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桂枝花正好。
深翠千重,碎蕊輕黃小。
隱入西園形影悄,金風一縷仙香繞。
宛轉(zhuǎn)香絲綿遠道。
不見歸人,都是新新草。
桂樹無言終笑笑,懷香共看斜陽老。
? ? ? ? 霜降的那天,經(jīng)過小區(qū)樓下,陣陣“桂花”透香來。沒有更好的形容詞可以形容這種香氣,就連清新絕塵、香遠益清都不能讓人滿意。人對于氣味的敏感度應(yīng)該是高于任何聽覺、味覺和視覺等的,至少就我的個人體驗來說,我的記憶點除了光影,就是味道。比如記憶里的武漢,是熱干面的花生醬味;桂林,是米粉里酸豆角味;成都,是酸辣粉的花椒味;重慶,是豌雜面的黃豌豆味……好吧,從這個角度來說,也好像不能不接受自己是一個吃貨的事實。
? ? ? ? 桂花香,則是屬于記憶里的江南味道,在南京吃過的桂花酒釀、桂花糖藕,在杭州吃過的桂花小圓子、桂花糕,在蘇州吃過的桂花粥、桂花酒……都是吃過一次都無法忘懷的味道。江南的桂,自然是最好的。好到讓白居易心心念念,想著還要再回去看一次,“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憶江南》);好到讓辛棄疾為之瘋狂打call, “大都一點宮黃,人間直恁芬芳。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清平樂·憶吳江賞木犀》)稼軒一向熱情豪放,下筆毫不惜力,這句“染教世界都香”即使有用力過猛之嫌,也比李易安的“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貼切上一萬倍。只有對桂花足夠純粹真摯的喜歡,才會像粉絲一樣大聲喊出“染教世界都香”的愛之宣言。
? ? ? ? 在近代,桂花還有一個瘋狂的粉絲——徐志摩。在《這年頭活著不易》里他寫,“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點子歡喜:枝頭只見焦萎的細蕊,看著凄慘,唉,無妄的災(zāi)!為什么這到處是憔悴?這年頭活著不易!這年頭活著不易!”千辛萬苦跑到翁家村看桂花,只見得桂花被狂風暴雨打得稀碎,換做是我,也必定要崩潰地發(fā)出“活著不易”的怒吼。
? ? ? ? 而我對桂花的喜歡,源自南京。10歲那年,初讀《紅樓夢》,第一回便是一道一僧要將頑石帶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xiāng)去安身樂業(yè)?!睂τ诮系南蛲纱寺裣路N子。長大一點,讀到謝朓《入朝曲》“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北阍僖惨种撇蛔∫欢ㄒソ?,一定要去南京的念頭。
? ? ? ? 何其有幸?18歲到26歲,這段最美好的青春時光,我能能在江南度過。臺城上有韋莊的“最是無情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鼻鼗春舆呌卸拍恋摹盁熁\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钡矣X得寫江南之美最好的,還是韋莊。《菩薩蠻》里“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不需要去想象畫面,文字讀起來都是江南煙雨、恬淡靜默的美好。
? ? ? ? 南京的桂花,印象最深的是大學(xué)時候宿舍樓下的桂花樹,多年來,從稀稀落落長到挺拔茂密,一到農(nóng)歷八月,陣陣的桂花香縈繞不絕,像極了桂花樹前依依不舍的情侶纏綿,舍友們甚至形象地給所有在宿舍樓下等女友的男同學(xué)們都取了統(tǒng)一的外號——“桂花神”。畢竟等女友約會,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特別漫長的,如果能堅持等上個四年,那真的可謂是守得云開見月明,是終極“桂花神”了。
? ? ? ? 關(guān)于桂花、江南和青春,真是說也說不完。但是人生總是不圓滿的,就像徐志摩看不到的翁家村桂花,就像我再也回不去的大學(xué)時光。人生又總是有驚喜的,在以為無桂可賞的南國,我遇到了四季桂。嶺南之地的四季桂,與江南的丹桂、金桂一年一開不同。有的一季一開,有的幾乎月月都開,所以又稱為月月桂。單位里的桂花樹自從春天和夏天各開一次后,再也沒開過。而小區(qū)樓下的桂花樹最是神奇,往往會在重要節(jié)氣開放。上上一次開是夏至,上一次開是霜降,這次是立冬。
? ? ? ? 與江南花開一樹的盛況也不同。四季桂即使是盛花期的時候,花蕊也是稀疏碎小的,柔弱地躲在深綠千重的葉子里,矮小的桂花樹躲在高大的南方喬木之中,都是一樣的不起眼??墒?,越是不起眼,越是一鳴驚人。一旦開放,僅僅一棵就香氣濃郁,讓人忍不住駐足停留,為其迷惑傾倒。想起《紅樓夢》里的一句,“世外仙姝寂寞林”,是的,此香此花本應(yīng)天上有,不是仙姝又是什么?它的香味如此與眾不同令人迷醉又如此低調(diào),不正是人間寂寞林嗎?
? ? ? ? 天之涯,地之角。這股迷人的桂香,引領(lǐng)著我在時空中穿梭,從過去的煙雨江南到如今的溫暖嶺南甚至是神游至桂殿月宮,回顧了不斷前進的青蔥歲月,也回到逐漸失去的三十而立。霜降后不久,桂花凋零的那天,小姑也跟著桂花走了。從二月份外公的去世,到而今小姑的離開,人到中年,見證我們孩提成長的人也一一離開,青春也隨之一片片破碎,直到有一天,這個世界看到的我們,全都是成人模樣。只有離開,沒有歸來。只有新草,絕無歸人。這是我們和這個世界的最終歸宿,誰說流水不逝,斜陽不老,只不過都比我們活得更久一點而已。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 ? ? ? 時光流逝,我們能做的是什么呢?便也是蘇軾在《前赤壁賦》里所寫,“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庇谑?,蘇軾與友人在清風明月中,“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倍藭r的我呢,便也就與此時的桂花樹一起,“懷香共看斜陽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