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747年,湖南永州郊外,一對農民夫婦將自己年僅十歲的兒子,送到寺院之中修行。陌生之地,離開父母,換作別的孩子,早已哭得滿地打滾了,可那男孩不僅沒有哭,反而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終于自由了。
男孩本姓錢,姓錢卻沒錢,沒錢也就罷了,每天還要無休止地跟著大人們種地、打柴、放牛等等,小小年紀便飽嘗生活艱辛,不肯被束縛的男孩為擺脫窘境,主動要求入寺為僧。父母雖有不舍,但考慮家中少了一張嘴,日子也許好過些便同意了。于是,男孩入寺為曾,法號懷素。
懷素太小,所以和尚們也不責難他,任他自由玩耍。懷素開心呀,每天傻玩傻玩的,有一天,他不玩了,而是對著墻壁發(fā)呆。
寺院廟宇里,總會有些名人題詞,大寺院還會有皇帝親筆題匾。懷素所在的寺院,也有不少名人古跡,那些書法寫得龍飛鳳舞,懷素看著好玩,便在地上用樹枝比劃起來。雖然不識字,但照貓畫虎還是學得有模有樣。寺院住持看他對書法感興趣,閑時便著意培養(yǎng)他識字讀書。懷素買不起紙張,便到處找空地兒練,廢棄的墻壁、蔥綠的芭蕉葉、寺院的石桌等等,都被他用來練字。
懷素自小散漫慣了,學書法也是如此,寫得零亂狂散。光陰如水匆匆過,懷素漸漸長大,寺院里的清規(guī)戒律讓他很不爽,不想失去自由的懷素,決定離開寺院云游四方。雖然住持看好他,認為他的書法如果好好練,將來定成名家,如果成為名家,當個寺院住持也不在話下。夢想雖美好,畢竟很遙遠,懷素可不想為了所謂的前程,而揮霍掉自由,于是不顧住持挽留背包下山了。
書法不成家,詩詞不成句,這點文化行走江湖,沒準一個大浪就能拍在沙灘上。懷素也明白自己短板,于是準備專攻詩詞。他聽說李白的詩寫得好,于是不顧路途遙遠前去討教。
李白也是自由狂傲之人,與懷素格局差不多,結果兩人一見如故,李白傾其所學教他寫詩。懷素也認真學習,只是時間長了,每天平平仄仄地吟,懷素又覺得拘束,于是借口尋師訪友學習書法,離開了李白。為了鼓勵懷素,李白洋洋灑灑寫下《草書歌行》送給他。
又一次為自由而出走的懷素,不肯再停下腳步,他不停地走呀走,從北至南,行程近萬里,但世界實在太大,旅途太過于疲勞,懷素終于累了,他想歇歇了,恰好有位詩友調任京城任太子左庶子,于是,懷素就跟著進京了。
懷素的詩友是官府之人,有機會進出皇家圖書館,于是,懷素也有機會欣賞到名家的書法作品。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自己的那點皮毛功夫,簡直拿不出手,面對名家作品,懷素連握筆的勇氣也沒有了。
懷素簡單總結了前半生,都是自由散漫害了自己,而立之年依然沒有任何成績,撞墻的心都有了。怎么辦呢,別為自由狂了,趕緊學習吧。懷素終于靜下心來,開始學習名家之精髓,苦練自己的書法風格。
這是一段相對平和的歲月,懷素收斂散漫之心,專注于書法研習。晨起臨窗而坐,揮毫潑墨書寫,夜晚秉燭而讀,詩詞歌賦苦吟。在京城的五年時間,懷素的書法作品日臻成熟,但在研習書法時,骨子里的自由與狂傲,還是不知不覺滲透到筆端,京城的書法家們,給予懷素的書法作品評語是:“狂而草,意為狂草。”彼時的懷素,字狂人也狂。
一個地方呆久了,懷素就渾身不自在,他又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公元768年,懷素“遂擔笈杖錫,西游上國,謁見當代名公,”懷素挑著兩擔書籍,手里拄著錫杖,風塵仆仆一路前行,雖然說是謁見名家,每到一處。懷素借著酒勁一通狂寫,常常技壓群雄,哪里還有別人施展的地兒?
行至秦地,懷素又有些不爽了。原來,此地有位書法家,書法寫得鳳舞九天,簡直就能亮瞎雙眼。懷素不服呀,不服卻比不過人家呀。
書法家名叫鄔彤,是善寫草書的書法家張旭的弟子,在鄔彤的“狂草”面前,懷素哪里還敢張狂,于是虛心向鄔彤請教。鄔彤雖是名家,但卻謙卑有禮,將自己的平生所學,毫不保留地教給懷素,把懷素感激得直呼恩師。
鄔彤不肯受懷素拜師,他認真鑒賞了懷素的作品,認為懷素日后的成就,肯定在自己之上,所以不肯成為懷素的老師。懷素知其好意,感動得稀里嘩啦,相比于自己的狂妄,鄔彤是如此的低調。懷素終于悟出,做人可以自由散漫狂傲,不媚俗不卑躬屈膝,但做學問,卻一定要謙遜內斂,否則難成大家。
博采眾家之長的懷素,已是聲名遠播的書法家,許多書法愛好者紛紛向他討教,若此時辦個書法班,不僅擴大影響面增加收入,也有可能在政府部門掛個名,提高知名度,但懷素卻淡定地回絕了,他坦言自己尚在學習中,怎能枉為人師。
公元772年,懷素返鄉(xiāng)探望雙親,途中特意繞路,拜訪了顏體創(chuàng)始人顏真卿,這是一次世紀會唔,兩位大書法家惺惺相惜。懷素的表現(xiàn)可圈可點,主動放低身段,一直闡明自己是來學習的。面子給得足足的,顏真卿一高興,就把自己的書法絕活“十二筆意、平謂橫、密謂際”等等全部教給了他。
顛沛流離大半生,癡迷于研習書法的懷素,終于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永州零陵縣。踏入昔日的寺院,雖然荒涼不堪,懷素卻倍感親切,這里畢竟是自己研習書法的起源地。此后數(shù)年,懷素居住寺院,專心研習書法,并獨創(chuàng)“狂草”體而聞名于唐朝書法界。
懷素出名了,前來求字的達官貴人絡繹不絕,已經炒到“一字千金”了,懷素卻不肯寫。有人不理解呀,這年頭誰跟錢有仇呀,有錢為什么不掙呢?懷素微笑著,喝下三大碗酒,然后狂草《自敘帖》一幅,詳述了自己的生平經歷,并以濃重筆墨感謝那些幫助過自己的前輩們。
“我為自由狂,但不為錢狂?!备适丶拍膽阉兀谒略褐袑懴麓罅繒ㄗ髌?,晚年的懷素嗜酒如命,曾創(chuàng)下一日九醉的紀錄。他的好友為此感嘆,“狂僧不為酒,狂筆自通天。”
而他的狂草體,在美酒的浸潤中,更加狂放不羈。
公元799年秋天,落葉飄零,滿目蕭瑟。追求自由,狂傲一生的懷素,在打坐中悄然圓寂。不為世俗所擾,癡迷研習狂草的懷素,為世人留下了極其寶貴的精神財富。世間無人記得那個姓錢的男孩,但歷史卻記載了一位以“狂”著稱和的書法家懷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