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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對于雙職工家庭來說，學(xué)校每年的兩個假期是父母比較頭疼的事情，孩子不用上學(xué)了，一整天游手好閑到處游蕩，容易惹出事端，而父母又無法照看。所以在我小時候的寒假和暑假，通常父親會把我們送回鄉(xiāng)下爺爺家。
有一年的寒假，父母都要臨近年關(guān)才能放假，父親和母親商量后準備提前先把我一個人送回去給爺爺照看。
那時候的交通很不便利，還好父親有單位的摩托車作為交通工具，往返鄉(xiāng)下爺爺家也只有幾十公里的路程。鄉(xiāng)鎮(zhèn)級的砂土公路雖然狹窄多彎，但因為那個年代并沒有太多的車輛，一般來說白天還是相對安全的。只是很多地方都是依山而開拓的九曲八彎，有的地方還急轉(zhuǎn)彎加一個長且高的斜坡，因此交通事故也并不少見。
電影電視里騎摩托車的鏡頭讓人感覺拉風(fēng)又灑脫，在平坦寬敞的路面上騎摩托車也會是一個非常享受的過程。只是在砂土山路上騎摩托車就不是那么舒服的事情了，無論是前面走一輛車子，或者是迎面而來一輛車子，都會揚起一股漫過頭頂?shù)狞S塵，直嗆鼻腔咽喉、迷澀雙眼。
那一年的冬天，就在半路上一個很長的斜坡那里，我遭遇了車禍。那是一道山崖邊的轉(zhuǎn)彎，拐過急彎接著就是下坡，當父親看到一輛自行車從對面穿過路的中間時，他在慣性的下坡快速中本能地想躲避這輛自行車?？墒且呀?jīng)來不及。
他的急剎造成了嚴重的后果。車子的后輪離地“翹”起了“屁股”，我和父親同時被甩了出去，車子翻倒，父親先撲倒在地上，而我那“身輕如燕”的瘦小身子就從父親頭頂上飛了過去——落地之前我的胸口在父親后腦勺上重重地撞了一下之后再整個人“彈”了出去。
父親趴在了路中間，我趴在離他頭頂幾米遠的地上。那輛摩托車像電影里的鏡頭那樣，幾乎一半懸空在道路右邊的“懸崖”上（公路是依山修筑的，這一側(cè)是幾乎垂直的斜坡，高度大約有七八米的樣子），另一半躺在堅實的公路上。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摔在了公路地面上，如果我們摔下了那個陡坡，可能后果會嚴重許多......
在那道“懸崖”下面，最底下是一條攔水用的溝渠，溝渠旁邊是山涌里的一片耕種土地。在田地里勞作的人們看到了這場驚險的車禍，也聽到了公路上不知道誰發(fā)出的驚叫聲。很多人都從遠處近處聚攏到了我和父親所在的位置。
我感覺被很多人圍著，可是我無法爬起來，我喘不過氣來，我拼命而艱難地想要呼吸，可是依然不能。
父親把我扶了起來，我勉強地站立著，可是依然感覺無法呼吸，我吸不進空氣，只有“嗬嗬”的粗啞聲音。
我聽到旁邊有人說“她看樣子內(nèi)傷了，臉色這么發(fā)青”，還有人讓我趕緊使勁發(fā)出”嗯哼“的聲音......我很努力地按照他們說的呼哧呼哧地用勁......
當我差點以為我再也沒有辦法正常呼吸了的時候，不知道是誰在我背后推搓揉捏了好一會，我終于緩過來了第一口氣......
當看到我轉(zhuǎn)危為安，周圍的人們似乎都松了一口氣，紛紛地散了開去。
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沒有受傷，父親好像也沒事，只是那輛懸在半空的摩托車被拖回路面后，半天打不著火。
等到我們好不容易回到老家的鎮(zhèn)上，在醫(yī)院里我被簡單檢查了一下，據(jù)說沒有大礙，并且被“氣功”治療了下。然而盡管是這樣，我的胸口卻還是在之后難受了很長時間......
......
我上高中的時候，弟弟還在小學(xué)里，我一般在周末會回到家里，其余時間寄宿。某天夜晚，山區(qū)又“習(xí)慣”地停止了供電，我坐在藤椅里就著一盞較大的煤油燈看書，父親當時也在客廳的躺椅里坐著，也許他在冥想著什么，所以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所注意到的事情......
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從門口外面?zhèn)鱽?。我扭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見，于是我看著門口處。
我看到弟弟走了進來，直接進了左邊的臥室里，而緊跟著他的，是一個和他身高一樣的男孩，我認得那是他的同學(xué)，平時他們總在一起玩。
黑暗中我沒有留意太多，外面太黑了，玩不了什么，也許弟弟和他的同學(xué)準備在房間里點亮燈聊天或者打牌什么的。
可是很快地那個男孩子就從房間里出來，直接走出了我們家的門外，他沒有和我或者和父親打一聲招呼，就這么匆忙地離開了。
我看向臥室的方向，奇怪的是房間里沒有任何亮光。弟弟沒有點燈？他在黑暗里能做什么？
我心里隱隱地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有什么不對勁。是什么不對勁？弟弟他在黑暗里干什么？
我站起來放下了書，端起大煤油燈往臥室里面走去，父親其實也看到了弟弟和他的同學(xué)進入了臥室，不過他似乎沒有感覺到什么，繼續(xù)坐在躺椅上，也沒有問我干嘛。其實我的行為也沒什么反常，就像往常一樣——明顯地是想去看下弟弟，也許弟弟一時間沒有找到打火的火柴。
我走進臥室，里面漆黑一片，也沒有什么聲響。我沒有看到弟弟。
我向里面的床前走去，我透過半掛起來的蚊帳，朦朦朧朧地看到弟弟躺在了床上，我走上前去。
我聽到了弟弟微弱的呻吟聲，我心里掠過了一絲不祥和恐懼。我下意識地走到他跟前，把煤油燈靠近他的身前......然后我在驚駭里大叫了一聲“爸......”......
很奇怪這個片段就和電影里那種故意停在某一刻的懸疑畫面一樣，我的記憶好像也停止在了這個地方，我忘了父親怎樣跑進來、怎樣把弟弟弄走的，我只記得我沒有跟去醫(yī)院，也許是父親和母親吩咐我在家里看門，也許是我其實被嚇壞了？......
穿著白色襯衣的弟弟身上殷紅一大片......
他遭遇了車禍。他和兩個同學(xué)一起，每人騎一輛自行車，就在那個“鬧鬼”的燒磚窯的另一邊斜坡那里，對面遇上了一輛拖著超長超重竹子的拖拉機。司機座位兩邊“X”形綁著的竹子在漆黑的夜幕下遮擋了司機的視線，或許他根本沒有看到路邊竟然有人。拖拉機在漆黑的夜里“突突突”下坡，而弟弟已經(jīng)讓道讓到了道路的邊緣......
萬幸的是竹捆沒有穿透弟弟的身體，斜削尖的幾根竹子擦破了弟弟的肋骨外面，穿透了他的衣服，把他“挑”甩到了路邊的溝溝里。他那會估計昏迷了過去，因為他一直躺在那里，直到那兩個騎出了好遠距離的同學(xué)發(fā)現(xiàn)了他沒有跟上來，于是回頭一路去找才找到了他。
不得而知司機是否得知這個意外，反正它逃逸了！那個漆黑的停電的夜晚，讓之后搜尋它的工作也一無所獲。
弟弟流了許多血，休養(yǎng)了很長時間。據(jù)醫(yī)生說他的傷勢挺嚴重的，如果不是及時發(fā)現(xiàn)并送醫(yī)，或許小命就難保了......
——我的敏感在某種時刻來說，確實是個再好不過的品性。
（事后得知，那個弟弟的同學(xué)，秉著忠于朋友的原則，答應(yīng)了弟弟的要求，不告訴我們弟弟受傷了......只是作為孩子的他們卻不知道那個夜晚是如此的兇險——如果不是我正好發(fā)現(xiàn)，那么我弟弟的命可能就這么在他們的無知和僅僅是對家長的畏懼里延誤與錯失了救治的機會......）
......
之后記憶里的另一起車禍，是關(guān)于哥哥的。
有一天哥哥下班騎著摩托車回家，在一條小路的盡頭，他準備左轉(zhuǎn)進入主道——那時候到處的道路都是碎石子混著泥土壓實的路，晴天的時候車一過——尤其是大卡車，就會揚起一大片能把人的眼睛迷了的灰塵砂礫。
就在他拐上了主道，并且到了右邊的正確行駛方向時，一輛迎面而來的大卡車呼啦而過，一股鋪天蓋地的黃塵撲面而來，眼睛剎時一片模糊的哥哥下意識地松開了車把上的一只手去保護眼睛......
車輪下面的砂土讓哥哥的車子打滑了，他和摩托車在沒有剎車的動作下偏向了主道右邊方向，隨后撞翻了兩個推著自行車邊走邊聊的人......
不但是那兩個人受傷了，我的哥哥也受傷比較嚴重。當我知道消息去醫(yī)院看望哥哥的時候，看到的卻是父親那焦慮疲憊并且火冒三丈的臉。他甚至還痛罵了哥哥一頓，而走出病房的時候，他竟然急怒攻心地沒有看到眼前的一根電線桿，直接一頭撞了上去，前額上烏青一塊......
......
“車禍”的陰影在我心里加深和盤桓，是因為父親的那一起......
有一次父親在老家的門口外面倒車上公路，一輛經(jīng)過的摩托車和他的車尾部撞到了一起......車上是夫妻倆，摔了下來的兩個人都傷了筋骨，在市醫(yī)院里住了很長時間。那時候這樣的醫(yī)藥費當然是由違章的一方個人全權(quán)負責(zé)，沒有醫(yī)保，也沒有車保。
之后，傷愈的對方不肯出院，在協(xié)調(diào)和解中提出了一筆巨額的賠償要求。
由于是過錯方，父親并沒有太多的商討余地，最后終于協(xié)商出來了一個結(jié)果，了結(jié)了此事。然而這筆賠償和這件事對我們家的影響卻延續(xù)了很多年，甚至也在我的精神和心理上留下了一道難以磨滅的陰影。
那筆“巨債”我?guī)椭烁赣H一部分，而他徹底還清這筆賠償，花了幾年的時間......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深陷在一份無奈和痛苦里，那讓人憂心如焚又很無力的巨額賠償給一個家庭蓋上了一道濃重的陰影。后來為了克服我對于車的恐懼和淡忘這個陰影，我鼓起了勇氣去考駕照。也正是那個表面無比兇惡實際上很負責(zé)任的老板教練，用他的“狠”和罵逼出了我的勇氣，在教會了我很多關(guān)于駕駛知識的同時也抹淡了我對于車的恐懼......盡管拿到駕照以后我曾經(jīng)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碰方向盤......
我自己當然沒有想到，多年以后為了孩子，我重新將雙手放在了一輛車的方向盤上......那時候我是“逼”著自己度過了“新手”時期的——整整一個月，我焦慮不安、胸悶失眠，每當坐進駕駛室之前，我都禁不住頭皮發(fā)麻、緊張冷汗……
很多時候不是我們沒有勇氣去嘗試一件事情，而是沒有被逼到絕處，或者說沒有到一定、必須的地步......
現(xiàn)實或許其實就是——所有的陰影都有機會拋卻和克服。只是“解鈴還須系鈴人”，一切都得看自己的意志是否足夠堅定和清醒認知，并且能夠跨出那勇敢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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