清秀的年輕人,年輕人雙目微閉,似乎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遠處的岱宗。

沒有辦法,他輕輕嘆口氣,緊隨著哀公轉(zhuǎn)過案幾,在哀公的身后垂頭站定。

“魯公啊,”等哀公坐下,吳王慢條斯理的開了口,很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不滿,“你們準備的百牢怎么樣了?”看著夫差那陰沉的臉,魯哀公想說什么,可不知道從何說起。

夫差倒不急,他端起了酒杯,卻瞥了一眼案幾上冒著熱氣的那缶清蒸粉牛肉,冷冷地笑了笑,對于砧板上的這塊肉,他可不想一口吞下去,美食只有慢慢的咀嚼、細細地品味,才能不辜負美食的美。

他知道,如何才能徹底擊垮魯國搖擺在吳齊楚之間的想法。

悲哀的哀公,頹然低下了頭。前幾天,吳王夫差差人送來告知,說以后凡有會盟的時候,魯國都要提供百牢之貢。

恥辱??!

當(dāng)時的魯哀公姬封有點抓狂。

所謂百牢,就是一百份的太牢,一套完整的牛羊豬三牲為一太牢,一百份太牢就是一百份的牛羊豬。

當(dāng)然,對于一個魯國來說,拿出一百頭牛,一百只羊,一百頭豬那都是小事,只是這百牢之貢可是對天子的貢禮,魯國敬奉周天子無可厚非,畢竟魯國的祖先可是大名鼎鼎的周公旦,那可是周武王的親三弟啊??扇缃瘢@吳王夫差竟然要求魯國為吳提供百牢之貢,這不是奇恥大辱,是什么?

“這夫差可真是欺人太甚,”魯哀公憤憤地想著,可他臉上又不敢?guī)С鼋z毫的不滿,只能掛著那種比哭還難看的笑,面對著夫差,嘴里不停說著卑微的話:“已經(jīng)在準備了,已經(jīng)在準備了……”可其實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卻把夫差的祖宗八代問候了一遍又一遍,但最后還不免加上一聲長長地嘆息:“唉,誰叫人家剛剛打敗了齊國,又打敗了楚國,我們魯國在這些大國之間是如此的弱小不堪,茍且偷生,目前也只能看人家吳國的臉色,人家是強國,和人家爭鋒那就是自尋死路,唉!”是啊,那個時候,不僅是魯國,凡弱國,無不要做墻頭的草,望風(fēng)而倒啊!

魯哀公的絮叨讓夫差不悅,他一抬右手,做了一個閉嘴的動作,魯哀公尷尬地閉上了嘴巴。

氣氛一下子凝固起來,只有微風(fēng)拂過旗幟,細細的沙沙響聲。

季康子也一下子難堪起來,他雖然低垂著頭,但臉上也火辣辣地痛,雖說夫差辦的是魯哀公的難看,但作為一個執(zhí)政大夫,不能讓國君昂首挺胸在各個諸侯面前,無論對哪一個執(zhí)政者都難堪至極。

季康子直覺忽地一下,后背上汗津津地難受,他想,此時要是有條地縫鉆進去該多好!

魯哀公悲哀地坐著,季康子悲哀地站著,他們兩個唯有悲哀。

“吳王您好,我子貢想說兩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卑Ч砗蟮哪莻€年輕人,突然抬腳就來到了吳王面前,拱手施禮道。

魯哀公驚懼地抬起頭來,不自覺地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季康子。季康子也正抬眼看他,眼光中同樣帶著疑慮和希冀。

目光相碰之后,就迅速撤離,仿佛冷水碰到了燒紅的鐵棒,刺啦一下就蒸發(fā)成了白煙,迅速消逝一樣。

他們都一起抬頭望向子貢,尖起了耳朵。

陽光暖暖地,年輕人健碩的身軀被陽光一照,籠上了一層金色,愈發(fā)嫌的偉岸高大。

這一聲無疑是一石塊,投進了一潭死水,瞬間就驚起了不小的漣漪。

按說,兩個國君講話,哪里有大臣們說話的份兒,何況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輩。

憑吳王夫差的性格,一定會大喊一聲:“來人,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給我拉出去碎了!”

吳王夫差身后四名帶刀的護衛(wèi),也已經(jīng)把手攥緊了刀把兒。從他們緊張的臉色和略帶粗重的喘息聲中,魯哀公似乎都已經(jīng)聽出了他們正拽刀出鞘時,刀片的震顫聲。

也是,人家吳國此時可是風(fēng)頭正盛,越王勾踐怎么樣,不是讓夫差給抓了個俘虜,百般羞辱。就算是楚國和齊國這樣的大國,國土面積和人口數(shù)量都大過人家吳國好幾倍,也照樣讓吳國打了個暈頭轉(zhuǎn)向。

難怪,人家夫差這么牛。

可如今,這年輕人……

夫差遽然將酒杯放下,挺直了身子,右手抬起用食指指著子貢,一臉的驚異,連話竟然也變的結(jié)巴起來了:“你,你是誰,叫什么?”

子貢微微一笑,再次拱手:“讓大王見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姓端木,名賜,魯國人也?!?/p>

夫差驚劇,揉揉眼睛,盯著眼前的年輕人,看了好幾秒鐘,再次不相信地問道:“你是孔仲尼門下的那個子貢,端木賜,孔老夫子?”

“不錯,吾師正是孔老夫子,我是他老人家的不肖之徒端木賜!”子貢再次拱手,向遠在西邊國外的孔老夫子施禮。

子貢這個名字多次被人提起,可以說,在夫差這里已經(jīng)是如雷貫耳了。

子貢游說、經(jīng)商等各項事業(yè)都經(jīng)營的是風(fēng)生水起,特別是這次吳國伐齊,別看那嚭把兵書戰(zhàn)策說的天花亂墜,但夫差心里明鏡似的,那樣絕妙的見地,絕不是他嚭所能見識到的,嚭有幾斤幾兩,抬起尾巴拉什么屎,他夫差心里可是知根知底的。

當(dāng)時看著嚭搖頭晃腦、得意洋洋的樣子,他夫差也很好奇,究竟這嚭是從哪里鸚鵡學(xué)舌得來的這般見識?

可當(dāng)時為了能打贏那場仗,他夫差已經(jīng)焦頭爛額,哪里還有時間和精力去冷嘲熱諷,去刨根問底兒,只要打敗了齊國,管他嚭從哪里學(xué)來的呢。后來就依照著嚭的計策去作戰(zhàn),還真打敗了齊國,這樣他夫差可就有點得意忘形了,一高興,也就忘記了去追嚭的根溯嚭的源了。

如今他看到了子貢,曾經(jīng)的疑問終于一下子豁然開朗了,原來嚭在朝堂之上滔滔不絕氣吞山河的真知灼見,看來依的都是人家子貢的葫蘆啊。

夫差沒有猜錯,吳國大敗齊國,子貢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久仰,久仰,久仰先生大名,你的名聲比孔子還大。”一聽說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是子貢,夫差激動地站了起來,向子貢拱了拱手,嘴不由得打起了禿嚕,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說的什么的話來。

其實,這絕對不是夫差的恭維,也絕對不是夫差的一家之言。“子貢賢于仲尼!”這樣的話,在魯國士大夫的微信群里,如叔孫氏、陳子禽這樣的人,他們重復(fù)的這句話可是不止一次的刷爆朋友圈,獲贊無數(shù),當(dāng)然也不止一次傳到他夫差的耳朵里,耳朵都聽出了繭子,所以在萬分激動的時候,吳王夫差不由自主說出了這樣的話。

雖然這些都被子貢堅決的一一予以辯止,但大家依然津津樂道,說個不停。

“大王啊,我聽說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我的老師就像日月,是沒有任何人能超越的了的,打個比方說,我的老師就像青天,誰也無法通過階梯登上青天,我端木賜最多就像階梯,看著高入云霄,其實連老師的十分之一都不及,說我比老師賢,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大王你是一個明白人,相信你看的最清楚,不會像有些人,不明就里的亂說!”子貢凜然說道,“今天,子貢不是和大王來辯論這個話題的,子貢只想問大王一個問題,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這個子貢,可是真是口才了得,不僅把夫差抬了起來,還把自己的觀點表達的清清楚楚,又恰到好處地把話扯回到了正題之上。

“你說,你說。”面對自己心中的偶像,不管身份如何,也都會和常人一樣表現(xiàn)出身不由己的歡喜和附和,夫差雖然不是普通人,但他也不例外,有追星的熱望和對星的仰慕,這讓他此時似乎也顧不上大王的身份了,機械的連聲答應(yīng)著,只是在滿心崇拜之下,他有點太過于激動,忘了讓人拍幾張照片,然后 發(fā)朋友圈兒了。

“大王喜歡周穆王還是周厲王?”子貢倒不急著說下去,頗有興致的看著吳王夫差。

夫差笑了:“那還用說,當(dāng)然是穆王,誰都知道他號稱穆天子。”

這夫差的狼子野心,子貢焉能聽不出來啊,但他不理會也不想理會,今天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那好,穆王他是不是特別重視禮?”

“那必須的?!狈虿畹靡庋笱?,似乎子貢對秦穆王的贊美,就是對他夫差的贊美。

“周禮說,貢不過十二,大王應(yīng)該知道吧?”

“這?可是……”夫差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有點騎虎難下了,他的臉火辣辣的疼,但他從內(nèi)心里不能不佩服子貢的因勢利導(dǎo)。

他不由得再次欣賞起自己崇拜已久的偶像。陽光中,子貢神采飛揚,五官俊朗有型,眉眼含威,鼻梁刀削般高挺,他勻稱而挺拔的身材,白皙細膩而富有光彩的皮膚,無不散發(fā)著迷人的魅力。也難怪,身高一米八左右,練武后健碩結(jié)實的肌肉,緊致有力。

“這子貢絕對稱得上是一個美男子??!”

夫差有點迷離恍惚!

“大王,穆天子不是也征討過犬戎嗎?”子貢見目標達成,就接著朗然說到,聲音鏗鏘,底氣十足,這句話周圍的人都聽的清清楚楚,子貢的目的就是要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到這句話,因為他必須要給夫差一個臺階下。

是,穆天子一生英勇無比,但他也遭遇了一場滑鐵盧,那就是征伐犬戎之役,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有錯能知改,依然不失偉大。

這句話,子貢連說兩遍,第一次說完之后,他看到夫差有點恍惚的表現(xiàn),心中禁不住一陣鄙夷,他連叫兩次大王,等夫差反應(yīng)過來,他再次將有關(guān)秦穆王征犬戎的問題又重復(fù)了一遍。

魯哀公難堪的臉色舒展開來,幾次偷偷抬頭斜視夫差,臉上都有了一些無法掩飾的笑意。

就連季康子也聽明白了子貢的話意,他雖然仍然低著頭,可他的身姿明顯挺直了。

他們不能不感謝子貢,也萬分佩服子貢!是子貢讓他們從尷尬中解脫出來,讓他們的內(nèi)心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得虧把子貢帶在了身邊,否則今天還不知道如何地丟人現(xiàn)眼呢!”

夫差也終于明白了子貢的話外之意,他那如豬肝一樣的臉色很快也恢復(fù)了正常,他笑了,爽朗地調(diào)侃道:“哎呀,沒有想到啊,那么厲害的穆天子竟然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啊,何況我們這些凡人?哈哈哈,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夫差笑了,在場的很多人也都心領(lǐng)神會地笑了。

和明白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夫差驀地站起身來,神色凜然,他大聲宣布:“魯國進貢十二牢,取消百牢!”

起風(fēng)了,一陣灰塵湮沒了高臺……

“本來,魯國可以強大的,本來可以的!”

風(fēng)過去了,塵落下了,天陰的更重了,回陬邑的路上,季康子不由得感嘆,他想起了父親季桓子臨死前的遺囑:一定要請孔夫子回來,切記,切記!

轉(zhuǎn)眼,三年過去了,父親的遺囑自己并沒有遵從,作為魯國的執(zhí)政卿,他只是聽取了公子魚的建議,勉勉強強召回了夫子的弟子冉求。

“孔夫子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一陣風(fēng)卷過,帶起了路邊的樹葉和枯草,仿佛一條土龍甩動著尾巴,從身邊呼嘯而過,季康子眼隨著風(fēng)的尾巴,憂郁地喃喃自語……

二、葉公問政

此時此刻,楚國,負函,館驛。

古代的負函,還是和當(dāng)今夏天的駐馬店、信陽地區(qū)一樣,天氣說變就變,來一片云彩,就能下一陣兒雨,但說句話的功夫,這雨就又停了,云彩也就散了。

子路在跨進大門的時候,就已經(jīng)聽到了那幽幽的琴聲,雖然他自己是一介赳赳武夫,但畢竟跟隨老師這么多年了,他還是能從中聽出琴聲的幽怨的。

琴聲幽怨,隨雨聲飄蕩。

等子路轉(zhuǎn)過影壁墻,雨卻戛然而止了。

自己的老師孔子,正閉目端坐于堂彈琴。

一絲陽光已經(jīng)透過云層照射在堂前的柱子上,“這天還真是,翻臉比小孩翻書還快,剛才還……”子路抬頭看一眼天空,無奈地搖了搖頭。

暗紅色的柱子斑斑駁駁的,被陽光一打,越發(fā)顯的老態(tài)龍鐘,一陣風(fēng)起,吹拂著老師的衣襟,老師那雪白的胡須和頭發(fā)也隨風(fēng)飄動,“老師已經(jīng)過了耳順之年三載了,可依舊漂泊在異鄉(xiāng)?!?/p>

子路不由地站在那里神傷起來。

自己第一次遇到老師,是在卞地。

當(dāng)時他還是個楞頭小青,老師也正意氣風(fēng)發(fā),英姿勃勃的。

秋高氣爽,自己一身戎裝,腰懸寶劍,雄赳赳氣昂昂的大步向前。迎面走來了這樣一個傻大個,足有兩米多,三十歲上下,走過自己身旁時,竟然目不斜視盯著自己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攔住了自己的路,問道:“你這樣一身的打扮,是用來干什么的呢?”

“哼,仗劍走天涯,路遇不平就出手!”子路自己當(dāng)時還真有點鄙夷這個傻大個兒,空有一魁梧的身材,卻一副書呆子的形象,恐怕遇到一個小混混都會嚇的尿褲子吧。

“你是誰?”他有點鄙夷地問道。那個時候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個大個子,日后會成為自己終生追隨,且心悅誠服的老師。

大個子并不介意子路的態(tài)度,他微微一笑,說:”我姓孔,名丘字仲尼。我聽說,古代君子,以忠義作為人生追求的目標,用仁愛作為自己的護衛(wèi),及時不走出窄小的屋子,也能知道千里之外的大事。如果有不善的人,就用忠信來感化他;有暴亂侵擾的人,則用仁義來使他們安定,這樣看來,又何須持劍使用武力呢?“

最初聽到仲尼這個名字的時候,子路就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孔丘孔丘,看他的頭頂,有那么一片平地,還倒真有點山丘的形狀,難怪叫丘!”

但孔丘后面那幾句簡簡單單的話,卻如一枚重型炸彈,炸的子路再也笑不出聲來了。

簡簡單單幾句話,簡樸卻富含哲理,一下子就打動了子路,使子路心中怦然一動,心房如堤壩一樣嘩啦啦打開,萬里長江水瞬間奔流而入,要在他心中掀起一陣狂潮。

他對這個大個子凌然尊敬起來。

可是他卻極力將那狂潮給壓了下去,他還有點不甘心。

于是他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他其實至今也都沒有想明白。"你說的這個仁如何才能得到呢?”

“當(dāng)然靠學(xué)習(xí)!”

“學(xué)習(xí)?”子路更是茫然。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學(xué)習(xí)能帶給自己什么東西。他低頭瞄一眼腰中的佩劍,然后自豪地用手抓住了劍柄,在他心目中唯有手中這把劍可以讓他無所畏懼,“他才是我最好的朋友吧,我什么都能靠寶劍得到,學(xué)習(xí)對我何用!”

沉默,風(fēng)起,一片金黃的梧桐葉子飄飄悠悠地在子路面前晃蕩,晃的子路心煩。

一閉眼,子路刷地拔出寶劍,然后雙眼爆睜,劍陡然前刺,極輕微的“刺啦”一聲,猶如極薄的一張紙被撕裂,鋒利的劍尖兒一下子貫穿了葉子的心臟,葉子在劍尖上痛苦地顫抖、扭曲。

子路吐故納新,先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寶劍收回,劍柄下拉,劍尖朝上,那片顫抖的葉子便剛好和眼睛平齊。

子路微微一笑,看著孔子,嘴朝樹葉一努:“聽說南山有一種竹子,不用烘烤就筆直筆直的,削尖后,射出去……”

說到這里,子路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后緩緩舉起左手,食指用力彈了一下梧桐葉子,受了力的梧桐葉因著寶劍鋒利的刃,裂帛似的極細微的一聲,葉子就被完全撕破,脫離了寶劍。

失去了著力點,葉子仿佛一只受驚的鳥兒,忽然脫了籠,一下子掙脫了出去,卻因長時間的囚禁失卻了飛翔的能力,迅速滑翔到了子路左手邊兩米遠的地方,晃了一下就安靜地趴了窩。

子路得意地朝著劍尖兒輕輕吹了一口氣,瀟灑地反轉(zhuǎn)寶劍,然后嫻熟地入了鞘。

“一下子就穿透了犀牛厚實的皮,這恐怕不需要什么學(xué)習(xí)吧?”子路凝重地看著孔子,但難以掩飾內(nèi)心的洋洋自得。

孔子邁步過去,撿起了那片葉子,右手舉起朝著太陽,瞇縫著眼欣賞著被陽光穿透而變的晶瑩剔透的葉子,依然不緊不慢似乎對子路,又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如果在箭尾安上羽毛……”話戛然而止,話停了,動作依舊,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葉子的尖端,也不知道他認為那是箭尾呢,還是羽毛,反正他本來屈著的右臂,突然猛的伸直了,將那葉片一下子推了出去,也不知道是孔子用力大,還是風(fēng)的作用,葉子一下子彈射到十幾米的地方去了,舒舒服服地翻個滾兒,伸幾下懶腰,不動了。“箭頭磨的鋒利,箭會不會射的更遠,穿透力更強呢?”

他微笑著看著子路。

呼,一陣秋風(fēng)刮過,掃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將孔子籠起來,陽光透射,那縷縷的光線折射出孔子高大魁梧的身影。

子路又是大驚,本來他覺得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或者說稀松平常的道理,怎么到了這孔仲尼這里,他怎么就能輕輕松松地賦予其哲理,讓人深思呢?

子路默默地將剛才那句話完整地在心中玩味了好幾遍:“本就筆直的南山竹子,削尖制成箭,射出去,自然可以穿透犀牛皮……如果在箭尾裝上羽毛,那箭豈不是會飛的更遠,射的更準?”

是,子路不能不承認,箭后加一羽毛,一定會更遠更準更有力道,他是一個練武之人,這一點他深有所悟!

可這和學(xué)習(xí)有什么關(guān)系,學(xué)習(xí)是一個人的……別,再想想,箭加上羽毛,這應(yīng)該像一個人,有了如竹子筆直的資質(zhì),如果再加上羽毛尾,不對,應(yīng)該是學(xué)習(xí)。

哎呀,太亂,簡單一點,就像一個人,本來有一定的資質(zhì),再加上努力的學(xué)習(xí),那豈不是錦上添花?

想到這里,極力壓制的那股浪潮猛然翻了臉,沖破壓制,呼啦啦就泛濫開去。

一種欽佩之情不由得從子路心底泛起,迅速彌漫全身。他收了自得,帶著恭敬而謙卑的態(tài)度朝孔子深深鞠躬下去,這一躬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

從那以后,他就拜了這個大個子孔仲尼為老師,還決定跟隨著這個威猛的大個子一路走下去,誰知,這一走就走過了三十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

如今,老師老了,背駝了,個子也縮了,頭發(fā)和胡須都花白了。幾十年的奔走呼號,卻沒有任何的結(jié)果,難怪他琴聲幽怨。

你說這些諸侯大夫,都想什么呢,為什么就不用老師呢?

子路為老師感到不平……

”子路啊,你有事嗎?“琴聲不知道何時停了下來,孔子早已經(jīng)知道子路站在那里半天時間了,但他并沒有睜開眼睛,他依舊沉浸在他自己的琴聲之中,回憶如同綿綿的絲線,剪不斷理還亂……

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魯昭公七年,當(dāng)時自己才十七歲,可杏壇辦學(xué)已經(jīng)紅紅火火了,不僅貧窮人家的孩子,如冉伯牛、曾皙等,就連魯國的貴族如孟僖子也把自己的兩個孩子孟懿子和南宮敬叔送到了自己的杏壇里來……

那個時候,自己的講臺周圍正杏花綻放,朵朵粉紅的杏花散發(fā)著甜甜的香,師生談詩論禮的爽朗笑聲回蕩在香氣之中。

那個時候,每每凝視那些粉色的花兒,自己總會迷失其中,恍然覺得那就是自己美好的未來,仿佛自己正與國君行走在杏花裝點的大道之上,自己侃侃而談,魯君頻頻微笑頷首。

沒有想到,如今,自己卻游走于風(fēng)雨之中,一事無成。

跟著自己出來的弟子有九個,留在家鄉(xiāng)魯國的還有一大群,他們可都等著自己回家教導(dǎo)他們呢!

……

“老師,葉公來拜訪。”孔子的問話,讓子路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他恭敬的稟告到。

孔子睜開了眼,但他并沒有接子路的話,而是定定盯著子路足足看了有二十秒,然后像是問子路又像是自言自語地緩緩嘟囔道:“冉求走了多久了?”

“三年了,先生。”這個問題,子路都不知道計算并回答過多少遍了,所以他張嘴就答的上來。

他還看到過先生在朋友圈里面發(fā)的動態(tài),從冉求動身回國的那天起,不管誰一說到冉求,先生都會將剛才那句問話重復(fù)一遍,同時還會感嘆一句讓子路耳朵都聽出繭子來的話,子路現(xiàn)在對老師的這句話都能倒背如流了:回去吧!回去吧!我們家鄉(xiāng)的那批孩子們,志氣都很大,只是行事急躁了點,他們的文采質(zhì)地都那么好,我真不知道怎樣來調(diào)教他們才好!

“三年了,三年了,冉有走了三年了!”孔子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堂上來回地踱步,然后站住,手捋胡須,子路知道老師又該重復(fù)那幾句不知道都重復(fù)過幾遍的話了,果不其然,孔子開口道,“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何以裁之!歸乎,歸乎!”

這句話,最早是說在聽說季康子派人來見孔子之時,使者那個時候,還沒有走進來,老師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心情激動地吟詠的這么一句話。

那個時候,大家也都以為,季康子派人,是要請老師回國,幫他們治理國家的,可沒有想到,季康子只是請冉求回國,為他們統(tǒng)領(lǐng)兵馬。

冉求灑淚告別時,老師再次喃喃自語了這句話,當(dāng)時,子路并沒有認真思考老師這句話里暗含的意思,可能自己在勇敢和武功方面比較出色,像這種燒腦的東西還是讓子貢去思考比較好。

還真是,當(dāng)時子貢就似乎真的猜到了老師的心思,所以子路看到子貢當(dāng)時就將冉求悄悄的拉到了一邊,低聲交待著什么。后來他也曾問過子貢,子貢只是笑笑,并沒有說什么。

他子路也不生氣,畢竟他知道子貢心思縝密,考慮問題比較周全,雖然有時候他口頭不承認,但心里還是很為子貢的細心和聰敏叫好。

冉求回國了三年,老師惦記他了三年,那句話也嘮叨了三年。

“子路啊,子貢走了也快半年了吧,他有什么消息嗎?”孔子突然轉(zhuǎn)過身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一上一下地捋著胡須,滿眼期待地問道。

不錯,子貢回魯國快半年了,傳回來的都是些無關(guān)痛癢的問候信息,徒然讓老師又多了一些惦記。

“唉,也不知道老師何時能結(jié)束這種漂泊,回到家鄉(xiāng)去?”

子路看著先生,金色的陽光從云層后掙出來,灑在老人雪白的胡須和頭發(fā)上,身上的衣服有點少色,但不失整潔。

子路有點心傷。

“喔,剛才你說子高先生來了,是不是?”孔子又重新坐了下去,準備低頭去撫摸琴弦的時候,忽然又抬起頭來,看著子路。

子路回說是,孔子一抬手說:“那趕緊請進來吧!”

門外,葉公見子路出來,他迎上前去,遲疑了一下,低聲而小心地問了一句:“先生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子路沒有說話,而是好奇地再次打量了葉公幾眼。葉公身高八尺有余,身材頎長,眉清目秀的,豪爽的子路不太喜歡這樣的奶油小生。

他凄然的搖搖頭,對葉公的問話不置可否,只是向葉公做了個手勢,說了聲:“我家老師有請!”

子路的漠然,讓葉公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聽說孔子有請,葉公趕緊向子路深鞠一躬,然后隨著子路大步流星的向里面走去。

握手、寒暄,互遞名片,落座。

子路上茶,退下。

“明人不說暗話,先生,我邑中百姓,教化不一,甚為頭疼,想請先生教導(dǎo)?!?/p>

葉公姓沈名諸梁,字子高,因封地在葉(就是負函,現(xiàn)在的平頂山地區(qū)),人稱葉公。他是楚國人,卻管理的是蔡國人,什么情況呢?聽我慢慢道來。由于戰(zhàn)亂,楚國和吳國經(jīng)常發(fā)動戰(zhàn)爭,而處在吳楚之間的小國蔡深受其害,國小力弱,沒有能力自保,就只好做了墻頭草。楚國戰(zhàn)勝了吳國,蔡國就倒向楚國,反之,蔡國就依附吳國。這搖擺不定的墻頭草態(tài)度,最終還是徹底激怒了兩個大國,他們一起起兵,滅了蔡國,各自遷走了一部分蔡國人,有一部分南遷到吳國的州來(大概就是現(xiàn)在的安徽),一部分移民到了楚國的負函,葉公被封為負函宰,負責(zé)管理和教化這些蔡國遺民。由于中原思想和荊蠻文化習(xí)俗格格不入,葉公沒有經(jīng)驗,他不知道如何讓這兩種文化相交融,所以時時有摩擦,移民的怨言,土著的不滿,這些都讓葉公身心俱疲,難以應(yīng)對,這是他今天來虛心請教的原因,他想延請孔子出山,幫他治理。

孔子當(dāng)時名重天下,各國諸侯都把他奉為上賓,他初次涉楚,葉公不知他下一步有何打算,所以不敢貿(mào)然提出延請的請求。葉公本打算在進門之前,從孔子的大弟子子路那里打聽一點動向,從而確定自己的計劃,可……

孔子微微一笑:“近處的人高興,遠處的人歸附?!闭趤磉h附邇。葉公閉目思索片刻,拱手笑曰:“謝先生教誨,諸梁我謹記在心,我要以此為綱而努力?!?/p>

高手之間的談話,往往就是三兩兩語,點到即悟到。

葉公當(dāng)然明白孔子所說話的意思,能被楚王親點為復(fù)函宰,他一定不是一般人。

接下來的談話就是比較輕松的學(xué)問請教,葉公不管什么樣的問題,孔子都能給他隨心所愿的回答,清晰簡潔把仁禮的思想明白無誤地表達了出來。

天色漸晚,葉公不得不起身告辭,孔子也不挽留,呼子路代為送出。

回去的車上,葉公心中一陣悵然,孔子如一條神龍,又如一股青煙,抓不得,握不了。

唉……

他明白,孔子這樣的大神,絕非是自己復(fù)函這樣的小廟所能盛放的了的,他應(yīng)該屬于一個大國的。

天下苦亂久矣,能用孔子的思想去治理國家,天下之幸也。

葉公的內(nèi)心滿是佩服。

可如今的各方諸侯,誰又能放棄武備,做一下這樣的嘗試呢?

葉公又有一種莫名的傷感。

唉……

送走了葉公,子路回到了老師身邊,將剛才門外情形,都跟老師進行了描繪,特別是葉公問他的話說與老師聽了。

孔子認認真真地聽完,搖搖了頭,笑了,他很幽默地說:“你為什么不說,這是個普通的老頭子啊,每天昏天黑地的讀書,連生死都不知道了?!?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哈哈。

子路也笑了,他沒有想到老師此時還能如此的樂觀,他本來只顧沉浸在老師希望早點回到魯國的傷感之中,根本沒有心思回答葉公的問題,所以他的搖頭估計會讓葉公有所誤會吧。

如今聽老師這么幽默的回答,子路往外走過程中,他還是有點忍俊不禁呢。

看著走出去的子路,孔子苦笑了一下,玩笑的表面下,子路是無法參透他這當(dāng)老師的苦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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