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智能與意識的分離

超越人類智能的算法將終結人類自由，這是在許多影視作品中曾出現的令人膽顫的未來設想。未來的事情還未可知，但目前看來，我們所創(chuàng)造的人工智能，也的確改變了我們的世界。

《未來簡史》最核心的觀點就是——21世紀智人世界將會發(fā)生變革，因為“智能”和“意識”正在分離。

我們不會去制造和我們一樣有感情或意識的機器。機器人并不會愛上彼此，而人類卻有可能愛上機器人。我們正在努力制造利用大數據的智能機器，創(chuàng)造一種比我們自己更了解自己感情和意識的人工智能。例如，搜索引擎并沒有它自己的信仰和欲望，它并不關心我們搜索了什么，也不會因為我們的行為受到傷害，但它能通過我們的行為計算出我們想要什么，甚至在我們自己想明白這個問題以前，它就可以告訴我們自己的欲望。這樣的情形，正在改變人類世界的運作方式，也有潛力改變人類世界的意義。

赫拉利的全球暢銷書《人類簡史》，以其獨特的敘事方式講述了人類75000年的歷史。（《人類簡史》讀書筆記請轉至：《人類簡史》讀書筆記之一：人類比以前快樂嗎？以及：《人類簡史》讀書筆記之二：刺激人心的故事）《人類簡史》提醒我們：智人并沒有什么特殊，我們是誰對于世界來說也并不那么至關重要。智人，包括我們每一個人在內，其實都是“巧合”而已。智人的出現只是人類發(fā)展中的一種可能性，與其他生物的情況一樣，只是進化中的一些偶然事件。《人類簡史》以智人世界即將終結作為其結尾，認為盡管我們擁有了至高的力量，但同時也可能已經達到了智人智能的極限。而《未來簡史》將這一點進行了進一步闡釋——我們智人用以控制世界的巨大力量，正在將我們變成某樣新的物種。

智人的力量已經在多方面得到了體現：我們不僅在很大程度上征服了自然，也同時開始擊敗智人自身的最大敵人。戰(zhàn)爭和饑荒大量減少，各類疾病也得到有效遏制，我們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復雜網絡，并且將個人作為網絡的單元，從而控制了我們的世界。進化科學告訴我們，在某種情境下，我們只不過是處理數據的機器而已，也就是說，我們和我們的世界，只是“算法”而已。因此，如果可以操控這些數據，我們就能掌握操控命運的能力。但問題在于，那些我們所創(chuàng)造的算法，其運行效率和處理數據的能力遠遠高于我們自身——這就是赫拉利寫的智能與意識“分離”的寓意。現代性的活動都是基于“個人體驗是意義和力量之源”的思想理論——我們能決定我們的欲望，并采取行動實現我們的想法，例如選民投票、消費者購物、個人選擇伴侶等，都是出于個人的自由意志。是我們給了網絡權利，網絡用我們對意義的理解，去決定在我們身上將會發(fā)生什么。

02 現代性基石的動搖

這些并不都是什么新鮮事?，F代國家已經存在了400多年，從某個角度來看也的確是一種處理數據的機器。英國政治家、哲學家托馬斯·霍布斯在1651年就將其形容為國家機器（automaton）。機器的質量正是它的力量之源和健康之本。國家機器沒有意識，這也就造成了它可能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情。而今天的情形與以往不同的是，現在已經出現比國家機器更加高效的機器，正如赫拉利指出的，政府已經幾乎不可能趕上科技發(fā)展的腳步。同時，要堅持霍布斯提出的另一想法——每個國家背后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困難?，F代性對于個人自治的堅決擁護，是基于一種對世界意義探索的可能，這種可能讓我們在無意義的世界中尋找意義的存在。如果不斷揭開官僚主義毫無感情的面孔，你終將看到一個個活生生的帶著感情的政府職員；但是，如果不斷揭開一個搜索引擎的秘密，你看到的就只有數據！

我們只是在這場數據驅動的變革過程的最開始階段，而赫拉利寫道我們幾乎無法阻止這個過程的持續(xù)發(fā)展?！段磥砗喪贰氛f智人歷史即將終結，但是作者并沒有用一種粗暴的方式講述僅僅是他所認為的故事結局。相反，作者承認，世界發(fā)展如此迅速，我們幾乎不可能預測未來，甚至連想象的能力都不夠。正如1800年的人不可能想象1900年的世界，我們也不可能想象百年后甚至只是幾十年后的世界。這就是歷史——在一系列的事件中，人類扮演了領導者的角色，但人類卻無法想象未來的世界。未來的一切對于我們充滿未知，而這就是說，我們也可能創(chuàng)造出一個讓我們自己無處容身的世界。

那么，既然我們已經對這一點感到了警覺，而我們也并未走到智人歷史終結的那一天，為何我們卻不能做些什么去阻止這樣的故事繼續(xù)下去呢？赫拉利認為現代世界個人意識掌管人類命運的信仰不過也是一種自欺欺人的神話而已。真正的力量永遠都在于網絡。人類個人相對而言只是力量十分微小的生物，與其他動物無異，甚至完全不如獅子和熊有力。是集體合作的力量讓智人統(tǒng)治了世界。這些集體合作而產生的公司、宗教、國家等，現在都已經成為互聯信息流的巨大網絡中的一部分。而現在想要抵抗這種趨勢，想要讓較小的單元抗住全球性的信息流的沖擊，則是歷史上最難的時期，而且難度只會越來越大。

有部分人已經放棄了抵抗。自由、民主、個人自治等現代信條的基石，正在被一種新的宗教所取代，即“數據主義”。數據主義的追隨者，比如那些在硅谷的人們，將他們的信仰置于數據之中，并鼓勵我們相信，數據才是唯一真正的價值之源。我們的意義就在于我們對數據處理的貢獻。這有一個巨大的積極方面：這意味著我們在得到我們想要的事物時將會面對越來越少的障礙，因為我們所需要的信息將會變得隨時隨地唾手可得。我們的喜好和體驗將會合并，我們的壽命可以大大延長。數據主義者相信，追求永生將是下一個人類研究的前沿。但是，消極的方面也同樣明顯：“我們”將會是誰？無非是一堆信息點的疊加而已？20世紀的政治反烏托邦將個人意義蓋上國家的印記，但這在新世紀變得毫無必要。也就是說，“個人”不會被獨裁者打敗，而會從內部瓦解。

公司和政府依然會繼續(xù)宣揚個人主義和個性需求，但是為了提供更好的服務，它們需要“將我們分解成生化子系統(tǒng)”，用強大的算法時刻監(jiān)視著我們的一切。有一種反烏托邦的政治主張認為，那些最早成為數據主義者的個人，將會成為僅存的擁有實際權力的超級精英群體，而且這將相對無法再改變。而獲得這一超級精英圈的入場券卻是無法想象之困難。你需要最好的教育以及最大的勇氣，將你的個人身份融合于最智能的機器，這樣你也許能成為新的“上帝”。這是一個嚴肅的預想：一小部分精英群體掌握了獲得終極資源的渠道，而剩下的絕大部分人類只能是這臺機器的一個零件，是這個計劃的實現工具而已。未來可能是對數據的“高度壓縮”，比如古埃及與互聯網都被壓縮在一個時空之內。

03 臨淵之際

赫拉利十分謹慎，他并沒有預測說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將會發(fā)生。畢竟，未來依然是未知的。他將自己最重要的觀點隱喻在目前人類與其他動物的關系之中。如果智能和意識即將分離，就會將人類置于與其他動物相同的情境：人類將被更高的超級智能玩弄于鼓掌之間。赫拉利似乎并不擔心，機器人將會冷漠而暴力，像我們對待蒼蠅一樣對待我們；他所表達的是，希望我們想一想，我們在大型工業(yè)化的農場系統(tǒng)中，是如何對待牛羊豬等等動物的。豬被迫住在狹小的空間內，并且在年幼時就強制與母豬分離，毫無疑問它們非常痛苦。如果我們認為這種痛苦折磨并不重要，因為它們的體驗總是不能與我們人類這樣高智能的動物相提并論，那么我們很可能正在為自己畫地為牢。很快，這些痛苦就將在我們身上降臨，而在沒有上帝的世界里，我們受苦受難，意義何在？

與《人類簡史》一樣，《未來簡史》是一部十分睿智的著作，赫拉利的筆鋒充滿了尖銳的視角和犀利的智慧。但是赫拉利可能也會第一個承認，這種睿智也只是以人類的標準來評價的，也沒有什么特別。按照最智能的機器的標準，這本書的信息量也只是滄海一粟，而且其觀點也不過是隨機事件的一種可能性。而此書的真正意義，來自于其背后作者具有獨特性的意識。這又是一個令人興奮和警覺的故事，讓讀者的心頭感覺一陣刺激又有些冰涼。赫拉利關心和在意的是人類世界中動物的命運，但他寫的是在數據驅動的新世界中智人的命運。不得不承認，這十分吸引人，但這也可能只是因為我站在我的視角來看才這么認為。并不是所有人都會這么認為。但或許讀這本書的人，當時都會感到刺激并且有所謂的快感。尼采曾經寫道，人類即將在一片開闊的海面上航行，而現在我們終于離開了基督教的道德觀。《未來簡史》描述中的智人，似乎經過漫長而艱辛的旅程，現在終竟站在了一道時間的懸崖邊上——而這段旅程似乎再也不那么重要了。

下一步，是萬丈深淵，還是漫步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