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因修改《我與高加林》一文,我情不自禁地再次翻出路遙的《人生》??吹礁呒恿诌M城如同我去公社所在地“趕集”一樣容易,心中那個“羨慕、嫉妒、恨”,便油然而生,童年時期與縣城零距離接觸的情景便呈現(xiàn)在眼前……
第一次是五十年前的初冬時節(jié),在籌集建房資金時,父親決定用土磚代替原建房方案中的木頭過梁,便讓兄長們把二套過梁拖到縣城去賣掉。得知這個消息,我興奮不已,想讓兄長們帶我去看看被人們稱作“城關(guān)”的地方,到底“長成”什么樣?誰知他們都覺得我是個累贅,不贊成帶我去。硬碰硬肯定是沒有希望的,那就“智取”。
說智取是高抬我自己,其實就是悄悄地尾隨。也許是怕哥哥們走的時候我會睡過頭,覺都沒睡安穩(wěn)。三更天氣,當他們拉起提前捆綁好的板車出發(fā)時,我竟然也做到及時起床,保持著不被立即發(fā)現(xiàn)的距離,利用夜幕的掩護悄悄地跟了上去。
大約走了三分之一多一點的路程,他們發(fā)現(xiàn)被人“跟蹤”,就巧妙地留下一人等在路邊,另外兩人繼續(xù)拉車前行,如是被抓現(xiàn)形。由于擔心我一人獨自返回的安全,又不可能抽人專程“護送”我回家,無奈只好讓我同行,并讓我坐到了板車上。怕被遣返的忐忑,瞬間轉(zhuǎn)換成正大光明的行動,還能享受“坐車”的優(yōu)待,避免長途跋涉的勞累,那種開心,絕對不是任何人都能體會的。
縣城到了,天也就亮了。那個時候的山區(qū)縣城,其規(guī)模也許只有我們鎮(zhèn)上現(xiàn)在的規(guī)模,也可能還小一些,但對于年幼的我來說,無異于劉姥姥走進大觀園,走進了畫里、大開眼界。那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的集市,“熱鬧得簡直叫人眼花繚亂”。整個市場按照菜市、牲口市、魚市、木材市等分成不同的區(qū)域,趕集的人按照各自的需要尋找著交易對象,在嘈雜的叫賣聲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伴隨著兄長們的討價還價,并終于將“過梁”出售后,我們一起去吃早餐,看到那一排相鄰的餐館,雖然品種、規(guī)模與時下的早餐點都相差不多,但由于比公社集市上的攤點、品種多得多,早已讓我眼花繚亂,興奮異常。
盡管出售了“過梁”收到了現(xiàn)金,但那畢竟是要用來蓋房子的,哪敢用來買吃的。兄長們盡管腹中空空,也只敢選最便宜的吃?,F(xiàn)在我已記不清當時吃的是什么,如果是好吃的,我又豈能往事如煙?匆匆忙忙填飽了肚子,兄長們就帶著我趕快回家,那里還顧及到我第一次進城的戀戀不舍。
第二次進城應(yīng)該是四十五年前,整個塆里駐滿了軍演的部隊,我家因建了房,竟然住進了一個班,特殊之處是他們?yōu)椤吧畋U习唷?,是個不滿員的班。少年的我活潑、頑皮、也愛學(xué)習,與全班戰(zhàn)士結(jié)下了深情厚誼。他們邀請我去縣城、也就是他們的駐地做客。
有人管吃喝,還有順風車坐,我豈有不樂意的。高高興興爬上運輸車,幾乎是手舞足蹈、一路高歌,連路邊的美景都顧不上欣賞??h城到了,先是在營房“遛達”了一圈,后到縣城逛了一回,對縣城有了全新的認識,心里那個得意呀,無異于中了百萬大獎。
既定目標完成后,他們把我送到了汽車站。遺憾的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口袋里沒有回家的路費,又不好意思告訴他們。在揮手告別后,我裝模作樣地走進了候車室,在戰(zhàn)士們離開后,我就出來了,沿著記憶的方向,徒步回家。
也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突然發(fā)現(xiàn)路邊的景色不再迷人,山坡、河流也都異常陌生,在一個山坡上坐下,瞻前顧后了好一陣子,終于感到是走錯路了,只好折返回城,從頭再來。經(jīng)過多次尋問,找到了“來時的路”。五十里路,由于走錯了,盡管連走帶跑,緊趕慢趕,回到家里,太陽已在西邊的山上了,也就是說我多花了一倍的時間才回到家里。
母親見我徒步回家已心疼不已,當進一步得知是走錯了路,還差點走失,也沒有吃午飯時,堅強的老人眼含著淚水,自責考慮不周,說是應(yīng)該為我準備點備用錢。但我深知,母親不是考慮不周,除了以為有順風車往來外,更重要的是老人家囊中羞澀。如果她知道順風只是單程,肯定不會讓我進城。
第三次進縣城,是考試成績公布以后,我們一起進城參加體檢。由于是集體行動,目標明確,體檢是大事,加上已是地球修理大軍中的一員,掙到工分,多少折算了點收入,家里的日子已有所好轉(zhuǎn),便風風光光地乘車往返,沒有了裝模作樣、假裝乘車的尷尬。但體檢報告中的身高一米五八,體重四十三公斤,卻讓我終身難忘,因為那年我十七歲。
由于讀書和工作,我有了同高加林一樣經(jīng)常出入縣城的機會,且每次經(jīng)過縣城,都會到朋友家去住一兩天,目睹了縣城的變化。盡管這種變化是緩慢的、堵漏式的,更是缺少長遠規(guī)劃的。但她畢竟是我兒時向往、畢業(yè)后曾經(jīng)掙扎著想調(diào)回去工作和生活的地方,那里有我的親朋好友,是我永遠的故鄉(xiāng),是我永遠牽掛和熱愛的地方。
已近耳順之年的我,雖然當年的工作調(diào)動,一蹴而就地越過了縣城,直接到達地區(qū)所在地,后來又自謀職業(yè)進了省城,還南漂過一線的鵬城,因出差或者旅游也到過絕大多數(shù)的省城,對現(xiàn)代化城市的認識不深刻,也絕對不會膚淺。也許就是從來沒有在縣城工作過,家鄉(xiāng)的縣城卻始終是我情有獨鐘、無限依戀的地方。
雖然她落后、零亂、弱小,甚至缺少規(guī)則,尤其是我回家時(清明和春節(jié))總是在“添堵”,是縣城交通最不通暢的時候,但依然癡心不改,年年都堅持回家。為彌補沒給家鄉(xiāng)做貢獻的缺憾,我的潛意識中有了回鄉(xiāng)消費的愿望,而在家鄉(xiāng)的加油站加油,就成了為家鄉(xiāng)做貢獻的表現(xiàn)形式,以降低浪跡天涯的愧疚感。盡管我深知這貢獻沒有什么實際意義。
寫到這里,我不禁想起高曉聲的小說《陳煥生上城》。陳煥生因為坐過縣委書記的小車、住過5元錢一天的高級房間,于是“精神陡增,頓時好像高大了許多”。而我,抱著為家鄉(xiāng)做點貢獻的心態(tài)盡可能地回鄉(xiāng)消費,是不是身份也能得到顯著提高呢?
朋友們,你覺得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