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紅樓就像一幅流動的畫卷,人美,景美,情更美,讀來讓人猶如徜徉在一所美麗的大花園,目之所及,耳之所聞,美不勝收。
倘若讓我從這一幀幀圖片里選出最美的一幅畫面,我認(rèn)為非“寶黛共讀西廂”的畫面莫屬。

這就是紅樓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西廂記》也叫《會真記》,在當(dāng)時屬于不入主流的禁書,上層社會的人一般看不到,那么它是怎么流入賈府的?
事情還要從大觀園說起。
專為元春省親建造的大觀園,在元春回宮后一直閑置著。元春想到園中景致,想到家中能詩會賦的妹妹們和自幼在姐妹中長大的寶玉,為了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于是下了一道諭命姐妹們進(jìn)園居住,寶玉隨進(jìn)去讀書。
元春就像賈府的保護(hù)神,不僅保護(hù)了賈府的富貴榮華,還保護(hù)了賈府姑娘和寶玉的青春夢想。
為了家族榮耀,元春犧牲自己的青春,放棄自己的夢想,但她并不怨天尤人,反而小心呵護(hù)弟弟妹妹們的青春,因為她深知:人生有限,青春短暫,美好并不能長久。
寶玉和眾姐妹們的美好時光,從進(jìn)入大觀園正式拉開了帷幕。
進(jìn)入大觀園之前,寶玉照例要經(jīng)歷父親賈政的一番訓(xùn)誡。
在寶玉的青春歲月里,賈政是一個不和諧的存在,就像中國很多專制家長一樣,賈政總是在寶玉最快樂的時候給他潑上一盆冷水。
賈政和寶玉的相處方式,代表了傳統(tǒng)社會最常見的父子相處模式。
作為一個父親,賈政有他嚴(yán)苛不近人情的一面,也有悲哀落寞的一面。
這一回中賈政把寶玉叫到跟前,看到寶玉的“神采飄逸,秀色奪人”,對比賈環(huán)的“人物猥瑣,舉止荒疏”,又想起早逝的賈珠,想到自己胡須將白,王夫人只有寶玉這一個親兒子,愛如珍珠,于是對寶玉的嫌惡之心不覺減了幾分。
這一處心理描寫讀來讓人忍不住心酸,令人想到天下所有父母,到了賈政這個年紀(jì),面對不合心意的兒女,大概都有這種悲哀無奈的心情。
最悲哀的是,子女和父母的心總是想不到一處:此刻賈政感慨人之將老,家族事業(yè)后繼無人;寶玉卻一門心思想著如何盡情享受青春,怎樣開啟在大觀園的歡樂時光。
寶玉正值人生“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青春年華,他當(dāng)然不能體會此刻老父親的復(fù)雜情感,未來就像一幅巨大的畫卷正在對他徐徐展開。
就在這回寶玉和眾姐妹正式搬進(jìn)了大觀園這所青春樂園,每個人都選擇了自己喜歡的一處:寶玉住進(jìn)怡紅院,黛玉搬入瀟湘館,寶釵入主蘅蕪苑……大家各得其所,半脫離長輩們開啟了屬于自己的青春歲月。
置身世外桃源般的大觀園,正值春天花開時節(jié),又是青春萌動時期,寶黛愛情進(jìn)入新的蛻變生長期。
之前兩人之間雖然耳鬢廝磨,但更多是類似兄妹和朋友的混沌感情,而在這回,通過共讀西廂,寶黛愛情又上了一個新臺階。
《西廂記》也叫《會真記》,講述了沒落貴族小姐崔鶯鶯和落難書生張君瑞的愛情故事。
在封建社會里崔鶯鶯大膽追求愛情的行為是離經(jīng)叛道的,連一向開通的賈母都曾經(jīng)批判過這種愛情,所以在當(dāng)時社會寶黛共讀的《西廂記》是禁書,屬于極其私密的共享。
這本書是寶玉的書童茗煙帶進(jìn)去的——為了給寶玉解悶,小跟班們也是煞費苦心。
一個三月的上午,寶玉帶了《會真記》(即《西廂記》)走到沁芳閘邊桃花底下一塊石頭上細(xì)讀,正讀到“落紅成陣”時,恰好一陣風(fēng)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p>
這幅景像想來就美得不行,何況正沉浸在書中描寫的寶玉,更加觸景生情,本就憐香惜玉的寶玉于是起了憐花之情,
“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nèi)。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blockquote>寶玉這樣的舉動到了世人眼里,恐怕又被視為怪誕不經(jīng),薛蟠賈璉之輩的荒淫無度、摧花折柳反倒成了順理成章。
幸好有黛玉懂他,對于寶玉來說這就足夠了。每逢寶玉真情流露時,都有黛玉陪在他左右,這不,寶玉正在憐花,黛玉就出現(xiàn)了:
“肩上擔(dān)著花鋤,上掛著花囊,手里拿著花帚。”
宛若從畫中走來。
脂硯齋在此旁批:此畫欲畫之心久矣。
寶玉已經(jīng)癡人一個,黛玉之癡更勝寶玉數(shù)倍。
黛玉認(rèn)為把花撂在水里不妥,因為流到了臟的臭的地方,仍舊把花糟蹋了,最好把花朵們裝在絹袋里埋入花冢,日久隨土化了才算干凈。
在黛玉眼里,自然的一花一草都有生命和情感,她以自己之情來感受花草之情,自己不喜歡骯臟,花朵也應(yīng)該喜歡潔凈的歸宿。
黛玉本就是絳珠仙草轉(zhuǎn)世,人即花,花即人,黛玉的人格已經(jīng)與花的品格融為一體,追求潔凈是黛玉和花的共同追求,葬花也是葬黛玉自己。
每逢黛玉遭遇情感創(chuàng)傷時,都要借花遣懷,哀婉凄楚的《葬花吟》那是對花的傾訴,也是黛玉的內(nèi)心獨語。
這大觀園,對于黛玉來說就是精神的一片樂土,這里與外界隔絕,為青春少男少女們營造起一片凈土。倘若走出大觀園,就像花朵流出大觀園,難免不會被臟臭的社會現(xiàn)實污染。
把花葬在大觀園也預(yù)示著黛玉最后死于大觀園,對她來說,這里保存了她最后的潔凈,才是她最好的歸宿。
一個癡人也罷,難得有一對癡人。寶玉和黛玉惺惺相惜,他們沉浸在彼此才懂的精神世界里,精神獲得高度融合,這種愛情是任何外力難以分解的。
真正的癡人不會在意外界看法,就像塑造這對癡人的曹雪芹,也是癡人一個,“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那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
看到黛玉葬花,正在看禁書的寶玉慌忙藏書,到底瞞不過黛玉的“火眼金睛”,輕輕巧巧一句“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好多著呢”,就擊潰了寶玉的所有防御。
其實寶玉藏書不過是一種下意識行為,他本來也不打算瞞著黛玉,也許還巴不得和知己黛玉分享禁書的快樂呢。所以黛玉只一句詐語寶玉就乖乖把書交給黛玉,當(dāng)然不忘囑咐兩句,順帶分享心得:
“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blockquote>潛意識中寶玉把黛玉看作自己一邊的人,給黛玉看就是給自己人看,那么誰才是“別人”?
除了賈政等守舊的長輩,其他人恐怕也都算“別人”,包括好為人師的寶姐姐。設(shè)想下如果發(fā)現(xiàn)寶玉看禁書的是寶釵會怎樣?
大概率少不了一番諄諄告誡,就像后文群芳對詩游戲時寶釵發(fā)現(xiàn)黛玉看禁書一樣,寶釵一定會不失時機(jī)“教育”寶玉一番。幸好這次是黛玉不是寶釵,不然豈不有些大煞風(fēng)景?
黛玉自然不會反對寶玉看禁書,而且她比寶玉還更喜歡這本眾人口中的禁書,“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余香滿口”。
這本書想必在黛玉心中引起極大的震動,沖擊著她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所以看完許久她還沉浸在書中,“出神”“默默記詞”。
但是林黛玉是一個心性高潔的人,她雖然傾慕崔鶯鶯大膽求愛的行為,卻絕不容許別人輕薄自己,哪怕是寶玉。
所以當(dāng)寶玉用戲謔的語氣對黛玉說出:“我就是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時,黛玉登時變了臉色:
“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兩只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blockquote>說著要去告寶玉的話,黛玉眼圈兒又紅了。
黛玉真會去告寶玉嗎?自然不會。不過是黛玉感覺自己遭受輕薄時的一種警告,寶玉一番又可憐又好笑的求饒很快就讓黛玉破涕為笑。
黛玉的生氣緣于她良好的家教和自尊自愛的個性,她絕不是小說中見了男人一面就私奔的佳人,她和寶玉的感情也不是才子佳人模式的延續(xù)。他們相知相愛,在精神上高度契合,遠(yuǎn)遠(yuǎn)超過西廂記式的愛情。
黛玉不但原諒了寶玉,還用書中話來打趣寶玉:“一般也唬得這個調(diào)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蠟槍頭?!?/p>
除了前面“意綿綿靜日玉生香”里黛玉爆粗口說了句“放屁”外,這是又一次黛玉出語不遜脫出而出“呸”。同樣都是在僅有兩人在場的時候,說話越隨意越顯出兩人的親密異常。
聽到這句引用自書中的原話,寶玉終于放心了,這下兩人算是“同流合污”了。
這就是寶黛的相處模式——或陰或晴,時喜時怒,波瀾起伏,扣人心弦,最后總會冰釋前嫌,感情升溫,讓人看完不禁會心一笑。
2022-9-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