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春天的細(xì)雨

爺爺奶奶分別在爸爸十四歲和十六歲的時候逝世，爸爸有三個姐姐一個妹妹，他初中畢業(yè)后就開始踩單車?yán)速嶅X了，聽說那時候拉一個人到鄉(xiāng)下，來回一個小時，才一毛錢，回來的路上他會花兩分錢吃一碗肉丸湯，爸爸說那是他吃過最美味的東西。

爸爸是國企職工，后停薪留職，做生意去了。我上小學(xué)時，他在云南廣州等地工作，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那時候通訊不發(fā)達，他經(jīng)常給我們寫信，很遺憾那些來來往往的信件沒有保存下來。記得有一次家中有急事，媽媽讓我到郵局給爸爸發(fā)電報，這樣他就能很快收到，那時候電報是按字收費的，所以每次都要再三斟酌，力求言簡意明。

我們家住在一個大院子里，一座約五十平方左右的小二層，我和爸爸、媽媽、姐姐、哥哥、弟弟在那兒度過了我的整個童年。大院子里約有12戶人家，放學(xué)后一大幫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鬧玩泥沙，各家的飯菜香味飄集在院子里，晚飯后鄰居們一起來到院子里乘涼聊天……周末晚上，孩子們搬來自家的小凳子和小零食圍坐在院子里，大家輪流表演節(jié)目，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即興演小品，每次壓軸的節(jié)目是“舞獅子”，大家將小凳子舉到頭頂，排著隊左右跨步，搖頭晃腦，嘻嘻哈哈舞著舞著就跑回各自家中……只要爸爸在家，他總會到院子里來觀看我們的表演，有時還會加入我們，小板凳當(dāng)小鼓，有模有樣地敲起來給我們助興。

每年中秋節(jié)，鄰居們把供桌供品擺放到院子里一起賞月，爸爸每次都會將家里的工夫茶盤移到院子里，大家一起品茶賞月。那時候每家最多只有一盒月餅，甚至有些人家才只有一個月餅，要等到賞月儀式完成才能吃，整個儀式下來得四個小時左右。孩子們都圍著月餅咽口水，爸爸點了三支香，跪拜月亮娘娘商量著讓孩子們先吃點月餅，很神奇，爸爸說月亮娘娘答應(yīng)了。我和弟弟開心到在院子里瘋跑起來，爸爸把月餅切開給我們吃了，還分了一點給院子里的其他孩子，我們真的太幸福了。

潮汕人每月逢農(nóng)歷初二、十六都得拜地主老爺，做好的菜先供拜地主老爺，然后才能端上餐桌吃，媽媽每次總要我們按流程三拜九叩很多次，小小的我們總有點不耐煩，因此沒少挨媽媽批評。爸爸說其實拜神挺好玩的，只見爸爸跪在那兒，雙手按在地上，兩只腳向后向上蹦了起來，蹦了好幾下，就像一只青蛙，把我們都逗笑了，他說這樣也算膝蓋離地磕拜了。我們學(xué)著他的樣子，蹦了好幾下，笑得東倒西歪，媽媽無可奈何，只好趕緊把飯菜端上桌來給我們吃了。每到這時候我們仨都特別開心，爸爸帶著我們，拿著鍋蓋敲碰起來，開心地大喊：“開飯咯，終于開飯咯?！?/p>

爸爸每次出差回來，我們都非常激動非常開心，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他大聲呼喚我們的聲音，我們尖叫歡呼著沖出去抱住他，爭先恐后地連抬帶拖把爸爸和行李一起擁回家，一到家里，我們倆就迫不急待地打開爸爸的行李箱，爸爸總會提前把小零食小禮物藏在行李箱的小角落里，每找到一個，我和弟弟都興奮到蹦起來……我們太期待爸爸回來了。

因為爸爸在外經(jīng)商賺了一些錢，我們家的條件越來越好了，我們是院子里第一家裝彩色電視的，每天晚上，鄰居的老老少少擠坐在我家那小小的客廳地上，爸爸會請年長的老人家坐到沙發(fā)上來，還熱情地招呼大家喝工夫茶。再后來，我們家裝上了電話，以后想爸爸就可以直接打電話了，可爸爸還是要求我們經(jīng)常給他寫信。那時候打電話要撥通一個總臺，告訴對方爸爸的名字和地址，電話才能轉(zhuǎn)接到爸爸那里去。鄰居們還沒有電話，在外務(wù)工或讀書的家人會打電話到我家來，我經(jīng)常在“快去喊誰誰誰來接電話”的指令中奔波。記得有一個住在大院子外的鄰居，她兒子在珠海讀書，經(jīng)常打電話來，因為那時候電話費特別貴，每次電話一響，我總是鞋子都顧不上穿就飛奔到他家門口：“伯母伯母，小平哥哥打電話來了，快點??！”然后領(lǐng)著伯母一起沖回我家里來接電話，我樂此不疲。

姐姐和哥哥出去參加工作了，經(jīng)常打電話回家，爸爸要求我們無論何時，都要放下手中的事情，圍坐在電話旁，隨時等待著輪流接上電話，每次都要主動說上幾句，以示對哥姐的尊重與熱情。

爸爸喜歡拉二胡，時不時閉著眼睛神情得意地奏上一曲；我上二年級時喜歡表姐的電子琴，爸爸就讓媽媽給我買了一臺，并給我報了電子琴班，學(xué)成后，我與爸爸一起演奏過《彩云追月》；爸爸會吹口琴，還教會了我，在那呼吸之間，我用口琴演奏了第一首曲子《歌唱祖國》；爸爸喜歡唱歌，家里很早就買了卡啦OK機，以前用那種很大的圓光碟，聽著爸爸唱張國榮的《沉默是金》，讓我對粵語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也開始學(xué)著唱粵語歌，16歲第一次來到珠海，我竟能用不大標(biāo)準(zhǔn)的粵語與人交流。

爸爸喜歡種花，陽臺上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他鐘情于茉莉花，晚上在院子里品茶時，爸爸會讓我上樓摘上一朵，放入茶葉中，那股清香的味道，讓我至今難忘；還有石榴花，每年總是只結(jié)那么兩三個小果子，每次快熟的時候，爸爸總會叮囑要等哥哥姐姐回來時再摘下全家一起分享。

爸爸教我們下象棋、打乒乓球，還教我們用小霸王學(xué)習(xí)機玩游戲……爸爸真的無所不能。

我一直很疑惑，爸爸明明很早輟學(xué)，小時候家里又窮，為什么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還寫得一手好字，我曾問過他，他說就是看著別人學(xué)的。

有一次媽媽準(zhǔn)備用來供佛的綠豆餅被偷吃了，我和弟弟都不承認(rèn)，媽媽很生氣。爸爸把我和弟弟喊來，讓我倆把手用力按壓在茶幾的玻璃臺面上，拿開時，我留下了幾個油油的手指印，爸爸讓弟弟上樓去，然后拍打自己的手掌發(fā)出聲音，大聲批評了我，我假裝哭了兩聲，爸爸罰我跑去買了一份新的綠豆餅來供佛。爸爸說，東西本來就是買來吃的，敬佛最終還是敬人，但這樣吃了就得重新去買，而且吃了就要承認(rèn)。我在想如果那時候養(yǎng)成勤洗手的好習(xí)慣估計就不會被抓現(xiàn)形了。

爸爸總說不要先欺負(fù)別人，但如果別人敢欺負(fù)我們的話，一定不要害怕，要還手把他打怕，如果遇到打不過的，就不要硬碰，也不要顧及面子，要拼命跑回家里來，爸爸會在家里接應(yīng)著。我從小性格外向，加上爸爸的支持，我越來越像男孩子，可弟弟卻比較斯文，還經(jīng)常被同學(xué)欺負(fù)，有一次放學(xué)哭著回來，爸爸和我都生氣極了，這孩子真是不爭氣。爸爸讓我第二天去看看，我在他們教室里三分鐘就解決了弟弟整個學(xué)生生涯的危機。后來聽弟弟說在操場上有人想要搶他的籃球，都有其他同學(xué)過去提醒說他有一個很兇的姐姐，不能惹。

他是夏天的陽光

爸爸有時也很暴躁，我們稍不醒目就要挨批評。比如爸爸突然接打電話，我們就得趕緊主動將電視的聲音調(diào)小，不然的話可能不知從哪里就飛過來一只拖鞋讓你清醒過來；如果爸爸一邊接電話一邊需要記錄點什么，大手一揮，我們就得趕緊找來筆和紙，而且還要主動幫忙壓住那張紙別讓它移動起來。

小學(xué)四年級那會兒，學(xué)校門口小賣部的零食特別吸引我，我偷偷從媽媽口袋里拿錢，每次媽媽發(fā)現(xiàn)后，我都不承認(rèn)，媽媽沒有證據(jù)，每次都不了了之。直到有一次爸爸出差回來，爸爸弄了一個小書包掛在墻上，跟媽媽說以后零錢就放在這個書包里，買菜什么就在這個書包里拿，找回來的錢也直接放在里面。我看著媽媽每天打開，那里面有三四十張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一元的……一大堆零錢，我偷偷拿一張應(yīng)該不會被發(fā)現(xiàn)吧？有一天早上，我悄悄走進房間……出來后，爸爸就把我叫住了，沒搜我的身，而是讓弟弟進去把書包拿出來把里面的零錢數(shù)了一遍，原來這是爸爸設(shè)下的圈套，就為了捉住我這只小老鼠。那一次被爸爸用棍子狠狠揍了一頓，爸爸說偷東西是最可惡的，從那次以后，再也不敢偷錢了，有時看到放在桌上的零錢都覺得害怕，覺得肯定是圈套，想誘我入局，再也不敢拿了。

第二次挨揍也是上小學(xué)時，同學(xué)約我去逛街，她們都買了一些小飾品，經(jīng)過認(rèn)真挑選，我也斥巨資一塊錢買了一條帶鈴鐺的小腳鏈，掛在腳上蹦蹦跳跳回了家。才剛跨進家門，爸爸聞聲看到了我的鈴鐺腳鏈，頓時大發(fā)雷霆，我至今都想不通那一次他為何發(fā)那么大火，他說只有動物、娼妓或犯人才在腳上掛帶鈴鐺的腳鏈，讓我把腳鏈摘下，還用棍子狠狠抽了我的腳?？赡芤驗槟且淮?，以后我都不喜歡戴飾品了，更別提涂指甲油什么，根本不敢。

再后來我們買了新房子，還記得入伙的那天晚上，爸爸走在最前面，我們依次排在后面，每人手里都提著一樣?xùn)|西，高高興興地來到新房，第二天還沒睡醒，就聽到大廳里傳來卓依婷演唱的《明天會更好》，起床后一家人吃了湯圓，覺得非常幸福。

上初中的時候，有一天晚上補習(xí)到很晚，快十一點時走到回家那條必經(jīng)小巷（我家住在最后面的第十棟），一眼看去，我差點嚇壞，原來那天是鬼節(jié)，路人沒什么人，很多人家早早在路邊燒了紙錢和香，路邊隨處可見未燃盡的紙錢、到處煙霧繚繞，根本看不清一米以外的東西，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更加恐怖。我深吸了口氣，握緊拳頭，低著頭，口里念著阿彌陀佛大步向前走去，走到一半，突然發(fā)現(xiàn)有一個身影從對面走來，我嚇到渾身冷汗都冒出來，只想加速從那身影旁邊經(jīng)過。突然聽到爸爸的聲音，真的又驚又喜，原來那身影是爸爸。爸爸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回家，狠狠地把我教育一番，他說這世界上沒有鬼，如果有，也有人扮的，越是在這種環(huán)境下越不能害怕，在沒有其他路人的情況下，不管是迎面還是后面來人，都應(yīng)該停下腳步睜大眼睛看清楚那人的長相，裝得兇一點或大吼一聲，說不定那人還會被你給嚇跑，像你一直低著頭，別人一看就知道你害怕，即使對你做了什么，跑開了你也不知道是誰?？床磺鍟r你也可以大聲說：你好，天很暗，請不要撞到我。正因為有了這次經(jīng)歷，后來我和同事一起去東莞出差，晚上走在回酒店的小巷里，一個BT男就站在小巷的另一側(cè)，對著我們說HELLO，還做出一些不堪入目的動作，同事嚇得抓緊我，拖著我加快腳步想跑開，我拉住她，快速在旁邊翻找著一件趁手的家伙，找到掃把準(zhǔn)備沖過去打殘那個BT時，那個BT嚇得提起褲子跑掉了。同事說幸好有我，不然的話她都會被嚇傻，想不到還把BT給嚇跑了。

就在我準(zhǔn)備離開家獨自一人到珠海來的前幾天，爸爸和我聊了很多，講了一些他的經(jīng)歷，并反復(fù)叮囑了我三件事情：一是天上不會掉餡餅，地上東西不要撿，爸爸還寫下“貪”字和“貧”字，告訴我貪字開頭就變貧的道理；二是不可騙人，不要為了自己的利益去傷害別人；三是以后遇到的那個男人，不論學(xué)歷和條件，要看人品和真心，不管對方什么條件，都不要覺得自己高攀了他，平常心平等交往。當(dāng)時我就不服氣了：“哪有您這樣當(dāng)爸爸的？我這小女孩一個人出遠門，您就一點兒不擔(dān)心？您怎么就不叮囑我別讓人給騙了，反而交代我不要去騙別人?！卑职中χ鴵u搖頭說：“我的女兒我能不知道？能騙你的人還沒出世。你記住不要去騙別人就好?！?/p>

后來我準(zhǔn)備結(jié)婚，第一次帶對象回家，爸爸對他說：“我這小女兒什么都好，就是脾氣不好，你要受得了你就娶回去，先說好了，不要回來找我投訴啊！”有種貨既出門概不退貨的意思。生活難免總有磕磕碰碰，每次我想在他面前發(fā)發(fā)勞騷時，他總是擺擺手打斷我，每次都是那幾句：“閑談不言人非非啊！”“知足常樂啊！”“適可而止??！”“別惡人先告狀！”“你別老欺負(fù)我女婿??！”“渣畝鬼（小女娃兒）我套（警告）你！”反正吧，各種護著女婿，什么都是我不對，還經(jīng)常勸說他女婿要好好管教我。其實我心里很清楚，他還是最護著我的。有一次我是真的不開心了，回到家里，我不說話，他也不問，只跟我說：爸爸出去打包幾個菜啊，我們一起吃。

他是秋天的微風(fēng)

潮汕人家大多重男輕女，聽說我出生時，媽媽就哭了，姑媽們也有點不大高興，說怎么是個女娃。爸爸在我出生十幾天后才從云南趕回家來，我曾經(jīng)問過媽媽：爸爸知道生的是女娃是不是也不高興？媽媽說爸爸反而挺開心。我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我無意間看到了爸爸當(dāng)年的日記。他在日記里寫道：“到家時，家中已增添了又一新生家庭成員，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嬰”，還認(rèn)真記下了我的生辰八字與安命。

我參加工作后一直很努力，每次獲得榮譽總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他分享，我喜歡聽他得意洋洋地說：也不看看是誰的女兒。

他重新修建了老房子并搬回去住了，我想，可能那兒有他的童年回憶吧。我們尊重他的選擇，我也喜歡回去老房子那里，雖然很多鄰居都已搬走，院子里冷冷清清，但那里永遠是我生命中最溫暖的地方。只是我們倆的位置換了，換他坐在院子里，我總是突然出現(xiàn)在院子門口大聲喊著：爸爸爸爸……或招呼孩子們大聲喊著：阿公阿公……他開心得像個孩子，快步走出來迎接我們。

2022年8月，爸爸檢查出來得了食道癌，我趕回老家，家人們圍坐在一起，人人談癌色變，有的說千萬不能開刀，因為爸爸年紀(jì)大了，怕身體受不了；有的說手術(shù)后會是無盡的化療，病人會很痛苦；有的說還是找中醫(yī)吧，喝些中藥，讓他輕輕松松地能活多久活多久……聽著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著，我知道他們也是為了爸爸好，但我還是打斷了大家，因為我并不想討論做不做手術(shù)，我只想討論手術(shù)去哪兒做？后續(xù)怎么安排……

爸爸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晚上我和他一起帶著孩子們出去散步，他明顯情緒低落，對我說：我知道你們兄弟姐妹都孝順，但是我都七十幾歲了，我不想做這個手術(shù)，手術(shù)費還要好幾十萬，爸這條老命哪里還值這么多錢啊？我回答他說：無價之寶！那一夜我發(fā)著抖流淚到天明，我祈求上天不要奪走我的爸爸。

手術(shù)那天，我們兄弟姐妹四個在手術(shù)室外焦急地等待了六個鐘，聽到醫(yī)生出來說手術(shù)順利時，懸著的心才終于落下來。食道癌術(shù)后禁食，試吃那天，爸爸貪多了幾口粥水，發(fā)生了意外，傷口裂開了，在醫(yī)院里前后又待了兩個多月。為了讓爸爸更好地休息，我們換了單人間，那兩個月時間，兄弟姐妹幾乎都放下各自的家庭，24小時輪流陪伴著爸爸，我們都爭著做多一點陪多一點，每天幫爸爸擦身、按摩手腳、幫他如廁、扶著他在醫(yī)院走廊里散步、推著小車送他去做各種檢查……手術(shù)算是成功的，也很幸運，術(shù)后不需要吃藥，也不需要做化療。不好的就是胃變小了、吞咽功能退化了、很容易嗆到、聲帶受損了，還不能平躺著睡覺，只能一直斜臥著，防止食物倒流。2023年2月，我們帶他到廣州做了聲帶修復(fù)手術(shù)，雖不能如從前，但至少能與人正常交流了，爸爸開心得手舞足蹈。

爸爸每天都要出門去打打麻將或釣釣魚，每次出門或回家，他都會在微信群里告知我們并匯報戰(zhàn)績，我們每天都在微信群里互動著。中途我回去過幾趟，還特地買了一張大床放到二樓，我打算以后每次回老家，不去住酒店也不去姐姐家住，我就要住回老房子里好好陪伴爸爸，我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爸爸手術(shù)后瘦了很多，皮包骨的樣子，看著讓人心疼，每天中午阿姨給爸爸做飯，晚上姐姐給爸爸送飯，唯獨我最不孝，嫁這么遠，一碗熱湯都送不到，幸好有姐姐一直在家鄉(xiāng)。有一天從姐姐分享的視頻里看到爸爸的狀態(tài)很不好，得知他那幾天都吃不下東西，我下班后轉(zhuǎn)了幾趟車，凌晨回到家里，哥哥姐姐騙他出來吃宵夜，見到我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他的驚喜。姐姐笑說爸爸看到我回去，胃口都好起來了。臨回珠海前，爸爸塞給我一萬塊現(xiàn)金，他說是表哥給他的，他經(jīng)常不在家，放現(xiàn)金在家里不安全，說這錢給我。從那以后，每次家人拍視頻，爸爸總在入鏡的那一刻眉飛色舞，他想告訴我們，他很好，不用擔(dān)心。

2023年8月，我請了長假，帶孩子們回了老家，我想多陪陪爸爸。我?guī)Ш⒆觽冊诙亲∠?，一日三餐我都親自下廚，我們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地過了十多天。本來想帶孩子們出去走走，但是看到爸爸沒什么興致，只好作罷，老同學(xué)們也約著一起吃個飯見個面，都被我一一婉拒，因為我覺得時間不夠用，我就想宅在家里面，陪著爸爸聊天吃飯，每天看孩子們在院子里瘋玩，扔水汽球、玩水槍……爸爸也拿起水管加入其中，小小的院子滿滿的歡樂。

爸爸一直保留著我的婚禮視頻光碟，這一次回家，他又拿出來播放給孩子們看，還問孩子們認(rèn)不認(rèn)得哪個是爸爸，惹得小娃急著直喊：媽媽你和爸爸去哪里玩?。吭趺床粠胰?？小小的房子里，一天到晚都充滿歡聲笑語。

有一天晚上，我陪爸爸在院子里喝茶，不知不覺兩父女聊到凌晨一點多。我說這次回珠海，我要帶他一起回來復(fù)診，看看怎么瘦了那么多。他說不要，他要等國慶節(jié)珠海往惠來的高鐵開通，到時他要自己坐高鐵來。我說這個檢查身體的事情不能拖啊，我還訓(xùn)斥他最近偷偷又開始抽煙，我說爸爸您一定要好好愛惜身體啊，不要辜負(fù)了我們的一片孝心，您身體好好的，我們才能經(jīng)?；貋恚瑖鴳c后高鐵就開通了，以后我周末一有空坐個車就回來，他點著頭說好。他說他準(zhǔn)備重新買套房子，我們以后回來人多都可以住，我說好。我說想把他的戶口遷到珠海來跟我，以后兩地?fù)Q著住，他說好。我有點困了，我問他：“爸爸，都一點了，困死了，今天晚上還用沖涼嗎？”爸爸笑著說：“反正我昨天晚上剛沖過?！保艺f好巧我也是，然后我倆就心照不宣各回各樓睡覺去了。

老公開車來接我們回珠海，晚上和他的親戚們一起用餐，計劃餐后酒店休息第二天一早回珠海。趁著他們還在喝酒聊天，我?guī)е鴥蓚€孩子坐上三輪車，十分鐘又回到家里，爸爸看到我們?nèi)ザ鴱?fù)返，又驚又喜，趕緊通知了哥姐，我們又聚在家里閑聊了很久。和家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好珍貴好開心。

我走后第二天，爸爸開車跑到惠來高鐵站外錄了視頻發(fā)給我，興奮地說高鐵站建好了，國慶就通車?yán)玻ㄜ嚭缶蛠碇楹Ｕ椅摇?/p>

回珠海的路上，老公說他國慶節(jié)可能還要加班，問我國慶計劃去哪兒？我說如果爸爸不來珠海的話，我就回老家。老公說：都住了十多天了，國慶還來??？對啊！我要陪我爸爸，多少時間都不嫌多。我還和老公商量好了，等爸爸國慶來珠海后，就留他在這邊住一段時間，幫他好好調(diào)理一下身體，太瘦了，老公說好。

他是冬天的暴雪

2023年9月10日，天塌了。

前一天才聽姐姐說爸爸高燒不退，在家鄉(xiāng)醫(yī)院治療無果，姐姐請了120救護車一路送爸爸到廣州來，我見到他時，他已經(jīng)進了ICU。只見他脖子周圍插滿了管子，身邊放著好幾臺嘀嘀作響的機器，醫(yī)生說他肺炎感染嚴(yán)重，多器官衰竭，用藥后指標(biāo)一直不見好轉(zhuǎn)，讓我們做好心理準(zhǔn)備……醫(yī)生一口氣說完，我好久都沒反應(yīng)過來，癌癥都沒將我爸爸帶走，現(xiàn)在發(fā)個燒就讓我做好心理準(zhǔn)備？我愣住了，但ICU里的探視時間只有半小時，我和姐姐趕緊來到爸爸身邊，我握住他冰涼的手，他說渾身不舒服，很難受。我看他虛弱地、艱難地喘著氣……我捧著他的手，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強忍著哽咽對他說：“爸爸，您一定要堅持啊！配合醫(yī)生的治療，很快就沒事了，一定要堅持啊！”爸爸微微點頭。

我們在外面坐立不安地祈禱著，又期待又害怕得到消息，直到醫(yī)生對我們說出那句話：“如果你們想帶病人回老家的話，現(xiàn)在趕緊聯(lián)系120救護車吧。”醫(yī)生的話如晴天霹靂，把我一下子嚇懵，我感覺到全身都在發(fā)抖，眼淚嘩嘩地涌出來，腿開始發(fā)軟，靠在墻邊不知所措。不到一分鐘，醫(yī)生神色慌張地跑出來說病人已經(jīng)昏迷了，很難再醒過來，問我們要不要搶救，我問怎么搶救，他說插管、按壓、但不一定有用，而且肋骨肯定會斷。我看了姐姐一眼，姐姐搖了搖頭，我們流著淚簽字放棄了，我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只是想起爸爸無數(shù)次叮囑，如果有一天需要搶救，全身插管，他絕對不要。哥哥進去幫爸爸穿衣服，大聲跟爸爸說我們來帶他回家了，爸爸突然又醒了過來，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吧。

救護車一路急馳，我和姐姐陪在爸爸身邊，哥哥開車跟在救護車后面，我一只手握著爸爸的手，一只手撫著爸爸的額頭，姐姐捂著爸爸的腳，爸爸一直睜著眼睛，他是有意識的，但因插著喉管說不了話，他雙手扯了扯大腿露出痛苦的表情，后面又伸手想去扯掉喉管，被我們按了下來。

一路上，我和姐姐不停安慰爸爸，我騙他說沒什么事，送他回老家醫(yī)院，吃點藥打打吊針就好了……從小到大他一直對我說的那句話，我那天對他說了無數(shù)次：爸爸您不用害怕啊，我們都在??！我們都在！沒事的！沒事的！我們很快就到家了！

都說落葉歸根，爸爸一定是想回家的，他一直堅持著，努力睜著眼睛，努力回應(yīng)著我們，經(jīng)過哪里我都會跟爸爸說，直到看到“惠來”兩個字，我說爸爸我們到家了，我明顯感覺到他松了一口氣，本已聯(lián)系好把爸爸先送到縣中醫(yī)院里，到達醫(yī)院后，爸爸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家人，可能是心愿了了吧，突然就失去意識，當(dāng)時現(xiàn)場一片混亂，只能轉(zhuǎn)送靈堂。姐姐坐上哥哥的車，他們在聯(lián)系祠堂的人，我一個人坐在救護車上陪著爸爸，我知道爸爸要走了，我不停摸他的頭、他的臉、他的手，我希望能給他一點點溫暖或安慰。大家都說在老人離世前24小時，不可以大哭，一定要讓老人安詳?shù)刈摺Ｎ乙Ьo牙捂住嘴巴生怕被爸爸聽到我的哭聲，我癱跪在他身邊：“爸爸，您真的要走了嗎？爸爸，對不起！醫(yī)院那邊說您肺炎太嚴(yán)重了，沒有辦法了。爸爸，對不起！女兒花再多錢都愿意，可是醫(yī)生說沒有辦法了，我救不了您啊！爸爸，我們都陪著您，我們到家了。爸爸，您真的很好，下輩子我們再做父女吧！爸爸，您這個樣子，女兒的心好疼！爸爸，我愛您啊！爸爸……”到達靈堂門口時爸爸的手已非常冰冷，沒有任何回應(yīng)，他走了。我撫閉爸爸的雙眼，脫下外套蓋在爸爸臉上，和兄弟姐妹一起送爸爸進了靈堂。

理事先生拿來幾條稻草放到地上，再鋪上一張草席，醫(yī)護人員將爸爸抬放到席子上。我崩潰了，我最愛的爸爸，就這樣躺在地上，一張破草席上面，每每想起那一幕我的心都痛到緩不過來。我跑出門外蹲在地上抱住腦袋上下扯著自己的頭發(fā)，頭疼得左右搖晃起來，整個世界都亂套了，嘰嘰喳喳，人來人往，就像黑白電影被按下快進鍵，轟轟轟在四周籠罩著我。姐姐把我拉起來說該做事了，我踉蹌地走到門邊，往里面看了一眼，幾個人正在房間里忙活著什么，我靠在門框上，腦袋一下一下輕輕撞著墻，我分不清是夢不是夢，我看天，天黑了，我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絕望中，我醒不過來。

理事先生喊我們進去幫爸爸穿壽衣，爸爸的身體已開始僵硬，我們把他扶坐起來，我看向他，他面帶微笑。我對他說：“爸爸，您安心去吧！您放心，您在乎的人，我一定會幫您照顧好。我們兄弟姐妹四個，一定會好好地，我自己也會好好過日子，把孩子們帶好。您放心吧！”我打電話給未趕到現(xiàn)場的家人，讓他們在電話里跟爸爸做最后的道別。

爸爸出殯的時間看在9月16日，潮汕的習(xí)俗是兒子守靈，但我和姐姐決定陪著哥哥弟弟一起，那七天七夜，我們四個人一直守在爸爸身邊，實在困了就輪流到靈堂旁邊的酒店里瞇一會兒。我每天跪在爸爸的冰棺前默默流淚，爸爸那么怕冷的人，如今卻被放在冰棺里，我拿紙巾一遍又一遍擦拭著冰棺上的水霧，不停地和爸爸聊天，他喜歡熱鬧。

出殯那天，小雨，我們跪在棺木旁，親朋好友趕來相送，我們依次拜謝父親養(yǎng)育大恩，我跪在地上給父親重重磕了四個頭，直至額頭滲出血絲。

送殯隊伍走至靈車接送點，我們在那兒拜別父親，理事先生一直提醒我們不能哭，要讓老人走得安樂。哥哥、弟弟、姐夫和老公一起隨車護送爸爸的遺體去火化，我正解著綁在腰間的麻繩，突然聽到靈車嘣地一聲關(guān)上門，姐姐難過地說：“這下沒有爸爸了。”靈車緩緩前行，我不由地向靈車走過去，理事先生擺手大吼我靠邊站著不能哭。我真的忍不住了，我的父親就要離我遠去，誰敢攔我？剛斷氣時你們說怕他難過，拜別時你們說怕擾靈，現(xiàn)在他都要走了，我還不能哭。我不管什么民俗習(xí)俗，我只要我的爸爸！我不顧眾人的阻攔跑到靈車后面，看著漸行漸遠的靈車，我再次崩潰了，抬頭對著天空撕心裂肺地吼了一聲，淚水再也止不住了，我重重跪到地上，近乎魔怔地大聲喊：“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靈車沒有停下來，它載著我的爸爸離開了我的世界，我跪在地上向它爬過去：“爸爸……”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答應(yīng)我。

爸爸的離去，我沒有告知好友，單位領(lǐng)導(dǎo)同事也不曾提起。我太害怕了，害怕別人的眼神，害怕別人的安慰，害怕那兩個沉重的字——節(jié)哀，我還不能接受這個現(xiàn)實。失去親人的痛，每個人都將經(jīng)歷，并沒有什么特別，人類的悲喜實無法相通，我只想安安靜靜，原諒我。

我很快回到工作崗位，同事們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情，只覺得我精神狀態(tài)很不好，關(guān)心我讓我去看看醫(yī)生，建議我請假休息一段時間，我不敢，只有忙碌的工作能使我暫時忘掉痛苦。每天跑到樓梯間里，坐在臺階上掩面痛哭，擦干眼淚又回來繼續(xù)工作。每天下班自己一個人坐在車?yán)?，聽著爸爸喜愛的那首《沉默是金》痛哭流涕，每天都要在車?yán)锟抟粫海叩郊议T口再擦干眼淚迎接奔過來的孩子們。夜晚獨自走在無人的地方，我總會小聲地喊：爸爸您來了嗎？您在我旁邊嗎？女兒想您了！如果世界上真有鬼，我希望我能見到他。

那天單位組織體檢，結(jié)束后雙腿不受控制地走到去年爸爸住院的那個樓層，走廊盡頭那間單人房門口，偷偷從門縫朝里看去，熟悉的床、熟悉的茶幾和沙發(fā)……忍不住靠在窗邊哭了四十多分鐘，熟悉的醫(yī)護人員從身邊經(jīng)過，多希望她們再對我說一聲：31床的，準(zhǔn)備做檢查了。

爸爸逝世49天，我們兄弟姐妹在老家的永福禪寺請了大師為爸爸誦經(jīng)祈福。那天，按大師的指引，我們跪拜磕頭三百多次，只希望爸爸能順順利利往生極樂世界。爸爸真的超渡了嗎？他過了奈何橋嗎？是不是喝了孟婆湯？他還會記得我嗎？

這輩子，我的突然出現(xiàn)，不會再是誰的驚喜；這輩子，再沒有人叫我“渣畝鬼”；這輩子，再沒有人記得我是曾經(jīng)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嬰……心碎了，碎在父親離去的那天、碎在往后余生中思念父親的每一天，打開手機中那個熟悉的收貨地址、看著路上急馳的救護車、街邊一個老人的身影、中秋聯(lián)歡晚會上那首《父親》、監(jiān)控里那空無一人的院子、墻上那把蒙灰的二胡……心碎了，碎化成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爸爸的照片和日記上，干了又濕，濕了又干，反反復(fù)復(fù)……

2023年11月18日，農(nóng)歷十月初六，理事先生幫忙選的黃道吉日，爸爸在這一天入土為安。爸爸生前自己買的公墓，那里環(huán)境挺好，依山傍水，以后我會經(jīng)常來看他。看著爸爸的骨灰盒放入墓地，姐姐還是忍不住哭了，我抬頭，天很藍，風(fēng)輕輕吹過我們的臉，我深吸一口氣，把眼眶里的淚水生生吞了回去。我跪在地上，雙手捧了幾堆泥土，幫爸爸把墳堆得更高一些。爸爸，您安息吧！

爸爸走了，我得繼續(xù)向前，我有自己的生活和責(zé)任，不能每天都生活在無盡的悲痛中。道理都懂的，給我多一點時間吧，不要催我，不要提醒我，我可能需要比別人更長的時間，或許是一輩子，因為我得走完這一生，才可能再見到我的父親。

父長眠，兒長念。爸爸，請一定要來我的夢里看我……等我走完這一生，記得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