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 ? 三月初八，早晨，洛陽。

? ? ? 三月，春天已老，但洛陽城并未老，洛陽城自古就是繁華之地，三月的洛陽城仍舊繁華，煥發(fā)著久違的生機。

? ? ? 四匹馬從洛陽城的東門、西門、南門、北門飛馳而出。

? ? ? 從馬的疾馳一看就知這四匹馬是難得一見的好馬，駕著好馬的一看便知是好人。

? ? ? 是不是好人怎么一看便知？因為他們的后腰上都插著一桿短旗。

? ? ? 短旗的桿子只是尋常十寸長的楊木，但尋常的楊木上若是掛著犬旗，楊木就不是尋常的楊木了，而是好楊木，因為這是中原鏢局的楊木。

? ? ? 旗子的布料也能看出是尋常的麻布，但麻布上若是畫上了犬，就是好麻布，因為這是中原鏢局的麻布。

? ? ? 駕馬之人的身上插著犬旗，即使他是個殺人無數(shù)的惡魔，也是好人，因為他是中原鏢局的人。

? ? ? 犬旗上自然畫著犬，犬即是狗，看家護院的狗，中原鏢局就是狗，它看的不是家院，而是鏢。中原鏢局若是接了你的鏢，它就會變成狗，死死的看住你的鏢，虎狼來了也絕拿不走。

? ? ? 犬旗在江湖中代表的就是平安、俠義。

? ? ? 這四人就是中原鏢局的信使，信使自然是送消息的，送的便是王二爺?shù)南?，這四人的使命就是將王二爺三月十二日封刀退隱的消息在兩日傳遍江湖。

? ? ? 三月初九，晚亥時，紅袖街街口的老王餛飩攤。

? ? ? 老王自然是老人，老人在這個時辰本該已經(jīng)睡下，但這樣好的天氣老王實在不能睡下，自然要擺出他的餛飩攤。

? ? ? 別人的餛飩攤要么賣的是昨天剩下的餛飩，有的餛飩攤賣的餛飩吃完連一小塊肉都沒有，老王的餛飩用料卻很足，也都是當(dāng)天新做的餛飩，整條紅袖街的人都愛吃他的餛飩。

? ? ? 老王今天已經(jīng)賣出了二錢銀子，生意這么好自然要繼續(xù)擺下去，何況每晚還有位恩客。

? ? ? 他每月從這位恩客這里都能掙上二兩銀子，這位恩客已經(jīng)在他的餛飩攤連續(xù)吃了二十年，除了天氣不好的日子，這位恩客每晚都準(zhǔn)時到他的餛飩攤。

? ? ? 靠著這位恩客，老王已經(jīng)攢夠了錢，備好了豐厚的束脩，請了城北的林秀才做自己孩子的老師。老王老來得子，對兒子十分的寵愛，自己是個低賤的商戶，自然要讓自己的兒子成為高人一等的讀書人。

? ? ? 這位恩客就是莫四爺。

? ? ?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 ? ? 初九的月已漸盈，雖無高樓可照，但月的光卻在流淌，淌在了莫四爺?shù)氖稚希樕虾托纳稀?/p>

? ? ? 莫四爺看著遠(yuǎn)處的月亮，想起了“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詩句，曾經(jīng)他也有能夠與之?dāng)y手的三個兄弟，但現(xiàn)在他的手能握住的只有酒杯。

? ? ? 他從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后就沒有了兄弟，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 ? ? 莫四爺也是老人，老人都怕寂寞，也都愛嘮叨，但他實在不愿再說一句話，他要以無言的方式來懲罰自己，自然不能嘮叨，但他喜歡聽別人嘮叨。

? ? ? 老王就愛嘮叨，老王的嘴在整條紅袖街都是出名的愛嘮叨。所以莫四爺每晚都來老王的餛飩攤吃上兩碗餛飩，喝上一壇自己帶來的瀘州大曲，聽著老王的嘮叨，這好像已經(jīng)成為了他人生中最快活的事情。

? ? ? 莫四爺很想將老王當(dāng)做自己的朋友，但他不敢，他已知道最可怕的敵人永遠(yuǎn)不是武功高強的對手，而是最為親密的朋友。

? ? ? 二十年前朋友之間拔刀相向的場景他永遠(yuǎn)都無法忘掉，那兩把堅決的刀也改變了他對于友情的看法。

? ? ? 老王又在說他兒子多么聰明，肯定能中秀才，中秀才之后要怎么慶祝，他每天都要說一遍這樣的話，每次說的時候老王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 ? ? 莫四爺也笑了，為老王有這么一個好兒子高興，高興了自然要喝酒，他便拿起了大碗喝了一口。

? ? ? 大碗自然是大的，比莫四爺?shù)哪樳€要大，大到莫四爺喝酒時已經(jīng)遮住了莫四爺?shù)难劬Α?/p>

? ? ? 等他放下碗時，看到一個少年向他走來。

? ? ? 少年的臉有些黑，腰間別著一把小嗩吶和劍，他在走路時手都放在嗩吶和劍上，走起來左搖右晃。

? ? ? 是個人看到少年走路的姿勢都會覺得奇怪，但莫四爺沒有，因為二十多年前他最敬重也是最害怕的人就是如此走路，少年的臉也如那人一般堅韌。

? ? ? 少年走到了莫四爺?shù)拿媲?，坐在了莫四爺對面的小板凳上?/p>

? ? ? 老王的生意好不僅是因為餛飩好吃，也因為他是個有眼力的人，少年剛剛坐下時，他就已經(jīng)在少年的面前放了一個大碗。

? ? ? 莫四爺給少年倒上了酒，酒倒的剛剛好，多一滴則溢，少一滴則不滿。

? ? ? 倒酒也是門學(xué)問，想要做好這門學(xué)問就一定要有一雙平穩(wěn)的手，莫四爺?shù)氖志褪墙凶顬槠椒€(wěn)的手。他的手不只是在倒酒時平穩(wěn)，他要殺你時，他的手也會平穩(wěn)的抓住你的心，絕不會偏上半寸。

? ? ? 莫四爺對著少年道：“喝酒”。莫四爺已經(jīng)二十年沒有說過一句話，但今天他已不得不說，因為他的大哥也跟著少年一起來了，他最愛跟他的大哥說話，他心里所有的話都會跟他的大哥說，除了一句話，也就因為那一句話，他決定今后不再說話。

? ? ? “不喝”。少年的回答很干脆。

? ? ? 莫四爺?shù)溃骸盀楹?？?/p>

? ? ? 少年道：“師父不讓?！?/p>

? ? ? 莫四爺對于少年的話感同身受，喝了一大口碗中的酒，說道：“金老大的話很少有人敢違背，誰違背了金老大的話，誰就要送別身體的一部分，有時是手，有時是眼，有時甚至是命。”

? ? ? 少年沒有說話，但他對于這句話深信不疑。

? ? ? 莫四爺說道：”不喝酒也是件好事，酒有時會把人變成魔鬼”.

? ? ? 少年依舊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世間有這么一種人，這種人在生活中通常都是受氣的人，也許是受別人的氣，也許是受自己的氣，這種人喝完酒之后，會失去理智，把他所受的氣撒給自己的妻兒，甚至是老母，這種人連魔鬼都不如。

? ? ? 莫四爺繼續(xù)說道：“你師父還好嗎？”

? ? ? 少年道：“很好”。

? ? ? 莫四爺?shù)溃骸昂芎檬嵌嗪茫俊?/p>

? ? ? 少年到：“好到馬上就不會感受到痛苦?！?/p>

? ? ? 莫四爺?shù)难壑畜E然生出淚水，淚水多了就會流下來，就像梨花開滿枝頭，開得多了就會掉下來一樣。

? ? ? 高興的時候要喝酒，傷心的時候自然也要喝酒，莫四爺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光，擦去臉上的淚水，看著少年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 ? ? 少年道：“金梨花”。

? ? ? 莫四爺?shù)溃骸袄婊ㄊ遣皇腔ǎ俊?/p>

? ? ? 少年道：“梨花不是花，是嗩吶。”

? ? ? 莫四爺?shù)溃骸皢顓仁鞘裁?？?/p>

? ? ? 少年道：“嗩吶是送別?！?/p>

? ? ? 莫四爺?shù)溃骸八阅憬兴蛣e？”

? ? ? 少年道：“我不叫送別，但我卻能送別。”

? ? ? 莫四爺?shù)溃骸八蛣e什么？”

? ? ? 少年道：“送別人的生命”

? ? ? 莫四爺?shù)溃骸坝檬裁此蛣e？”

? ? ? 少年道：“用無聲的劍送別敵人的生命，用洪亮的嗩吶送別朋友親人的生命?！?/p>

? ? ? 莫四爺?shù)溃骸八蛣e我用劍還是嗩吶？”

? ? ? 少年道：“劍”。

? ? ? 莫四爺?shù)溃骸昂谩薄?/p>

? ? ? 二人不再說話，走到了路的正中央，此時已是夜晚，路上已無行人，二人對面而立，中間也僅有一丈的距離。

? ? ? 此時莫四爺身子挺拔，兩只江湖中最為平穩(wěn)的手已捏成龍爪。

? ? ? 面對著莫四爺?shù)慕鹄婊?，就像面對著大山一樣?/p>

? ? ? 金梨花從腰間拔出劍，將劍尖對著莫四爺，左腳也向前踏出了一步。

? ? ? 劍本是銀色的，由于粘過血，泛有紅光，但此時的劍好像不是銀色的，也不是血紅色，而是像流水一般的顏色，原本筆直的劍也好像能夠彎曲一樣，像水紋一樣開始蕩漾。

? ? ? 二人又緩緩向前踏了兩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有由一丈變?yōu)槠叱摺Ｆ叱吆荛L，至少不能算短，七尺的能擺下兩把劍，但對于二人這樣的人來說，七尺已經(jīng)不算是距離了。

? ? ? 兩個人都是當(dāng)世頂尖的高手，勝負(fù)也只在一招之間，生死也在剎那。

? ? ? 二人雙腳發(fā)力，沖向?qū)Ψ?，距離由七尺瞬間變?yōu)閮沙摺?/p>

? ? ? 金梨花的劍陡然變色，發(fā)出了寒光，隨著距離越近，寒光越盛，莫四爺?shù)凝堊σ埠盟谱兂闪髓F爪，也在泛著鐵青的光。任誰也無法看清兩個人是如何出手的，因為兩個人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劍和爪的光芒變得極為刺眼。

? ? ? 光芒瞬間收斂，就像它的盛放。

? ? ? 萬物皆休，寒光不在。

? ? ? 金梨花重新將劍別在腰間，離開了紅袖街。

? ? ? 夜靜無聲，他已用劍完成了無聲的送別。

? ? ? （二）

? ? ? 三月初十，晚戌時，獵鷹賭場。

? ? ? 獵鷹賭場在洛陽城南，是洛陽城最大的賭場，少于一千兩的賭資連賭場的門都進(jìn)不了。

? ? ? 有一個人例外，他只帶了二十兩銀子就進(jìn)了獵鷹賭場的門。

? ? ? 別人要是在獵鷹賭場輸光了只有兩種結(jié)果，一種是自己走出來，一種便是別打的不省人事抬出來。

? ? ? 他輸光了不但不用走，賭場的主事人還會笑著給他送上錢繼續(xù)讓他賭。戌時這一個時辰他就輸了五萬兩，這五萬兩也都是獵鷹賭場送給他的。

? ? ? 若是見到這個賭場這樣區(qū)別對待，是個人都會覺得不公，但若是他就絕不會有人說一句話。

? ? ? 因為他是李三爺，中原鏢局的李三爺。

? ? ? 醫(yī)書有云：戌時，心包經(jīng)當(dāng)令，陰氣正盛，陽氣將盡，適于娛樂。

? ? ? 人老了自然怕死，怕死就要聽醫(yī)生的話。

? ? ? 李三爺是個老人，自然也怕死，他每天什么時辰做什么事都已經(jīng)由他的醫(yī)生定好。

? ? ? 所以李三爺就只在戌時賭，也只賭這一個時辰，也只會輸上幾萬兩銀子。

? ? ? 戌時已過，剛?cè)牒r，李三爺就已經(jīng)走出了獵鷹賭場，因為他的醫(yī)生告訴他亥時人應(yīng)該睡覺。

? ? ? 此時李三爺滿是皺紋的臉上十分輕松痛快，人一生中或多或少都會賭，李三爺?shù)囊簧匈€博更是無數(shù)，像這樣才輸了幾萬兩的小賭對于李三爺來說只能怡情。

? ? ? 小賭即使輸上個十年八年他也絕不會在意，他最在意的那場賭博是二十年前的一天，那樣的大博人生只有一次，賭輸了就會萬劫不復(fù)，幸好那一天他賭贏了，所以他才能像這樣天天小賭，賭輸了不僅不用掏銀子，還會有人堆著笑臉捧著銀子讓他繼續(xù)賭。

? ? ? 想到這里，李三爺不禁笑了起來，但他的笑容還沒完全舒展開時，就已經(jīng)不見了，反而變得凝重，就像被野狼盯住了一樣。

? ? ? 幾十年的鏢師生涯已經(jīng)使李三爺有了野獸般的嗅覺，野獸般的嗅覺告訴他后背就有一只野狼，他下意識的握緊手中的長刀。他的長刀從不會離手，他在睡覺時都會握著長刀，這也是多年的鏢師生涯養(yǎng)成的習(xí)慣，有危險來臨時，他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長刀。

? ? ? 在他后背的絕不會有野狼，野狼絕沒有這樣堅韌的臉，也絕不會在腰間別著嗩吶和劍，在他后背的僅僅是一瓣梨花，一瓣送別的梨花。

? ? ? 李三爺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了一個少年，臉上帶著堅韌的少年，這種堅韌他在另一個人身上感到過，那個讓他佩服而又恐懼的人，佩服到心里、恐懼到骨子里的人。

? ? ? 少年問道：“李老三？”

? ? ? 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這么稱呼李三爺了，敢這么稱呼他的人江湖中已經(jīng)不多。

? ? ? 李三爺沒有回答金梨花的問題，而是打量起了金梨花。

? ? ? 金梨花的面容雖是少年，身體卻已如成年人般挺拔，肩膀?qū)捄?，胸膛結(jié)實，就像他大哥年輕時的模樣。

? ? ? 李三爺?shù)难壑幸延辛诵蕾p之色，不光有欣賞，還有了長輩對于子侄的期盼。

? ? ? 李三爺沒有回答金梨花的問題，而是指著他腰間的劍說道：“這把劍是我大哥給你的？”

? ? ? 金梨花道：“不是”。

? ? ? 李三爺?shù)溃骸八睦婊▌δ?？?/p>

? ? ? 金梨花道：“打成了家中的鋤頭。”

? ? ? 李三爺?shù)溃骸盀楹?？?/p>

? ? ? 金梨花道：“師父說鋤頭比劍有用?！?/p>

? ? ? 李三爺又指著金梨花腰間的嗩吶，問道：“這把嗩吶呢？”

? ? ? 金梨花道：“師父傳給我的”。

? ? ? 李三爺?shù)溃骸八麨楹尾粋髂銊?，傳你嗩吶？?/p>

? ? ? 金梨花道：“師父說用劍之人多，劍不用傳，但會嗩吶的人已不多，嗩吶要傳。”

? ? ? 李三爺忽的大笑了起來，繼而說道：“大哥最重的就是傳承，你傳承了他的堅韌，也傳承了他的嗩吶，大哥比我們強，至少已有了傳人?！?/p>

? ? ? 金梨花沒有答話，表情也沒有任何的變化，金老大死后好似已經(jīng)沒有任何的事情能夠讓他動容。

? ? ? 李三爺?shù)溃骸澳憬裢硎且脛硭蛣e我嗎？”

? ? ? 金梨花道：“是的”。

? ? ? 李三爺?shù)溃骸八篮竽芙o我吹上一段嗩吶嗎？”

? ? ? 金梨花道：“不能”。

? ? ? 李三爺?shù)溃骸叭怂篮蠖际且瞪弦欢螁顓葋硭蛣e的，你為何不愿？”

? ? ? 金梨花道：“朋友親人的送別自然用響亮的嗩吶，你是敵人，只能用無聲的劍。”

? ? ? 李三爺不再說話，而是舉起了手中的刀，將氣力運足，刀沒有刺出，只是在空中懸著。

? ? ? 少年也沒有動，從腰間拔出了劍，泛著紅光的劍。

? ? ? 雙方誰也沒有動，很靜，好像連呼吸都靜止了。

? ? ? “靜”就是不動，而不動就是在等待，等待敵人的破綻。

? ? ? 動了敵人就知道了你是如何出手的，敵人也能找到方法應(yīng)對。

? ? ? 而“靜”不同，“靜”充滿未知，也充滿兇險。

? ? ? 是為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必先動。

? ? ? 兩人都是高手，高手過招除了招式的爭斗之外，“氣”的爭斗也十分重要。“忍耐”就是“氣”的一部分，誰先忍耐不住，誰可能就會死。

? ? ? 若是有人在旁邊，一定以為兩個人在玩“木頭人不許動，誰動誰先輸”的游戲。

? ? ? 兩個人就是在玩“誰動誰先輸”的游戲，而輸?shù)拇鷥r就是生命。此時如果有人走到兩個人的中間，身上瞬間就會多上幾個血窟窿。

? ? ? 雙方在“斗氣”，誰都不肯先出手，李三爺已經(jīng)瞪得溜圓，眨都不敢眨，眨了那把泛著紅光的劍就會與自己接觸。

? ? ? 情人間的親密接觸，會讓人欣喜，而劍和自己的接觸，自己怕是什么都感覺不到了，因為自己已經(jīng)是個死人。

? ? ? 此時他才知道面前的這個少年已經(jīng)是江湖中不多的高手，至少在“不動”上面，江湖中能勝過他的絕對不過一手之?dāng)?shù)。

? ? ? 兩人就這樣對著不動已經(jīng)快要一刻鐘了。

? ? ? 此時已經(jīng)李三爺已不得不出手，一片梨花從不知名的遠(yuǎn)方飄了過來，緩緩的向李三爺?shù)难劬︼h去，當(dāng)梨花擋住自己的一只眼睛的時候，自己絕對會死，所以他必須要動，而且要快動。

? ? ? 他的刀出手了，帶著寒光，劈了出去。

? ? ? 刀刃透著光，李三爺?shù)难劬σ苍谕钢猓@一刀很快，快到就像沒有動一樣，任誰也不知道這一刀會從何處落下，又會從哪個方向落下。

? ? ? 李三爺已經(jīng)將這刀練到了極致，全身的氣力也已都運在了這一刀上，這一刀就像是食人血肉的鬼魅放出的妖異眼神。

? ? ? 金梨花的臉仍舊堅韌，身子也如堅韌的胡楊，無論多么殘忍的風(fēng)沙，也決吹不走他的堅韌。

? ? ? 他的人是堅韌的人，他的眼也是堅韌的眼。

? ? ? 在這把刀馬上要砍到身上時，他的眼睛連動三下，已經(jīng)將這一刀的歸處收進(jìn)了眼底。

? ? ? 他的左手仍舊握著左腰間的嗩吶，右手的劍卻已刺出。

? ? ? 他的身體好似憑空有了一股勁，隨著劍向右搖晃了一下。

? ? ? 這一下?lián)u晃很快也很協(xié)調(diào)，就像他走路時一樣，只不過他在走路時他的劍在他的腰間，現(xiàn)在他的劍卻刺在了李三爺?shù)淖罄咧拢泊踢M(jìn)了李三爺?shù)男纳稀?/p>

? ? ? 朦朧之間李三爺好像看到了一道身影，腰間別著一把劍和一把嗩吶，身影堅韌而挺拔，正伸著手呼喚著他。

? ? ? 李三爺笑了，笑容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松，他已知道自己不用再帶著愧疚活著，他的生命已經(jīng)償還了他的錯。

? ? ? 金梨花將劍重新收回到自己的腰間，從地上撿起了剛剛飄過來的一瓣梨花，放在了李三爺?shù)淖笮厣?，說道：“我不能用嗩吶為你送別，就用這片梨花代替嗩吶為你送別?！?/p>

? ? ? （三）

? ? ? 三月十一，晚子時，中原鏢局。

? ? ? 無雨無風(fēng)，月色正濃。

? ? ? 中原鏢局的別院，王二爺正坐在木桌的南側(cè)安排鏢局的事宜。

? ? ? 中原鏢局最開始也只是這間小別院，那時還叫梨花鏢局，中原鏢局越來越大，也從這間小院子變成了現(xiàn)在洛陽城最大的院子。

? ? ? 王二爺每天處理的事務(wù)很多，現(xiàn)在他每天從黃昏到凌晨都要處理鏢局的事務(wù)，他的身體也被這些事務(wù)壓垮了，每天睡覺都會腰酸背痛，眼睛也花了，看東西經(jīng)常模糊。

? ? ? 隨著鏢局的壯大，鏢局中的人也是龍蛇混雜，前些日子竟有個江洋大盜混進(jìn)鏢局成為了鏢局的鏢師。

? ? ? 王二爺好像懂得了金老大為何要對內(nèi)如此嚴(yán)厲，嚴(yán)厲一些總比壞了鏢局的名聲要好。

? ? ? 小院中走進(jìn)了一個人，也是一個老人，比王二爺還要老，臉上皺紋多的像戈壁的砂巖，頭發(fā)和眉毛幾近全白。

? ? ? 老人走到二爺?shù)纳磉?，眼眉低垂，微微頷首，說道：“二爺，三爺和四爺已經(jīng)送到了院中?！?/p>

? ? ? 王二爺?shù)难劬τ帜：似饋?，已?jīng)看不清桌上的書信，說道：“等我處理完這些事就去拜祭?！?/p>

? ? ? 老人渾濁的眼睛留下了淚水，聲音也有些哽咽，說道：“是”。

? ? ? 王二爺看了一眼老人，說道：“他們都已經(jīng)活了六十多年了，也夠本了，不用哭?！?/p>

? ? ? 老人不再說話，眼中竟已真的不再流淚。因為這是王二爺?shù)脑?，王二爺不讓他哭，他就絕不會哭。

? ? ? 王二爺繼續(xù)處理事務(wù)，老人就在邊上站著。

? ? ? 此時一個少年走進(jìn)了別院，來到了桌前。

? ? ? 少年自然就是金梨花。

? ? ? 如果沒有中原鏢局相請，誰也沒有辦法能夠走進(jìn)中原鏢局的門，但他就這樣走了進(jìn)來。

? ? ? 這世間已經(jīng)沒有門能夠擋住這個堅韌的少年，中原鏢局的門也不例外。

? ? ? 王二爺頭都沒有抬，還在處理著事務(wù)，說道：“坐，等我處理完這些事”。

? ? ? 少年竟也真的坐了下來，坐在了木桌的東側(cè)，東側(cè)二十年來從來沒有人坐過，這本是金老大的位置。

? ? ?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一直坐到了丑時。

? ? ? 王二爺終于處理完了事務(wù)，伸了伸懶腰，對著少年說道：“你很像我大哥。”王二爺?shù)穆曇艉盟埔呀?jīng)不再那么威嚴(yán)，反而有些慈祥。

? ? ? 金梨花沒有說話。

? ? ? 王二爺繼續(xù)說道：“你想不想成為這中原鏢局的大當(dāng)家？”

? ? ? 金梨花道：“不想?！?/p>

? ? ? 王二爺?shù)溃骸盀楹危恐性S局可是江湖中最大的鏢局，也是江湖中最大的組織，聲望不比少林、武當(dāng)弱上多少。”

? ? ? 金梨花道：“我只想吹嗩吶?！?/p>

? ? ? 王二爺點了點頭，說道：“吹嗩吶好，吹嗩吶不操心，也不危險?！?/p>

? ? ? 金梨花道：“為什么？”

? ? ? 王二爺有些不解，問道：“什么為什么？”

? ? ? 金梨花道：“我?guī)煾缸屛覇柕??！?/p>

? ? ? 王二爺沒有回答金梨花的話，而是對著身邊的老人說道：“葛伯，明天的封刀儀式取消，江湖中人來了之后，讓他們直接參加葬禮，葬禮結(jié)束之后解散中原鏢局，把這名單上的全部人殺掉。中原鏢局的院子也都拆掉，只留下這個院子，老三、老四和我都葬在這個院子里，葬在梨花樹下?！闭f完將一張寫滿名字的草紙遞給了葛伯。

? ? ? 若是有人聽到這番話，定要發(fā)問為何要將鏢局解散，但葛伯沒有，只是應(yīng)了一句。王二爺?shù)脑捤麖膩聿粫l(fā)問，只會執(zhí)行，即使王二爺要讓他殺了自己的兒子，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揮刀。

? ? ? 王二爺坐起身，對著少年說道：“隨我來”。

? ? ? 二人來到院中，院中擺著李三爺和莫四爺?shù)墓撞模撞臎]有蓋上，王二爺扯開二人的壽衣，李三爺和莫四爺?shù)男靥疟懵读顺鰜怼?/p>

? ? ? 江湖中人或多或少都會受些傷，也都會有些疤痕，但是李三爺和莫四爺?shù)陌毯蹍s已布滿了整個胸膛。

? ? ? 王二爺對著金梨花說道：“他們后背上的疤痕更多，你信嗎？”

? ? ? 金梨花道：“信”。

? ? ? 王二爺繼續(xù)說道：“我們兄弟四人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的生死，你師父遇到危險時，我們能用兵器擋的我們就用兵器檔，不能用兵器檔的就用身體檔，他們每個人身上的傷痕至少有十道是為你的師父擋的刀子?！?/p>

? ? ? 說著，王二爺脫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自己的胸膛，一道從脖頸一直到腹部的疤痕便露了出來，疤痕很長，不僅長，而且寬，可以想象他當(dāng)時所受的傷有多重。

? ? ? “這道傷疤也是我為你師父檔的，你信不信？”

? ? ? 金梨花道：“我信?！?/p>

? ? ? 王二爺好似就有這樣的魔力，他說的話絕不會有人懷疑。

? ? ? “我們一直拿你的師父當(dāng)做自己的大哥，他的俠義、正直我們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他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都奉若圣旨”。

? ? ? 王二爺繼續(xù)說道：“但你的師父太過嚴(yán)厲，他認(rèn)為喝酒誤事，就不讓老四喝酒，僅僅讓他在過年的時候喝一點，老四已經(jīng)喝了幾十年的酒了，酒早已成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十壇的烈酒都不能讓他喝醉，但金老大說的話，老四自然不敢違背，所以他就不喝?！?/p>

? ? ? “你師父認(rèn)為賭博毀人，便不讓老三賭博，即使鏢局的錢已經(jīng)夠他輸一輩子，也不讓他賭。金老大的話老三不敢不從，所以他就不賭，有一次實在忍不了了，他便拿刀躲掉了自己的食指?！?/p>

? ? ? “我為了壯大鏢局，便制定了一系列的規(guī)定來吸引江湖中人加入鏢局，但你的師父認(rèn)為鏢局不應(yīng)擴張，所以撤了我所有的規(guī)定。像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

? ? ? “我們當(dāng)他是大哥，但他卻把我們當(dāng)成了是他的兒子，總認(rèn)為我們還只是個孩子。他總是認(rèn)為他的決定是對的，不會有錯，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安排好，不容別人質(zhì)疑。他的嚴(yán)厲讓鏢局的每個人都壓抑無比”。

? ? ? 王二爺?shù)哪樛蝗蛔兊锚b獰，聲音也變得憤怒，“但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兒子總有一天也會獨立門戶，但你的師父我的大哥卻成為了我們心中的一道陰影，一道永遠(yuǎn)無法抹去的陰影，為了破除這道陰影，我們便動手殺他了”。

? ? ? “直到現(xiàn)在想到他的嚴(yán)厲，我們在夢中都會驚醒，這就是原因?！?/p>

? ? ? 金梨花沒有說話，但對王二爺?shù)脑捀型硎?，金老大的?yán)厲實在可怕，金老大也是他心中的陰影。

? ? ? “你很像金老大，你的堅韌，你的挺拔，都與他如出一轍，但你莫要學(xué)他的嚴(yán)厲，他的嚴(yán)厲太過可怕。你告訴他，友情不是強迫，需要尊重，平等的友情才是真的友情?！?/p>

? ? ? 金梨花下意識的應(yīng)了一聲，說道：“好”。

? ? ? 王二爺?shù)穆曇舨辉賾嵟炊兊么认?，說道：“好了，人老了話就多了，開始吧?！?/p>

? ? ? 葛伯從屋中拿出了一把大刀，遞到了王二爺?shù)氖种?，大刀上有些銹跡，能看出已經(jīng)好久沒有用過了。

? ? ? 金梨花也拔出了劍，走到了王二爺?shù)恼龑γ妗?/p>

? ? ? 王二爺右腳在前，已經(jīng)將內(nèi)勁運至了大刀中，大刀好像見到老朋友一樣歡快，開始顫動起來，散發(fā)著光芒。

? ? ? 王二爺?shù)娜艘惨粯樱埠盟粕l(fā)著光，他的人周圍也有著凌冽的風(fēng)，衣角都吹動了起來，他的人也好像被這風(fēng)年輕了十歲。

? ? ? 今夜月光正好，無風(fēng)，他的身邊又怎么會有風(fēng)？

? ? ? 難道一個人的內(nèi)勁達(dá)到一定程度時便能將勢散發(fā)于體外？這已不是常人所能達(dá)到的境界。

? ? ? 金梨花此時也將勢放了出來，他的周圍沒有風(fēng)，他無法將自己的內(nèi)勁散出體外，此時他已知道師父的話沒有錯，自己絕不是王二爺?shù)膶κ帧?/p>

? ? ? 王二爺散發(fā)的氣勢就好像暴雨將來的大風(fēng)一樣吹著金梨花，金梨花就如院中那些被風(fēng)摧殘著的梨花，梨花依在，金梨花也在。

? ? ? 王二爺看了一眼手中的大刀，眼中有著一種堅定，輕輕的將大刀瓢了一下刺了出去，這大刀好似變了，不再有光芒，但好像有了生命。

? ? ? 大刀是死的，但在王二爺?shù)氖种羞@把大刀已有了生命，王二爺賦予了這把劍生命。

? ? ? 大刀在變化，其變化之大仿似二八的少女一般，眨眼間就已經(jīng)有了八種變化，這一刀輕描淡寫，如流動的河水一般自然，卻帶著如滿天烏云般的殺勢刺向了金梨花的心臟。

? ? ? “?！钡囊宦暎鸹w濺，這樣的一刀竟然被金梨花生生擋住了，但金梨花的手在抖，不光在抖，虎口也已經(jīng)開裂，流出了血，他腳下的土地也有了一個大坑。

? ? ? 王二爺好像對于這一刀被金梨花擋住并不意外，驟然收刀，又驟然接連砍出八刀，八刀之中每一刀好似施施然般砍出，卻又都帶著十五種變化，而每一種變化又好似五行一樣自然流轉(zhuǎn)，五行輪轉(zhuǎn)三次，殺勢也自然達(dá)到最強。

? ? ? 金梨花已然知道王二爺?shù)牡对龠M(jìn)一步便能入道。

? ? ? 金梨花的手在抖，但劍握的很緊，因為只要有呼吸之間的松動，這把大刀便會要了他的命。

? ? ? 金梨花的眼睛連動八次，這八道中的每一刀中最實的那一般變化都盡收眼底，但金梨花的手的反應(yīng)卻無法跟上他的眼睛，雖已看出，卻無法抵擋，只能快速揮劍盡力抵擋。

? ? ? 連續(xù)八聲脆響之后，金梨花的劍上已有了八刀缺口，右側(cè)的胳膊也已有了八道傷口，最深的一道赫然已經(jīng)看到了骨頭。

? ? ? 這八刀過后，所有的變化都已窮盡，就像拍打著海灘的浪一樣只能回頭。

? ? ? 王二爺?shù)膭葑兞?，什么勢都已?jīng)沒有，圍繞著他身邊那凌冽的風(fēng)也已經(jīng)消失，他的刀也收了回來。

? ? ? 王二爺閉上了眼，左腳向前一步，這一步很慢，慢的好似雨后蝸牛爬動一樣。

? ? ? 大刀也刺了出去，大刀也很慢，剛才大刀帶著的漫天的殺氣竟然散去，這一刀就好似刺穿了蒼穹中的漫天烏云一般，給大地重新帶來了陽光。

? ? ? 這陽光絕不是正午時的陽光，而是午后黃昏的殘陽，殘陽如血，血劍殘陽，溫暖舒服卻暗藏殺機。

? ? ? 這一刀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變化，世間任何的變化放到這一刀之中都會變得多余，天下間絕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這一刀，這已經(jīng)是入道的一刀。

? ? ? 靜止了，仿似這時間所有的事物都已經(jīng)靜止，除了刀尖微微的顫動，所有的事物都已靜止，大刀開始興奮的低鳴，好似地獄中魔鬼的召喚。

? ? ? 這一刀很慢，慢到金梨花已經(jīng)無處可躲，他已看出了這一刀的出處，也看到了這一刀的歸處，這歸處便是他的心臟，但他好似一條蛇被拿住了七寸一樣無法動彈。

? ? ? 道的歸處便是自然，自然生萬物，萬物生生不息，但萬物終究會回歸自然，回歸自然便是死。這一刀已然入道，但沒有帶來萬物的生生不息，只帶來了萬物的歸處，歸處便是生命的終結(jié)。

? ? ? 金梨花的腳已經(jīng)定住了，無法動彈，但他的手還能動，劍也已刺出，用盡自己所有的氣力刺出了一劍，他的臉也因恐懼而變得猙獰，好似看到了來自地獄中的鬼怪。

? ? ? 就在這驚天的一劍快要此種金梨花時，王二爺?shù)哪樕沧兞?，不再堅決，反而露出了快意笑容，一種釋放了肩上所有壓力的快意笑容。這壓力不僅在肩上，也在他的心上。

? ? ? 王二爺?shù)氖謩恿?，用盡他這具身體中所有的生機換來了這一刀的稍稍變動。

? ? ? “鏘”的一聲，萬物皆休。

? ? ? 刀已停下，停在金梨花的肩胛之處。

? ? ? 劍也已停下，停在了王二爺?shù)男呐K之處。

? ? ? 王二爺?shù)瓜铝?，帶著笑倒下了?/p>

? ? ? 金梨花的臉不在猙獰，心中也不再害怕，反而充滿了疑問，剛才的一刀他絕對無法抵擋，在自己的劍刺入王二爺心臟之處之前，自己必然先倒下，

? ? ? 他對著院中的葛伯脫口問出一句：“為何？”。

? ? ? 葛伯走到金梨花的身邊，微微頷首，說道：“少爺，你可知這梨花為何被嗩吶匠稱為送別？”

? ? ? 金梨花道：“因為梨花落盡春天便要結(jié)束，所以梨花送別了春天?！?/p>

? ? ? 葛伯道：“那為何嗩吶又被稱為送別呢？”

? ? ? 金梨花道：“因為嗩吶響起時，必是有人離世，嗩吶便是送別之聲。”

? ? ? 葛伯道：“梨花落盡，但有的梨花仍在枝頭，春天雖已離別，但梨花已經(jīng)生出了可口的梨子。嗩吶也不僅能送別離世之人，結(jié)婚之時，生子之時不是也要吹起嗩吶，奏出喜悅，迎接新的人生。你只看到了送別，卻沒有看到新生。王二爺，李三爺，莫四爺，便是那落下的梨花，也是那嗩吶，他們雖然送別了自己的生命，但他們已經(jīng)迎接了一個新生，新生就是你，你再也不用為仇恨所活，你再也不用為別人而活，現(xiàn)在你就是你自己，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 ? ? 金梨花好似懂了，也好似沒懂，將劍重新別在腰間，離開了。

? ? ? （四）

? ? ? 三月十二，黃昏，洛陽城外的小山。

? ? ? 晚春的陽光最好，晚春黃昏的陽光也是一天之中最為溫柔的，照在臉上，像情人的雙手在輕輕撫摸一樣舒服。

? ? ? 午后黃昏的太陽常被稱作殘陽，也常常有人說殘陽如血，血帶來的常常都是死亡，但殘陽不同，它帶給這世間的只有美麗。

? ? ? 殘陽雖然美麗但畢竟只是余暉，美麗過后只會是黑暗，就像人的生命一樣，無論多么燦爛的人生，最后也只會被埋進(jìn)黑暗的泥土里。

? ? ? 但燦爛過就已足夠，殘陽的美麗雖然短暫，但終會被人記住，將其美麗譜成曲，繪成畫，供后人欣賞。

? ? ? 此時小院中的余暉最為美麗，透過點點梨花瓣的余暉仿似變成了多種顏色，不再是血紅，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顏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美麗。

? ? ? 小院中種著梨樹，滿滿的都是梨樹，小院的主人最喜歡梨花。三月的梨花初生，分外嬌嫩純潔，但小院的主人卻已如這殘陽一樣，即將步入黑暗。

? ? ? 小院的主人是個老人，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他的身體蜷縮在木質(zhì)的躺椅上，用他隨時可能閉上的眼睛看著映著余暉的梨花瓣，回憶著往事。

? ? ? 他的眼前似乎浮現(xiàn)了兩把刀，一把厚重如大地一般的大刀，一把快如閃電的長刀，這兩刀不僅快也不僅厚重，而且堅決。

? ? ? 堅決本是人的意志，刀怎么會堅決？因為使刀之人有著堅決的意志，刀就有了堅決的意志。

? ? ? 刀砍向他時他已經(jīng)無法閃躲，他的右手?jǐn)嗔耍目谝步Y(jié)實的挨了一刀。

? ? ? 他實在始料不及，但多年在生死邊緣度過，他的身體已經(jīng)本能的使出了絕頂?shù)妮p功梯云縱，逃離了那兩把刀。

? ? ? 當(dāng)他不敢相信的回頭看時，他看到了三張臉，兩張堅決，一張愧疚。

? ? ? 他的心口好像開始痛了，抬起后胳膊，看著空蕩蕩的袖口，眼淚從他隨時可能閉上的眼睛里如梨花般落下，掉在地上。

? ? ? 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如這滿地的梨花一般，回歸大地。

? ? ? 但他的恨支撐著他的身體，為他吊著最后的一口氣，也是他的恨讓他本已失去生機的眼睛還在勉強睜著。

? ? ? 他的眼睛突然又有了光彩，因為他已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給了自己希望的人。

? ? ? 一個少年從木門處向著老人走來，少年身著藍(lán)色的素衣，臉有些黑，但還算俊秀。

? ? ? 腰的左邊別著一個小嗩吶，他的左手在走路時也一直在捂著這個嗩吶，腰的右邊別著一把劍，劍沒有劍鞘，劍尖泛著紅，是血紅的紅，他的右手在走路時也一直握著劍柄。

? ? ? 他走路時就像一個鴨子一樣，左右搖晃，任誰左右手都捂著腰間，走路都會搖晃，但他走起來卻很協(xié)調(diào)，因為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走路。

? ? ? 少年走的很慢，但眨眼間他已走到了老人面前。

? ? ? 少年道：“師父?！?/p>

? ? ? 少年的聲音與他的年紀(jì)截然相反，好似歷經(jīng)了風(fēng)霜的中年人一樣。

? ? ? 老人看著身邊的少年，眼中盡是滿意，就像畫家在欣賞一件自己剛剛完成的畫作一般。

? ? ? 老人道：“你來了，是不是他們就已經(jīng)死了”。老人已經(jīng)氣力不接，聲音微小且虛弱。

? ? ? 少年道：“是”。

? ? ? 老人長呼一口氣，吐出胸中多年的悶氣，說道：“看來你的劍已經(jīng)入道，竟能勝過王老二?！?/p>

? ? ? 少年沒有說話，別人不問就不要說話，說話也是費力費神的一件事。

? ? ? 這本就是老人教的，老人教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會牢牢的記在心里。

? ? ? 這已經(jīng)是他的本能，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

? ? ? 從他剛剛開始記事的時候，只要不聽老人的話，老人就會懲罰他，有時是不給吃飯喝水，有時會挨打，甚至有的時候會在黑夜把他扔進(jìn)山里。山里的黑夜本就可怕，何況那時他只是一個孩子，他仍然能記得那天晚上的黑仿佛能把人活生生吞了一樣。

? ? ? 他在黑夜的山間過了一夜之后就再也沒有違背過老人的話，即使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堅韌的少年，他也不敢違背老人的話，他對于老人的怕已經(jīng)浸到了骨肉里。

? ? ? 老人繼續(xù)說道：“王老二臨死前可說了什么話？”

? ? ? 少年道：“你沒有把他們當(dāng)做朋友，而是兒子，友情不是強迫，需要尊重，平等的友情才是真的友情?！?/p>

? ? ? 老人的表情怔住了，眼神呆滯，口中喃喃道：“難道是我錯了？”

? ? ?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能回答的人只有他自己。

? ? ? 老人就這樣，怔了半個時辰，直到遠(yuǎn)方的殘陽落下，世間歸于黑暗。

? ? ? 老人望著西方，道：“誰對誰錯已然不重要了，我下去之后再好好問問他們。你今后就不要再殺人了，也不要再用劍，就做一個吹嗩吶的匠人，將嗩吶的技藝傳承下去?！?/p>

? ? ? 少年道：“知道”。

? ? ? 老人道：“我馬上就要死了，生前只是給人吹過嗩吶，還沒有聽別人給我吹過嗩吶，現(xiàn)在你就給我吹一首，就要“百鳥朝鳳”?！?/p>

? ? ? 少年道：“是”。

? ? ? 少年去到屋中，打了盆水，將自己的手洗凈，又用手巾擦了擦小嗩吶，嗩吶干凈之后，走回了院中。

? ? ? 少年的表情開始變得嚴(yán)肅，提起了自己所有的氣力，運到丹田，吹了起來。

? ? ? 一個長調(diào)驟然響起，而后又幾聲短小的雀聲，幾聲雀聲之后，又是幾聲山間布谷鳥的鳴叫，嗩吶的聲音清遠(yuǎn)悠揚，聽見的人就好似置身于山雀鳥啼的林間。

? ? ? 遠(yuǎn)處有緩緩流淌的清水，清水流淌，輕柔地?fù)舸蛑袔讐K大石，打出“叮咚”的脆聲。清水旁邊就是幾棵大樹，樹的枝葉繁茂，好像有四五只山雀，四五只布谷鳥在上面競相歌唱，慶祝著春回大地的美好。

? ? ? 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脆，吸引了眾多鳥兒的到來，有四五只金絲雀，四五只金青，好像還有幾只畫眉也緊隨其后。

? ? ? 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雜，雖然雜但是動聽，其中好似又有百靈和相思的鳴叫，百靈的聲音洪亮且婉轉(zhuǎn)，直達(dá)云霄，蓋過了所有鳥兒的歌唱，相思也不甘示弱，唱出了自己心中的歡喜。

? ? ? 不知不覺樹枝上已經(jīng)聚集了數(shù)百只鳥兒，鳥兒的歌聲好似真的沖到了云霄。

? ? ? 一聲長鳴響起，一只大鳥從天而降，落在最高的樹的枝頭，這只鳥兒頭上有肉冠，羽毛華美，身上是五彩的花紋，尾巴上有目珠形的花紋，赫然就是神鳥鳳凰。

? ? ? 鳳凰開始引頸高歌，聲音渾厚且優(yōu)美，瞬間蓋過了百鳥的鳴叫，百鳥好似也被這歌聲所折服，仰視著鳳凰，忘記了歌唱。

? ? ? 隨著鳳凰越來越熱烈的歌聲，百鳥也受到了感染，又開始自己的歌唱。

? ? ? 鳳凰的歌聲驟然停住了，她揚起自己美麗的雙翅，輕輕一拍便過百里，向著西方的落日飛去。

? ? ? 鳳凰走了，山間的鳥兒好像也失去了興致，慢慢地離散。

? ? ? 老人的眼睛已經(jīng)閉上了，他的臉上也有了多年不見的輕松。他的眼睛雖然閉上了，但他已經(jīng)看到了那只鳳凰，那只鳳凰就好像他自己一樣，驟然出現(xiàn)，引來百鳥的仰視，驟然西去，不顧百鳥的挽留。

? ? ? 老人用盡自己的最后一點氣力，動了動嘴唇，說的好像是“我錯了”這三個字，便笑著隨那只美麗的鳳凰一起西去。

? ? ? “百鳥朝鳳”已經(jīng)“謝板”，少年把嗩吶又別在了自己的左腰間。

? ? ? 他的臉上滿是淚水，也有笑容。

? ? ? 他是在傷心還是在高興？

? ? ? 人不是只有在傷心的時候才會流淚？只有在高興的時候才會笑？

? ? ? 少年自己也不知，他只知道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已經(jīng)死了，他也知道老人已經(jīng)痛苦了二十年，現(xiàn)在老人終于不會再痛苦了。

? ? ? 三月十二日之后，這世上已再無中原鏢局，卻多了一個嗩吶匠，這個嗩吶匠很奇怪，走路時搖晃著身體，從不接白事，只接紅事。

? ? ? 他的嗩吶聲卻十分悅耳，不僅悅耳，還讓人心情暢快，就像口渴之時咬上一口多水的梨子一樣暢快。

? ? ? 他身邊總跟著一個小孩子，小孩子是他的徒弟，學(xué)習(xí)他的嗩吶技藝，曾有位大姐問這個小孩子名字，小孩子用他稚嫩歡快的聲音答道：“我叫梨子，一口能咬出水的梨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