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之夏若何? ? 【原創(chuàng)】
老人腿上放著一個精美的盒子，從里面拿出一張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著，眼神幽深又沉靜。
墻上古老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窗外帶著草木清香的風揚動著窗簾，貓咪在光影中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zhuǎn)。
這一切似乎都不能把老人從照片中喚醒。
老人來回摸索的那張照片，黑白的底色，兩個人在湖邊行走，水中倒映著他們的身姿，看不清面目，似乎是一對情侶。這是照片展現(xiàn)出的所有內(nèi)容，除了有一絲藝術氣質(zhì)，看不出有什么與眾不同。
這些照片有著什么樣的故事，讓老人陷入沉沉地回憶。
初相識
時間回到幾十年前，22歲的方瑜挎了個背包踏上了火車。這趟每天清晨在耳邊轟鳴的列車，她還是第一次坐。
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風景，方瑜興奮不已。她有太多的地方想去，都記錄在日記本中，今天要去的是第一站。
方瑜被擁擠的人群裹挾出站，一路詢問，終于找到了夢想中的情人湖公園。
情人湖，是方瑜無意當中在書中看到的。那碧綠清澈的湖水和美麗的傳說，一下子就吸引了方瑜，她暗暗下定了決心，要親自去看一看。
初夏，情人湖最美的時候?；ㄏ阋u人，楊柳低垂，鳥兒們在林中竊竊私語著。方瑜踏著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走走停停。
當她看到那碧綠的清澈的湖，歡呼著奔了過去，興奮得恨不能跳入水中。她圍著湖走來走去，俯下身子，伸手進去撒起水花，雖已入夏，天氣漸熱，湖水卻清涼。
終究按耐不住那顆躍動的心，方瑜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脫下鞋子，坐在了湖岸邊，慢慢地把腳探了進去，那清涼很快傳遍了全身。
她雙手撐地，用腳踢踏起水花，身體向后微仰，半瞇著眼睛，嘴里哼著小曲兒，靜靜地享受著這靜謐的時刻。
“是不是很舒服呀！”不知從哪傳來的男聲。
方瑜趕緊起身，“啪”慌亂中碰掉了放在一旁的鞋子。
“??！我的鞋子?！狈借ご蠼?。
一個身影迅速躥了過來，立即趴下?lián)菩?，看實在夠不著，脫了鞋子，雙手撐著，屁股搭在岸邊，開始用腳去勾浮在水面的鞋子，就像小貓釣魚似的。
方瑜看著他的樣子直想笑。
終于，鞋子掛在了他的腳上。
男子轉(zhuǎn)過身，已是滿頭的汗:“抱歉啊，讓你的鞋子洗了個澡。”
方瑜這才看清對方的樣子，瘦高的個子，濃眉單眼皮，清俊的面容中透著一絲陽光的味道。
“沒關系，它也讓你洗了半個澡，就算扯平啦！”方瑜并不是一個小氣的女孩子。
“哈哈，謝謝你不跟我計較，我?guī)湍惆研訑Q干一點吧。”男子俯下身去拿鞋子。
“你還是把自己的褲子擰干一點吧！”方瑜揶揄地說。
方瑜與文遠就這樣認識了，當兩人卷著褲腿在湖邊漫步，傾心交談的時候，誰又會想到，以后會發(fā)生那么多事呢？
太陽漸漸西沉，方瑜指著車站的方向說:“我必須走啦，不然趕不上火車了。”
“我明天才回去呢，我們留個聯(lián)系方式吧，以后可以寫信?！蔽倪h有些不舍。
“好?。 狈借ご蜷_自己的背包:“完了，我的日記本不見了。”
“你再找找。”文遠湊過來幫方瑜一起翻找，卻一無所獲。
“你都去哪了，我們原路回去找?！蔽倪h說。
兩人邊走邊找，看到人便問，有沒有看到一個筆記本。
“你好，請問你在路上看到過一個淺藍色的筆記本嗎？”方瑜問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的人。
對方直直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方瑜只好又重復了一遍。
“哦，你是說淺藍色的筆記本嗎？剛才好像在哪兒見過?！蹦凶油屏送蒲坨R說。
“太好了，大概在哪個位置？”方瑜開心地快跳了起來。里面記錄了太多東西，可不能就這么丟了。
“我也記不清了，陪你一起找找吧！”
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墒寝D(zhuǎn)了一圈都沒找到。
“算了，不找了，我得去趕火車了，就讓它替我陪著情人湖吧！”方瑜安慰自己，安慰著幫自己找日記本的兩人。
“我經(jīng)常在這里采風，說不定哪天就碰到了，你留個地址，若是找到了，我給你寄過去?！笨嬲障鄼C的男子說。
“好啊，太謝謝你了?！?/p>
文遠送方瑜去了火車站，揮手向車上的方瑜告別，看著她如水的眼睛，文遠的心越來越緊。
突然，他像剛才從方瑜身后躥出來一樣，在火車關門之前，一腳跨了上來，跑到了方瑜的身邊。
“你怎么跑上來了，多危險啊？”方瑜有些生氣地說。
文遠喘著氣，紅著臉，看著方瑜，沒有說話。
方瑜被文遠的眼神看得也紅了臉，悄悄低下了頭。
心相牽
“方瑜，你的信?！编]遞員小李的每一次喊聲，都牽動著方瑜的心弦。
她匆匆出來，接過信，掩飾著內(nèi)心的喜悅。
竟然是從西藏寄來的，方瑜有些疑惑了。會是誰呢？她打開信封，幾張雪山和布達拉宮的照片赫然出現(xiàn):“天哪，太美了?！?/p>
照片的下面壓了一封信:
? ? ? ? 方瑜你好，突然給你寫信有些冒昧。我應報社的派遣到西藏采風，拍了好多照片，不知道與誰分享。突然想到第一次去情人湖采風時遇到你，給你寄幾張，希望你喜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凡
“啊，原來是他?！狈借は肫鹆嗽谇槿撕?，聶凡呆立原地的樣子，沒想到他這樣有才華，每一幅照片都拍得極具韻味。
西藏，也是方瑜想要去的地方。但是此刻方瑜看著照片，心里卻不由地想著，文遠在忙什么呢？為什么沒有寄信過來。
那天在車站分別之后，方瑜與文遠一直書信往來。書信仿佛是一條繩子，將兩人越拉越近。方瑜總是癡笑著讀完他的來信，父母都察覺出女兒最近怪怪的。
時間的流逝讓人遺憾，但有時它也可以成就很多東西。
半年后，兩人的交往，得到了雙方家長的認可。方瑜的父母很看好做設計師的文遠，文遠的父母也很中意活潑又恬靜的方瑜。同在一個縣城，知根知底，才貌相當，沒有比這更好的姻緣。
方瑜不用再守在窗前，等候郵遞員的聲音了，而是徘徊在公交站臺，等待著一個人的出現(xiàn)
方瑜與文遠漫無目的地走在石子路上，聊著最近發(fā)生的事情，每一次抬頭都能看到對方深情的目光。
當方瑜拿出聶凡寄來的照片時，文遠皺起了眉頭。
這半年來，方瑜收到了聶凡陸續(xù)從各地寄來的照片，每次她都會與文遠分享。
聶凡拍攝的照片大氣又唯美，來信卻總是很簡短。方瑜覺得這和她印象中的聶凡很像，大概藝術家都有些與眾不同吧，做出的事情總出乎人意料。不過這并不妨礙他們成為朋友。
此時，方瑜沉浸在對草原的無限向往中，興奮地說，有一天也要去草原上策馬奔騰，喝馬奶酒住蒙古包，全然沒注意到文遠的表情。
文遠沉默了一會突然停下了腳步，方瑜回頭看著站在路燈下的文遠:“怎么不走啦？”方瑜問。
文遠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方瑜的眼神越來越堅定，:“小瑜，我們結(jié)婚吧！”這句話，就像他的眼神一般堅定又溫柔，流入了方瑜的心底。
今生伴
方瑜再次收到聶凡來信的時候，里面沒有照片，只有一封信，他邀請方瑜一起去看海。
方瑜給聶凡回信，感謝他一直以為寄來的照片，看海就不去了，她要與文遠結(jié)婚了。
聶凡再沒有寄照片過來，直到方瑜與文遠結(jié)婚當天。
兩人一起打開聶凡的來信，里面的照片讓他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黑白的底色，兩個人在湖邊行走，水中倒映著他們的身姿，看不清面目，似乎是一對情侶。
這不正是她與文遠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嗎？方瑜的眼淚快要出來了，匆匆打開信紙。
方瑜，文遠:
? ? ? ? ? 你們好，恭喜你們。
? ? ? ? ? 沒有什么好的禮物送給你們，這張照片希望你們喜歡。
? ? ? ? ? 請不要怪我沒有早點寄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凡
方瑜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文遠也紅了眼眶，兩人相擁在一起。在結(jié)婚的當晚收到這樣有意義的禮物，又讓兩人回憶起了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情人湖，是他們相識的地方，也是定情的地方。據(jù)說在情人湖定情的伴侶，會一直幸福地在一起，方瑜一直遺憾沒留下些什么作紀念，沒想到聶凡竟在當時為他們拍下了照片。
情人湖果然是個神奇的地方。
這次是方瑜與文遠一起寫的回信。
聶凡：
? ? ? ? 你好，我是文遠。
? ? ? ? 謝謝你一直以來給方瑜寄來照片，照片上的地方都是她想去卻沒去的地方，希望今后我能陪她一起去。
? ? ? ? 感謝你為我們拍下情人湖的照片，這是我們結(jié)婚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 ? ? ? 我會盡力照顧好方瑜。你經(jīng)常到處跑，也一定照顧好自己。
? ? ? ? 我們是你永遠的朋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方瑜? ? 文遠
方瑜拿起文遠寫的回信:“好久沒有看你寫的信了，字又長進啦！”
文遠從方瑜身后摟著她:“你如果喜歡，以后還給你寫?！?/p>
方瑜回過身來，認真地對文遠說:“文遠，謝謝你?！?/p>
“我也要謝謝你?！蔽倪h說。
“我說的不是你給我寫信。”方瑜想要解釋什么。
“我知道?！蔽倪h說，食指輕壓在方瑜唇上。
婚后的生活從蜜戀漸漸變得平淡，兩人偶爾也會因為些小事吵架。文遠氣過了就會去逗方瑜，以天性中的幽默去化解。方瑜生性大方豁達，也不會揪著小事不放，兩人的日子過得讓人羨慕。
文遠對方瑜的好，對方瑜父母的好，被方瑜母親看在眼里。這日兩人回方瑜父母家探望，剛吃罷飯，方瑜母親便又說:“要不是你的同學做媒，你們哪來的這樣好姻緣，你也不請人來家里坐坐?！?/p>
方瑜與文遠相視一笑，說:“媽，不是我不請，她是大忙人，整天各地跑，實在是沒有時間?！?/p>
從家里出來，方瑜長吁一口氣:“這謊一撒開了，可真是得一百個謊去圓哪！”
文遠笑著說:“若不是為了安雙方父母的心，也不用這么費勁兒，這個謊恐怕得說一輩子嘍！”
方瑜挽著文遠的胳膊走向公交站臺，想起當初為了與文遠順利在一起，跟父母謊稱是同學介紹的事，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是她做得最大膽的決定了。
方瑜抬頭看看永遠那么積極樂觀的文遠，幸虧他沒讓自己失望。
婚后第二年，兩人生了一個兒子，第三年又迎來了女兒。如果生活就這樣過下去該是多么幸運，然而一次意外，打亂了文遠所有的計劃。
那天方瑜牽著兒子，文遠抱著女兒剛從父母家回來，便看到滅火車一輛輛駛?cè)肓讼锟?。再走近些文遠突然大叫:“不好，那煙不正是在咱家方向嘛！”方瑜抬頭一看，心里就開始發(fā)慌，抱起孩子與文遠一起往家跑，樓下已經(jīng)圍滿了人。
鄰居說，是老王家燃氣泄露，引起了火災，離他家遠的還好，近的都完了。
文遠家正好在老王家隔壁。
從屋頂?shù)綁γ骥窈谝黄稽c點置辦的家具也都被燒毀了。當火被撲滅，看著溫馨的家成了這個樣子，兩人欲哭無淚。
文遠把方瑜摟在懷里:“別擔心，我們?nèi)硕己煤玫木秃茫@些還會有的。”
方瑜突然想起了什么，徑直走到臥室，打開一個精致的鐵盒子，里面已是一片灰燼。
老王家本就過得緊吧，連累了這么多家遭殃，等著賠償不知道何時。方瑜與文遠只能暫時住到文遠父母家里，攢下錢再重新裝修。
文遠加班的時候越來越多，人很快就消瘦了。方瑜讓老人幫忙看著孩子，又回到瓷器廠做畫工。
三年后，他們終于讓自己的小家一點點恢復了原貌，文遠也有能力一點點實現(xiàn)自己的計劃了。
接下來的幾年，一家四口去了西藏，內(nèi)蒙草原，江南小鎮(zhèn)，看了大海，坐了漁船…...
那一年，從云南回來，他們又去了情人湖。
回到家，文遠神神秘秘地把自己關在屋里，拿出那個曾經(jīng)被熏黑的精美鐵盒，把一路拍下的照片放了進去。最上面的一張照片是黑白的底色，在湖邊兩個小孩依偎著兩個大人。
文遠把盒子捧到方瑜面前，方瑜看著照片，閃著淚光，輕撫著文遠眼角的皺紋:“我這輩子做得最大膽，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嫁給你?！?/p>
永相思
“方奶奶，你的包裹?！?/p>
老人顫顫巍巍地從屋里出來，多少年了，郵遞員只會給她送來報紙，誰會給她寄東西呢？
收件人是方瑜，沒錯。老人打開包裹，里面有幾張照片，兩個泛黃的、快散架的筆記本。
這些照片是......
老人顫抖著雙手戴上老花鏡，拿著照片來到窗前，這些照片是......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女孩，兩邊耳后各扎了一個麻花辮，正扶在火車的小桌板上寫著什么。
湖邊楊柳依依，女孩俯在岸邊揚起水花。
一對年輕人在湖邊行走，水中倒映著他們的身姿，看不清面目，似乎是一對情侶。
......
老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放下照片，打開一個筆記本，有封信掉落了下來。
方阿姨：
? ? ? ? 您好，我是聶歡。
? ? ? ? 我的父親在臨終前跟我講了許多以前的事，囑托我一定要把照片和日記本交到您手上。
? ? ? ? 我多方打聽，得知了您現(xiàn)在的住處，不敢冒昧拜訪，就以父親曾經(jīng)的方式郵寄給您吧！
? ? ? ? 很抱歉，沒有得到您的允許，便看了您寫的日記，也看了父親多年來的日記，解開了我從小到大的疑惑。
? ? ? ? 我為我的父親感到驕傲！
? ? ? ? 謝謝您是，父親永遠的朋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歡
老人看了看包裹寄來的地址，是西藏。嘴里默念著:“這么多年了，還是老樣子，做出來事，總是出人意料?！?/p>
丈夫去世后，老人不愿和子女住在一起，她想在老屋里，這里有丈夫的氣息，似乎還在陪著自己。孩子們沒辦法，只能他們經(jīng)?；貋砜蠢先?。
文嵐拿了一張?zhí)鹤由w在老人腿上:“媽，您又再想爸爸啦？”
“再不多想想，都快想不起啦！”老人的眼神依然注視著照片。
“忘不了，我替您記著呢，這張是您和爸爸的初識照。”文嵐接過母親手里的照片，端詳著。
老人臉上閃過少女般幸福的笑容:“對，不過這里面的故事，知道的人，越來越少啦！”
“媽媽，真羨慕你們那個年代的感情，就像一首詩里寫的。”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 ? ? ? ? ? ? ? ? ? ? ? ? ? ? ? ? ——木心《從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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