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2年8月之前，我本以為我的生活會一直這樣持續(xù)下去：做一些散活，賺了錢就去旅行，錢用完了就回去接著賺，如此循環(huán)。誰知道，這一切都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長途旅行計劃打破了。

2012年3月，亞洲航空官網(wǎng)瘋狂地促銷打折機票，從澳門飛清邁的單程票，票價含稅368元人民幣，如此誘人的數(shù)字，不停地呼喚著我：去清邁吧，去清邁吧！

清邁，就是鄧麗君《小城故事》中那個安靜又美好的小城，也是個“一離開就想念”的地方。兩個月前，也就是2012年1月，我去過一次清邁，在那兒悠閑地生活了十幾天?；貒院?，我總想著若有機會，一定要和男朋友再去一次。而下一次，我一定要去過泰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水燈節(jié)。我查到水燈節(jié)舉辦的時間是11月24日，于是毫不猶豫地訂了兩張11月澳門飛清邁的打折機票，誰知道這張機票卻意外地成了我長途旅行的起點。

2012年8月，我結束尼泊爾的旅行后回家，算算日子，剛好是我大學畢業(yè)滿一年。爸爸敲敲我的腦袋，對我說：“你這一年都在不務正業(yè)，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么大成就，做散工有一頓沒一頓的，一點都不穩(wěn)定，也是時候謀一份正職了吧？”

父母對我懶散的不滿一直都有，而我在畢業(yè)后頂著這樣的壓力已經(jīng)有一年了。平時我的回答都是“嗯，好，我會考慮的?！?/p>

但這一次，我居然脫口而出：“我覺得我還沒玩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爸用比平常嚴厲幾倍的語氣向我吼道：“玩玩玩，就知道玩，等玩夠你就老啦！你看哪個大學畢業(yè)生像你這樣自由散漫！如果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隨便找一個工作先做起來，老爸也不指望你高薪高職，只想你朝九晚五老老實實地工作！”

聽到這番話，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嘴，但我在心里吶喊道：“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是的，“朝九晚五老老實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從那一刻開始，我覺得應該讓自己經(jīng)歷一次長途旅行，時間不限，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或者更長。

隔天，我就去查了銀行里的存款，離六位數(shù)還差半截。長途旅行，究竟要用多少錢呢？我沒有底氣說這些錢一定夠，但之前的旅行經(jīng)驗告訴我，錢不是問題，很多時候你出門了反而會有更多的賺錢機會。

知道這個計劃的第一個人就是我的男朋友瘦肉。2012年8月末，盛夏，滿街都是蟬聲和汗水味，瘦肉正緊張地籌備自己的影視制作公司。他找到了合伙人，也借到了注冊資金，雖說當時他還沒想好公司的名字，但因為之前工作累積的人脈，已經(jīng)有一些紀錄片和廣告商想找他合作了。

當我和他說，我想出門長途旅行的時候，他一下子愣住了。瘦肉不是不愛旅行，只是對他來說，眼下有比環(huán)球旅行更重要更有意義的事情。瘦肉是個很典型的“鳳凰男”，出生和成長在福建泉州的山腰村，來上海念大學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鄉(xiāng)。上海是一個大城市，所有的事物對他而言都是新鮮的。當時他的學費是向學校貸款的，普通話也是到了大學才學會的。他用大學四年時間還清了學費，找到了自己的夢想——開公司，未來再用賺來的錢拍自己想拍的電影，做大導演。

就在他夢想起步的第一秒，我的這個消息就狠狠地潑了他一身冷水。他清楚地知道，若不陪我走，我們之間的愛情也會宣告結束，因為在路上的我非常多變，而投入工作中的他壓力會變得很大，沒有空閑時間跟上我思緒的步伐。當時我們交往才半年多，感情基礎還不是很穩(wěn)固。若陪我一起走，那他的夢想他的公司，將被無限期地擱置。他第一時間拒絕了我，我們?yōu)檫@事吵得很兇?！澳腥苏登啻旱臅r候要做的事情就是闖事業(yè)！”他理直氣壯地告訴我。

我告訴他：“我給你一周的考慮時間，如果你決定不陪我一起旅行，那我就自己出發(fā)了?！蔽液芟胧萑饽軌蚺阄遥坏俏业哪信笥?，也是我的精神導師。我們各自生活的環(huán)境造就了我們截然不同的性格和想法，對待事物和看待問題的方式也有所不同，而這種不同，正是我需要的。

在這一周里，我知道他正不斷在和自己的內心作戰(zhàn)，在夢想和我之間徘徊。我知道他的軟肋，是想快點結婚要個兒子，于是某日夜晚，我發(fā)了一條短信給他：“如果你陪我旅行一年，回來我就給你生個兒子。”

福建男人重事業(yè)但更重家庭，第二天，他向我妥協(xié)了。

在搞定男朋友之后，接下來的難題就是我爸爸了。

當我說出長途旅行的計劃后，家庭大戰(zhàn)就毫無意外地爆發(fā)了。首先是我媽，眼淚嘩啦一下就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搓揉我的手臂，求我不要出門那么久。她的顧慮是，長途旅行太危險，而且萬一家里出了什么意外，我也沒有辦法第一時間趕回家。我爸的反應就是背對著我一直抽煙，可想而知，當時他的臉有多難看。他偶爾轉頭看我的時候，我能看到，那張臉似乎要把我吞噬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非但沒有安慰他們，反而告訴他們另一件火上澆油的事：“我有一個男朋友，這次旅行我會和他一起去?！?/p>

這個消息對他們的打擊并不亞于“長途旅行計劃”，因為大學期間我的戀愛都是偷偷摸摸進行的，就算我爸偶爾看到有個男生送我回家，我也會借口說，那只是比較要好的男同學。只要我沒有正式向他們介紹，所謂“要好男同學”的事，他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仿佛一記重拳，長途旅行的事還沒緩過來，男朋友的事兒又給了他們一擊。

爸：哪個單位的？

我：沒有單位，自由職業(yè)。

爸：那就是沒工作！沒保障！哪里人？家里干嗎的？

我：福建人，家里??家里種地的。

爸：他有存款么？能買得起房子么？

我：不能，但我相信他是潛力股！

爸：你是不是被他的長相迷住了？是不是小白臉一個？

我：??他走的是野獸派路線。

爸：你們沒結婚怎么能一起出門旅行，睡在一起成何體統(tǒng)！

我：我們可以分床睡啊。

一番審訊后，我爸的眉頭擠得更緊了，他的思緒插上了想象的翅膀，認定我這次的攤牌是要和瘦肉私奔，長途旅行之后就生米煮成熟飯，跟他回福建老家生孩子，一起養(yǎng)雞種地。

那晚我媽哭了好久好久，怎么安慰都不管用。我也沒忍住，陪著她哭了后半段。我爸抽了一整包煙，不停地叨念“女大不中留啊，唉，就當沒養(yǎng)過你這個女兒”。最后大家都哭累了，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媽想裝作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假裝失憶，若無其事地準備好早餐，聊天的時候也半句不提旅行。

咬了三口面包后，我率先打破了平靜。

我：我昨天說的不是開玩笑的，11月14日走，我連機票都訂好了。

爸：走！你走你就不要回來了，我登報和你斷絕父女關系！

我：現(xiàn)在不流行登報了??

爸：那我撕爛你的護照，看你沒有護照怎么出國！

我默默吃飯，我知道我爸爸的脾氣，氣頭上沒什么好說的。當晚我爸見我一整天沒理他，就切了一盤西瓜端到我房間，搭著我的肩膀笑瞇瞇地問我。

爸：你為什么喜歡你男朋友？

我：因為他人好，就像你一樣好。

爸：你們兩個人出門，總比你自己一個人出門強，安全第一，唉……腿長在你身上，你要去就去吧。

他嘆了一口氣，點了一支煙。

“那……你有空帶給我看看。算了……還是先帶給你舅舅看，我還沒那么快做好心理準備。至于你們出去旅行的計劃，你給我做個詳細的計劃案，我審核一下。最好再做個PPT，讓我?guī)У焦?，給我同事和領導看看。等你們所有東西準備齊全，也沒有什么安全隱患的時候再出發(fā)?！?/p>

在準備好詳細旅行計劃和PPT后，瘦肉先是見了我舅舅，之后又見了我媽，出發(fā)前一周，正式會見了我爸。

我爸和瘦肉的見面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鐘，一共交代了三件事：

一、路上不要懷孕；

二、路上不要懷孕；

三、路上不要懷孕。

本文選自貓力新書《貓力亂步》。

貓力，自由職業(y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