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棗莊的一個女人被發(fā)現死在自己家里。沒有人報案,尸體被運往了火葬場,正碰上李警官放假回來。憑著多年的判案經驗,李警官察覺這中間有些蹊蹺。
通過調查,李警官得到了女人的基本信息:周姓,三十歲上下,剛從省城回來三個月,喪夫,有一個兒子,剛滿十五歲。
死者的兒子也是現場的第一目擊證人,李警官決定以他為突破口。
據死者的兒子說,自己放學回來,發(fā)現死者躺在沙發(fā)上,一動也不動,死者身邊的桌子上放著幾瓶安眠藥。
“你發(fā)現你的母親昏迷后,干了什么?”
“去隔壁找人幫忙?!?/p>
“幫什么忙?”
“打電話給火葬場?!?/p>
“為什么不送醫(yī)院?”李警官問道。
“沒用的,她吃了好多瓶。”死者兒子冷靜的表情讓李警官有些驚詫,他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繼續(xù)問道:“在這件事發(fā)生之前,她有什么異常的舉動嗎?”
“沒有。”
李警官又在紙上劃了幾下,頓了頓,問了一個突兀的問題:“你和你的母親關系怎么樣?”
死者的兒子的臉色突然有些蒼白,他有些僵硬地回答道:“還可以?!?/p>
李警官合上了手里的記錄本。
“最后一個問題,你覺得你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2
李警官從死者家出來后,長長嘆了口氣,他的心里塞滿了更多的疑惑。從方才的詢問中可以看出,死者的兒子與死者的關系不算很好,甚至有可能經常發(fā)生爭執(zhí),不然在回答最后一個問題的時候,他不會給出“差勁”這個答案。
現在最棘手的事,死者死亡后并沒有人通知警方,自然也沒有證據證明她是自殺還是他殺。然而不管是他殺還是自殺,總該有個動機。當務之急就是找出這個動機。
要了解一個人,看周圍人對他的評價就好。李警官決定對死者的鄰居進行挨個的調查。
剛進第一家,李警官就知道了死者兒子和死者關系不好的原因。
“她就是個婊子。”女鄰居眉飛色舞地朝李警官說道:“她在省城里就是干這個的,后來城里掃黃,她干不下去了,就回來這里勾搭男人。這樣的女人,老天有眼才收了她!”
李警官皺了皺眉,問:“這些消息可靠嗎?”
“這還有假!整個棗莊的人都知道這個浪蹄子的事情!”一聽李警官質疑自己的回答,女人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倍。
“你有證據嗎?”李警官不為所動,低下頭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
“當然有,前村的王大有就來過,因為這件事他的妻子還差點和他離了婚呢!”
“還有別的人嗎?”
“這,”女人支支吾吾地回答:“我又不是整天盯著她們家,我怎么能知道?!?/p>
李警官搖了搖頭,問:“關于她勾搭男人這件事,是在王大有之前還是之后傳出來的?”
“大概,,是之后吧?”女人又有些支吾起來。
接下來李警官有接連走訪了好幾個鄰居,大都與第一個說的大同小異,只不過在許多細節(jié)方面又有了更多的說法。
例如有人說死者的前夫當初就是因為自己女人干這種勾當而被活活氣死的。
甚至有人說死者就是現代版的潘金蓮,骨子里就是不守婦道的娼婦。
然而當問到“你覺得自己的丈夫是否與死者有過來往”的時候,每個人都斬釘截鐵地否定了。不過與此同時,她們會繪聲繪色地向李警官描述,死者是如何勾搭男人,又有多少個家庭因為死者而橫生矛盾。
在問及“你有親眼見過死者的放蕩行徑嗎”這個問題上,大多數人都支支吾吾,以一句“別人都這么說”作為回應。
也就是說,這些人堅定地相信自家的丈夫與死者無染,卻又堅定地認為別人家的丈夫一定出過軌。
晚上,李警官結束了他的調查。他攤開今天所記錄的調查情況,得出了以下幾點:
1.死者想必是個漂亮的女人。
2.死者在他人的眼里從事性工作。
3.尚無證明2的真實性。
4.王大有是一個關鍵人物。
5.這會否是一場???
在最后一個問題上,李警官只給出了幾個問號。
3
翌日,李警官來到王大有家。
王大有是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農民漢子,幾乎很難把他和“嫖客”聯系起來。王大有似乎對李警官的到訪很警惕,然而李警官卻似乎準備不按常理出牌。
“你覺得死者漂亮嗎?”
王大有顯得有些愕然,似乎沒料到李警官會這樣問。
“這,,這,,”王大有沒能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的語氣已經告知了一切。
“所以你圖謀她的美貌,在第一次求愛不成之后,因愛生恨,所有殺了她?”李警官突然其來的詢問仿佛雷霆一樣劈中了王大有。
“你,,,你放屁!”王大有的脖子青筋暴露般嘶吼著:“我什么都沒干!”
李警官心里頓時有數了,從王大有的表情來看,他說的話應該是真的。“你覺得誰會是兇手?”李警官緊接著問道。
“我不知道?!?/p>
“會是你的老婆嗎?她因為嫉妒你被死者迷住,所以因妒生恨。”
“不可能,她只是個鄉(xiāng)下人,她怎么敢殺人!”
“那么,”李警官的語速突然緩慢下來:“關于死者的謠言到底是怎么傳出去的?”
4
和李警官想的一樣,謠言果然是從王大有家傳出去的。先前走訪死者的時候,李警官發(fā)現,幾乎每家關于死者的放蕩的說法,都是在王大有去過死者家之后才流傳開來的,其實沒有人知道死者在省城到底干的什么工作,也沒有人親眼看見過死者招呼過所謂的“嫖客”。
從王大有的講述中,李警官得知到謠言的來源其實來自王大有的老婆。
當初死者剛從省城里回來,被正在田里干活的王大有看見了。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對她一見鐘情了。沒過幾天,王大有就跑到死者的家里,向他傾吐愛意,甚至告訴死者,自己愿意和自己的妻子離婚。但是最后王大有還是被拒絕了。
失魂落魄的王大有回到家里,也不知怎地把這一切都告訴給妻子。這下可惹惱了妻子,對一個女人來說,男人的心被另一個女人奪走,簡直是奇恥大辱。在羞憤之下,她也顧不上自己家的面子,就編造了死者其實是不要臉的蕩婦這類的傳言。而棗莊的其他女人,出于天生地對漂亮女人的嫉妒心,也就毫不猶豫地相信了。
王大有講述完,李警官心里的脈絡圖大致就規(guī)劃好了。
這在某種程度上印證著第一天晚上,那么擺在李警官心里懸而未決的第五個問題,當時他在紙上打了三個問號,而現在,他心里有了答案:這或許是一起因為謠言而自殺的案件。
當一個清白的女人,她周遭的所有人都污蔑她是一個放蕩的人的時候,甚至當她的兒子也這么認為的時候,她是否會承受不住內心的打擊,一時想不開?
就在李警官正打算將自殺作為這起案件的最終結論時,死者兒子當時面對盤問時冷靜的表情飄過了他的心頭。
不!似乎有點不太對勁,就算死者兒子因為謠言而對死者產生誤會,可是他只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孩子,面對母親的死亡卻顯得十分平靜,這絕不是一個正常的表現!
更何況,那個孩子才十五歲,死者會丟下一個沒有生存能力的孩子而離去嗎?!
李警官離開王大有家,往死者家飛奔而去。
5
李警官到達的時候,死者的兒子正躺在死者原先躺過的沙發(fā)上,原先放著安眠藥的地方又多了幾個空瓶子。
死者兒子一臉平靜地看著李警官:“是我殺了我媽?!?/p>
他沒有絲毫掩飾,很坦然地承認了。
“為什么?”李警官不敢置信地問道:“那是個謠言,你的母親是清白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她是我媽,我怎么會不了解她?”
“那為什么!”李警官顯得十分憤怒,他不能想象會有人如此狠毒,親手殺害自己的母親。
“有一件事,他們確實說得對?!笔鍤q的少年眼睛看著慘敗的墻壁,但眼睛里卻沒有聚焦的光點。“我媽之前在城里確實干的是那事兒。”
李警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從小就沒父母,十七八歲的時候,被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拐跑了。男人把他睡了,生下我,自己跑了?!?/p>
“她一個女人,除了長得漂亮,沒學歷,也沒干活的本事,為了養(yǎng)活我,除了干那個,還能干什么?”
少年繼續(xù)說著,但聲音已近似于呢喃。
“其實我知道,要不是為了我,她早就撐不下去了。她恨自己的骯臟,恨這具渾濁的身體。后來我勸她,要不回老家吧,沒有人會知道她的過去?!?/p>
“可誰想到?誰想到?”少年情不自禁地咳嗽了一聲?!罢l想到無中生有的謠言竟恰好戳中了她的死穴!”
“她是帶著希望回來的,可現在她只想死。你知道嗎?她只想死。可是為了我,她只能繼續(xù)撐下去?!?/p>
“于是她整天哭,眼睛好腫好腫,她好痛苦?!?/p>
少年把眼光移向李警官:“叔叔,你說我該怎么辦?讓她為我這么痛苦地活著嗎?”
這番話震顫了李警官的心,他從未想到,事情的真相比他想象更加復雜,也更加心酸。
“所以你就喂她吃了安眠藥?”李警官的聲音有些嘶啞和頹然,其實他的心里對這個少年已經有了些許同情。
“沒有?!鄙倌甑难劬α鞒隽藴I:“她一直哭,一直哭,整夜睡不著覺,就讓我去買安眠藥。她把安眠藥當糖片吃,可我沒有辦法,我不想看她這么痛苦。”
“后來有一天,我回到家,發(fā)現她躺在沙發(fā)上,動也不動。她的身邊,空的藥瓶散落了整桌?!?/p>
“是我殺了我媽。要不是我買給她安眠藥,她不會死的?!?/p>
李警官終于知道,原來少年臉上的平靜,不是冷漠,而是痛苦到極致之后的呆滯。他母親的死已經在他心里打了一個死結,再也無法解開。
“叔叔,你知道我什么對你說這么多嗎?”少年一臉慘笑道。
李警官的心里頓覺有點不妙。
“其實我是希望,在我死后,能有一個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媽雖然是干那種事兒,但她從沒有勾搭過任何男人,她的心底比誰都干凈?!鄙倌甑淖炖锿蝗煌怀鲆豢诎啄?。
李警官連忙上前扶?。骸拔?guī)闳メt(yī)院。”
“沒用的,”少年說:“已經過了好大一陣了。”少年喘了口氣:“其實我沒想過你會來的,但是你來了也改變不了什么。我是個有罪的人,我無法擺脫它。”
“最重要的是,”
“我想念我的母親?!?/p>
少年的瞳孔逐漸開始渙散,但他的嘴角卻開始上揚。呢喃般的聲音從他的嘴里響起:“媽媽,這個期末我得了獎狀哦!對不起啊,耽誤了一點時間才去見你!見面的時候要像老樣子一樣摸摸我的頭,對我說一句:兒子真棒!”
6
火葬場又迎來了一場葬禮,只不過出席的只有李警官一人。葬禮結束后,李警官請埋葬的人將少年和他的母親埋在一塊。
李警官沒有將這件事上報,他不想再打擾這對母子的寧靜。
休假結束后,李警官離開棗莊,但他可能永遠不會忘記,這里發(fā)生過一件震顫了他的心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