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丑丑i

01?

祖母何欽秀躺在床上滴米未食，已經(jīng)四天。

葬禮所需之物早已一應(yīng)俱全。自一個月前大小便失禁，兒女們都已從外地趕回來照料，村醫(yī)斷言最多活不過十天，兒女們悲從中來，都盡心竭力。然十日之期已過，祖母仍不斷氣，兒媳不免抱怨。

年過五十的姑母一直侍奉在側(cè)，替祖母更換成人紙尿褲，幫祖母翻身，每日擦洗身子。只要祖母喉嚨里發(fā)出任何聲響，姑母總會第一時間趴在祖母身旁，拿起床邊的保溫杯，把水倒進(jìn)旁邊的碗里，用湯勺攪拌至溫?zé)?，再把棉簽伸進(jìn)碗里沾點水，涂抹在祖母干癟的嘴唇。

村里人說，祖母這樣應(yīng)是心有掛礙，不忍離去。家里人又把在外地工作念書的孫兒們也都召集回來，趴在床邊陪祖母說話，然而祖母仍然堅持著秉著最后一口氣。

直到那天，姑母在祖母用了一輩子的木箱子里找到了一些信件，用一方繡著并蒂蓮花的白色手帕包裹著。大約有二十幾封，在最上面的幾封信黃色的封皮上赫然寫著，查無此人。

打開信，里面的信箋紙折痕清晰，字跡有些模糊，但仍舊可以辨認(rèn)。

“懷佑，見字如面。洛陽還是沒有雪，盼歸?！?/p>

02?

洛陽，沒有牡丹。它地處西南，背靠大西北，是川陜甘交界處的一個小鎮(zhèn)。

這里氣候濕潤，大抵是背靠大西北的緣故，秦嶺山脈阻擋了北方冷空氣的侵襲，卻又帶來了大風(fēng)。小鎮(zhèn)民風(fēng)純樸，因占據(jù)地理優(yōu)勢，歷來交通便利，人們生活富足。

1949年，新中國成立。喜慶的氛圍迅速蔓延至全國各地。

17歲的何欽秀正坐在門坎上扎鞋墊，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她爹何老漢背著手，嘴里銜著煙斗走過來。何欽秀叫了一聲爹，卻不見何老漢搭話。她抬起頭看見何老漢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脫下鞋，朝地上拍了兩下。

欽秀問：“爹，你走哪兒去了的哎？”

“扎墊子進(jìn)屋頭扎，女娃兒家的成天坐在門檻上像個啥？莫名堂?！闭f完，何老漢穿上鞋，進(jìn)屋去了。

入夜，欽秀媽把她叫過去。

“曉得你爹今天咋不高興吧？去林家商量你結(jié)婚的事，他們說再過兩個月就過年了，想趁年前把你娶過去。”

欽秀不語。

欽秀媽又說：“你爹的意思是等過年他們老大回來，我們見個面再說。人家不同意，趕著把你們的事盡快落實?！?/p>

欽秀媽口中的林家老大欽秀是相識的。小時倆人曾一起在村里小學(xué)上過學(xué)，欽秀小時人長的秀氣，見了大人總是先問好，討大人喜歡。村里的男娃多，每天上學(xué)跟在欽秀身后扯她兩根大辮子，是林家老大每天護(hù)著她。地里花生熟了，欽秀舍不得吃，用紙包好揣在兜里，見著林家老大就去抓他的手，把花生放在他手心：“懷佑哥，我媽請你吃花生?！?/p>

欽秀還沒讀完小學(xué)，林懷佑就讓他爹送進(jìn)縣城讀中學(xué)去了。每到學(xué)校放假，欽秀都會跑到村頭小路上去。每當(dāng)看到林懷佑背著包遠(yuǎn)遠(yuǎn)地走來，她都立馬轉(zhuǎn)身朝家跑去。

一晃幾年過去，欽秀長成大姑娘模樣。她不再去村頭等林懷佑。開始有人上門說媒，欽秀都不同意。

如今，她知道林家提親，她是歡喜的。她對媽說：“媽，雖然好幾年都沒見林家老大，但林家的為人你們是知道的。我怎么樣都好?！?/p>

欽秀媽瞧著滿臉通紅的女兒長舒一口氣，自老兩口知道林家意思，他們就擔(dān)心女兒不愿意，這下好了，女兒既然同意，一切也就好辦了。林家在村里條件好，老人老實本分，林家老大也是村里人看著長大的小子，家里省吃儉用供他讀書識字，想來人品也不會差。

就這樣，欽秀媽和何老漢一合計，就把這事給訂了下來。

喜日定在臘月二十，林懷佑十九日回家。

03?

第二年村頭池塘荷花剛開放，欽秀生下了一個女娃。

半個月過后，在縣里中學(xué)教書的林懷佑匆忙趕了回來，他把女娃抱在懷里，孩子就沖他笑。

他給女娃取名林笑荷。

欽秀和懷佑雖分隔兩地，但感情感情勝篤。懷佑每周從縣城回來，都會給欽秀和孩子買點小物件?；虬l(fā)卡，或頭繩，或是做飯用的調(diào)味品?；氐郊遥瑩Q件家常衣服，挽起袖子就幫著欽秀做家務(wù)。欽秀做飯，他洗菜，欽秀洗衣，他掃地。

而在欽秀心中，最幸福最甜蜜的都不是這些。而是每個周末的晚上，她抱著入睡的女兒，坐在懷佑身旁看這個男人讀書批改作業(yè)。結(jié)婚這么久，她仍叫懷佑哥，她說：“懷佑哥，你再教我識些字吧！”

懷佑笑笑：“你想學(xué)那我就只能教你嘛，以后我不在家，你還能照顧女兒學(xué)習(xí)呢?！?/p>

夜色深沉，兩人相擁而眠。談天說地，聊地里的莊稼，老母親多病的身子，院子嬸子的豬又下了崽，欽秀說：“懷佑哥，我還想給你生個男娃?！?/p>

1955年，懷佑接到消息，他和學(xué)校其他九名老師被派遣進(jìn)藏。

懷佑回家收拾行李時，欽秀正和鄉(xiāng)親們在菜地里干活，不滿四歲的女兒蹲在田坎上玩泥巴。當(dāng)懷佑提著收拾好的行李跑到菜地邊打招呼時，欽秀才知道他要走的消息。

她扔下鋤頭，全然忘記在田坎上玩耍的女兒，深一腳淺一腳跑到懷佑跟前，說：“懷佑哥，非走不可嗎？”

“是。必須得走?！?/p>

“那好，你要照顧好自己，記得寫信。報平安?！?/p>

“好。會的。你要等我?！?/p>

懷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袋子，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把一方白手帕放在欽秀掌心，又伸手抹了一把欽秀臉上的眼淚，便頭也不回地朝公路走去。

田坎上的林笑荷看到，母親何欽秀滿臉淚水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怔怔地望著前方，林笑荷就看到了他父親林懷佑。她望著父親的背影叫了一聲“爸爸”。

欽秀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打開手帕，上面繡著一朵并蒂蓮。然后她也小心翼翼地把手帕重新折好，放進(jìn)胸口的內(nèi)兜里。

04?

三個月后，欽秀收到了懷佑寄來的第一封信。信里說，那里很冷，剛到十月就開始下雪了。他和一起去老師們被分在不同的地方，他在一所小學(xué)教課。孩子們說的話他聽不懂，但他們很乖。問候爸媽，想你和女兒。

看到信的欽秀激動不已，把懷佑的消息轉(zhuǎn)達(dá)給兩位老人之后，立馬拿起筆給懷佑回信。

分隔兩地的兩人，用信件傳遞著思念，互訴衷腸。欽秀把懷佑的每一封信都收藏起來，包在懷佑送給她的那張白手帕里。

這樣的信件往來，一直持續(xù)了兩年。

懷佑的每一封信開頭都會問候老人，末尾處都會講想念欽秀和女兒。他給欽秀描繪異鄉(xiāng)的雪山，異鄉(xiāng)的雪，異鄉(xiāng)的寒冷和異鄉(xiāng)人情的冷暖。他講那里雪期太長，很冷。連鎮(zhèn)子都不曾離開過的欽秀，念著每一封信，想象著丈夫林懷佑生活的遠(yuǎn)方。她從來不問他何時回來，只是講家里一切都好。

三年后的某一天，欽秀收到了一封信。是一封休書，落款處寫著丈夫林懷佑的名字。

欽秀像往常一樣把信念給林老漢聽，林家母親先哭了起來，嘴里念叨著沒良心的東西，又說著讓林老漢立馬托人去寫信打聽清楚的話。欽秀不言。

林老漢點燃煙斗，放在嘴里咂了一口，又走到寫字的林笑荷身邊，捋了捋她的大辮子，說寫字把腦袋抬起來，又背著手走進(jìn)里屋，落下一句媳婦子你不要急。

不知為何，至此之后，林老漢也沒打聽出來。后來一起同去的老師們都陸續(xù)回來，卻依舊沒有林懷佑的消息。再后來就有傳言，林懷佑結(jié)識了當(dāng)?shù)嘏?，不會回來了。林家母親為此氣出了病，再加上體弱年老，不久就離世了。

欽秀操持著婆婆的葬禮，村里人都稱道何欽秀的能干。葬禮過后，林老漢把欽秀叫到跟前，講媳婦子這些年辛苦你了，我說不來漂亮話，是我們老大對不起你。你還年輕，你要改嫁我也不留你，你嫁人我也把你當(dāng)女子送出去，娃兒你看著辦，你要帶走我不說半個不，你不帶我也把她供大。

話沒講完，欽秀早就一臉淚水。

欽秀回到房間，翻出這兩年懷佑寄給她的信，哭著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去郵局又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話：懷佑，見字如面，念你。這是你離開家的第1192天，洛陽還是沒有雪，盼歸。

后來，這封信被退了回來。

信封上寫著：查無此人。

05?

后來，我姑媽林笑荷在祖母何欽秀用手帕包裹的那些信件里，找到了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白紙上是毛筆寫的一首詩：別來半歲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jié)。難相見，易相別，又是玉樓花似雪。暗相思，無處說，惆悵夜來煙月。想得此時情切，淚沾紅袖黦。落款處寫著欽秀兩個字。

站在一旁的弟弟任軒一把拿過來，看了一眼說：嘿，婆婆有些厲害喲，比我認(rèn)得字還多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