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六點，和往常一樣，母親打牌未歸，我先做飯等她回來。自去年年底父親自殺后，母親的日常就變成了上午去敬老院陪姥姥，下午去麻將館打牌。一塊錢一局輸贏不大，左不過用來麻痹她心中的傷痛和打發(fā)無聊的時光罷了。
這樣對我也是一種解脫，她出去后家中就剩下我一人，可以安安靜靜的寫稿子掙點生活費。母子二人不但精神不同在一個世界，彼此之間的溝通，似乎只有飯點兒她那幾句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偶爾還是會破口而出“你誰都不如”。而我，往往只是悶頭吃飯，許久才“嗯”一聲算是回應(yīng)。我無法改變總是怨天尤人和喋喋不休的母親，也在試圖抗拒和這個小縣城的市井狀態(tài)融為一體。每當(dāng)下午等飯熟的時間，我習(xí)慣性掏出手機，通過朋友圈看大城市朋友的生活狀態(tài)，他們或是燈紅酒綠，或是砥礪前行，我給每一條動態(tài)都點贊。
正無聊的刷著朋友圈，手機震動，小宇發(fā)來一條信息：晚上七點去吃拉面吧，三哥。
我回復(fù)他一個OK的表情包，一邊換衣服一邊等母親回來。打半年前我待業(yè)在家起，我和小宇隔三差五就要約飯，砂鍋、燒烤、燴面、拉面，甚至是路邊攤吃一碗涼皮，對我們來說吃什么無所謂，就是想在一起聊聊天，聊什么也無所謂，很多時候僅僅是互相吐槽家人和交換信息。我們不去大館子，一來人少沒必要，二來頻繁的朋友婚宴早吃膩了。
揣著我的蘋果手機，穿上我的耐克阿迪，把藍牙頭戴耳機套在脖子上，把棕竹蘇扇拿在手里盤玩著。洗臉刮胡子后，我站在鏡子前一絲不茍的打量著自己，對這身不潮不古的派頭還算滿意。以前在大學(xué)和女生去約會時我也很少穿這么鄭重，如此煞有介事的態(tài)度讓回來的母親也有些詫異。在我看來，這是我無聲表達自己內(nèi)心要與這個灰頭土臉小縣城的保持距離。
“出去吃飯，小宇，你見過的，就是我那個從德國留學(xué)回來的兄弟，有點事找我。我把中午的魚湯熱了，飯菜都在鍋里，你吃完早點睡?！闭f完我不等她答復(fù)，帶上耳機就出門了。
（二）
三年前小宇去德國留學(xué)，在兄弟們這個小圈子里還一度引起轟動，對生長在十八線貧困縣的我們來說，這是可以在酒桌上喝醉了吹牛的談資。不料兩年后他中途退學(xué)，混了一個國內(nèi)一本畢業(yè)證后回到了我們小縣城，接手家里的安防生意。
說再淺白一點，他的工作就是給人家安裝監(jiān)控器。我看他在人字梯上熟練的操作兩回后，抱著好奇心自己嘗試著安裝了一個，發(fā)現(xiàn)自己學(xué)會了，我不由得心疼他。
或許和工作屬性有關(guān)，他做的是安防，也漸漸成兄弟們中的“小靈通”。小縣城本來就不大，小宇的父親十年前開了我們這里第一個安防公司，本地有頭有臉的企業(yè)和單位都是他們家的客戶。小宇在這種環(huán)境下長大，接觸到三教九流的頭面人物，對本地官場商場等知之甚詳如數(shù)家珍。要是我想了解一個人，只需要把名字還有知道的信息給他，不出一天他回饋的信息就可以組建一個檔案。
一個月前，我小姑父的親哥也是我們副縣長被市紀(jì)檢委帶走的消息，就是他第一時間告訴我的，我比在縣委工作的小姑知道的還早。說這件事不是為了炫耀，在這種人情大于能力的縣級生態(tài)圈，這也就意味著我要和別人在同一起跑線了。我小姑跟我說：“兒啊，悔不該攔著你去追夢啊，以后你只能靠自己了?！蔽已b作無謂一笑，心里面自然明白這句話的重量?？晌疫€能說什么做什么呢，無法去安慰姑父姑姑，我在周末把表弟表妹帶出來吃頓火鍋魚。漫說我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眼下只得茍且。
我之前為了逃離父親的掌控，不想接受學(xué)醫(yī)和畢業(yè)后直接進我們縣醫(yī)院的命運安排。在大學(xué)拼命掙扎，出書、創(chuàng)業(yè)、寫劇本等等，在大三那年賺到過人生第一個一百萬，并且去北京見到了偶像導(dǎo)演。緊接著經(jīng)歷了投機失敗破產(chǎn)，想去北漂工作被父母阻撓，夢想到頭一場空。
父親去世后，母親病著姐姐還未出閣，作為家里僅剩的男人，我無法逃避只得支撐門戶。這幾個月，靠稿費和代寫各種論文，我勉強能撐得住婚喪嫁娶的隨禮還有自己的開銷，姐姐在高中教學(xué)那兩千多的工資全部貼補家用不說，連周末都去家教中心兼職給學(xué)生補課，只為了那一小時三十塊的薪酬。每逢她在飯桌上抱怨自己好累，我真想把頭埋到碗里。
上個月份子錢支出兩千六，這個月支出一千六，還好我尚未欠債。上次喝酒賀哥笑著說他在小額貸款上還有幾千塊沒還清呢，日息萬分之五，一天少抽幾根煙就可以了。賀哥是我另一個飯友，也是一個木偶，線牢牢地在他父親手里攥著。
大學(xué)畢業(yè)后，賀哥憑借自己的能力和手段，在一所大學(xué)院校謀到了副院長助理職位，一個月到手六千的工資，還不用操心吃住花銷。每天在校園里，青春靚麗的女大學(xué)生們讓他倍感賞心悅目，連工作都沒那么枯燥乏味了?？上]有兩個月，就被他父親和姐夫開車綁架回家。他姐夫的父親是我們縣城中醫(yī)院的副院長，賀哥被塞到了后勤電工班，在沒轉(zhuǎn)正前一個月只有一千塊的底薪。在我們這個圈子里，朋友結(jié)婚隨禮都是五百起步的，抹不開面子找家里要錢的賀哥，只好用有息借貸去完成我們戲謔隨禮的“無息存款”。
綜合我們的現(xiàn)實情況，飯局的組織者往往是小宇。他雖干的是父親安排的活兒，但財務(wù)上他父親甚是開明，一直都是鼓勵他去社交。我和賀哥是我們?nèi)ψ永餅閿?shù)不多留在小縣城的人，就這樣我們仨無論是朋友結(jié)婚，還是自己小聚，都常常坐一個桌上吃飯喝酒。這次還是我們仨，說的是吃拉面，碰頭后臨時起意去吃燴面。
（三）
三碗燴面，三個菜，三瓶啤酒。開場白是小宇說的，他今天去給開封菜（KFC的戲稱）裝監(jiān)控，我們縣城第一家肯德基這個月二十六號開業(yè)。賀哥說他攬了一個私活，給醫(yī)院清洗空調(diào)，昨天晚上忙到凌晨三點，估計再有幾天就完工了。凈收入會有五千，補窟窿差不多夠了，一邊說一邊嘚瑟著給我們看他手上的老繭。我沒什么說的，好幾天都沒接到活兒了，投三篇稿子也黃了，默默地吃菜。
“三兒，你真不進醫(yī)院，還想著考公務(wù)員？公務(wù)員哪里有當(dāng)醫(yī)生好，別看我工資低，醫(yī)院一線人員都是四五千的，”停頓了一下，他又低聲補了句，“在咱縣這工資不低了。”賀哥又一次提起這個尷尬的話題。他問過我無數(shù)次，盡管每次我回答都一樣，他還是會問。
我不禁想起剛回來組局的時日，回回我們都要喝大醉，一遍一遍重復(fù)往日的榮光，互相吹捧完回家睡覺。不知從何時起，往昔用來吹牛的“光輝歲月”，我們仨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及。追憶由感慨郁郁不得志變成恐懼，想想更多的會感到悲哀。好比是泡了很多遍的茶葉，沉淀在杯底還沒什么，浮起來的時候反而礙口和惡心。
“還是那句話，我爸在的時候我就死活不去，他死了我要再走他給我安排的路，越想自己越不是東西。他走了，給我丟一個爛攤子，眼下我一個月掙五千只是茍活，再少點談何糊口。咱倆不一樣，說句你不愛聽的，你又不用靠工資活著，你還有一座山，你還有你家老頭兒給你攢的五百萬。”
小宇趁機起哄，“賀哥，我們倆也不想別的，過兩天肯德基開業(yè)，咱仨去搓一頓去？”賀哥掏出錢包，把錢一五一十?dāng)[在我倆面前，“就一百一十塊錢，夠吃咱就去?！蔽壹皶r岔開話題，“什么時候和迪姐結(jié)婚啊，份子錢我都準(zhǔn)備好了?！辟R哥和迪姐自打我們認(rèn)識那年就開始戀愛，如今已然十年長跑。
賀哥自斟自飲一杯啤酒，點上一根煙?！敖Y(jié)個屁呀，她爸看不上我?！钡辖愕母赣H是我們縣一個局長，清水衙門的一把手，在我們眼里，他的地位要排在某些油水單位副職后面。
“我艸，就咱賀哥這高富帥還看不上，他們家有什么呀，他不就是個正科嘛，咱老爹（賀哥父親）當(dāng)年還是種子公司總經(jīng)理呢?！毙∮顬橘R哥打抱不平。
“就是，人迪姐還是專升本呢，哪像咱賀哥，直接就是本科，學(xué)歷長相家境哪一點配不上他閨女?！蔽以谝慌噪S聲附和。賀哥苦笑著搖搖頭，“工作。”說完后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我們都不知道要說什么好，一時的插科打諢不足以改變現(xiàn)狀，反倒是倍感無奈。
記得上次小宇買醉是因為他和父親提出去想出去闖蕩一番，因為他覺得縣城是養(yǎng)老的地方，他認(rèn)為干的活只是機械性的單調(diào)重復(fù)，什么也學(xué)不到。他父親只回了一句話——誰都可以說不干，唯獨你不能說。那天晚上我們仨喝完了一箱紅酒后，在按摩店里吐的七葷八素。
所有的話題其實早就聊盡了，每次的重復(fù)除了徒增傷感和苦悶，毫無意義。應(yīng)酬空談和尷尬聊天我們還沒有完全領(lǐng)會其中精髓。這樣看來，沉默著吃東西反而有種莫可名狀的輕松。
工作這兩個字完全擠壓掉剩下的食欲，仨人清了杯中酒后，小宇去結(jié)賬，我和賀哥在門外享受飯后一支煙。賀哥突然問我，“三兒，你最近有沒有什么好項目？”我想了想，笑道：“買彩票算嗎？”并掏出上午剛買的雙色球彩票給他看，賀哥彈了一下彩票紙，心疼地說，“這可是一包煙啊?！蔽掖蛉さ?，“只要我中了一等獎，咱倆就門當(dāng)戶對了?！?/p>
想起來還是去年年底，我在國外一個虛擬貨幣交易平臺損失掉最后半個比特幣，之后再也沒碰過任何私募和所有的交易平臺。不開心了就去買彩票，不知不覺成了我的習(xí)慣，幾乎不去兌獎，我想買那種有點盼頭的感覺，可以讓我撐過去一個又一個兩天。
（四）
誰都不想早點回家，打著散步消食的名義，我們仨奔向全縣唯一的大型公共休閑場所——縣人民廣場。大爺大媽們跳著廣場舞，占據(jù)著廣場中央；零零散散的小攤子散布在四周，吸引著帶孩子出來乘涼的家長；一群十七八的小混混吹著口哨滑旱冰，不時傳來一陣夸張的笑聲。不遠處的海盜船，只載了兩個孩子在搖蕩?？v觀整個熙熙攘攘的人潮，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屈指可數(shù)。
我們漫無目的的走著，走到文化臺階下面時，小宇突發(fā)童心，問我們倆有沒有爬上去過。我們仨像小孩子一樣比賽連階跳著到了最上層，那里本無一人，我們站在上面，喘著粗氣對視而笑。一陣涼風(fēng)吹過，我聞到淡淡的水腥氣，好像又要下雨了。
賀哥給自己加戲，他帥氣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留海，老神在在地閑侃道：“據(jù)我夜觀天象，今天晚上有雨?！毙∮钅笞『韲祵W(xué)女人尖叫；“要下雨啦，回家收衣服啦?！本鸵驗闆]人看到他們的丑樣兒，本來的無意為之發(fā)展成倆人像對臺本一樣你一句我一句玩的不亦樂乎，這一刻我有些恍惚，我仿佛是站在古老的戲臺邊，他們兩個是被人遺忘的戲子，我是唯一的看客。?
我閉上雙眼深呼吸，《黃帝內(nèi)經(jīng)》上說雨氣通于腎，此刻我只想捕捉空氣里那一絲清新濕潤。過了一會兒兩個人意興闌珊消停下來，小宇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問我在干嘛。我也不曉得哪來的念頭和勇氣，走到臺階最前面沖天空大喊了聲——我在等風(fēng)來。小宇沒有說話，走來拍著我的肩膀輕輕嘆了一口氣，倒是身后的賀哥嘟囔了一句，“你想的有點兒多?！彼恼Z調(diào)里沒有絲毫起伏，像極了今晚沉悶的空氣。
從上面下來，我們仨沿著原路返回，本來第一個要告別的人是我，走到我們家路口前我執(zhí)意要送送他們倆。我們又約定在中間站就是賀哥他們家店前分別，可稀里糊涂的走到終點站小宇他們家門前。我看了一下時間才晚上九點，說要不咱們?nèi)サ案獾曜鴷汉缺Х?。賀哥對此嗤之以鼻面露不屑。的確，在我們這里，蛋糕店那幾套桌椅，大多時候坐的都是相親男女或者帶著孩子的婦女，這個觀念在大家意識里根深蒂固了。
回家路過街角蛋糕店的時候，我在櫥窗前停留片刻。一個多月前，小宇回國一年來第一次對相親對象某個女生有好感，女生因被他父母查了個底朝天對小宇大發(fā)雷霆。小宇父母看不上那個女生的家境，暗示小宇不要再聯(lián)系她。小宇和家里大吵一架，帶著滿腔怒火約我傾訴。當(dāng)晚我和小宇吃完飯在這里坐到十點半店鋪關(guān)門。出來的時候，小宇回過頭看著還在閃爍的霓虹燈，喃喃自語道：“漢諾威的咖啡店是不打烊的?！?/p>
我猶豫著是否給小宇發(fā)信息讓他再過來坐會兒，打開微信，劃過眾多的編劇群、作者群、炒幣群、期貨群、同城老鄉(xiāng)群，找到小宇的頭像。他的頭像一直沒換過——他一個人坐在瑪詩湖畔，面對著水天一線的藍天碧水，貌似無比愜意。點擊頭像那一剎那我放棄了，我實在想不起來兩個人還能再聊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