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我睡不著時,眼見到時間一點點流逝,看著城市從忙碌到寂靜的深夜,經(jīng)過街上酒鬼嚎叫的后夜,等待垃圾車轟隆隆收垃圾的黎明,又看到鳥兒在叫了,上班族們穿著整齊的西裝,臉上帶著昨夜的呆滯,等待紅燈。
可今天,我居然睡了好久好久。
夢里沒有人類社會的紛爭,只有天體世界星座的聚分。我在地上看流星雨,只見流星在星座里穿梭明滅。醒來時,窗簾外天已經(jīng)大亮,裹著被子橫在床上,我開始想,Yui現(xiàn)在在干什么。
在打工嗎,在w大的教室里修著比我多出3倍的課程嗎?她家搬好了嗎?
彎曲手臂墊在頭下,我腦中出現(xiàn)了兩條時間線,兩個畫面,一個是廢柴般的我在椅子上坐著,在沙發(fā)里窩著,在拉面店,在冷氣很足的超市趿拉著拖鞋七扭八歪的站著。另一個畫面,Yui帶著她淺淺的笑和永遠輕盈的步伐,在路上在教室,在圖書館,在打工的店里,在吃東西,在打字,在整理房間。在我身邊的小酒館里,長發(fā)滑落,她抬起頭,看到我的注視。
“對,這一年里我一共搬過四次家?!?/p>
“嗯?”我轉(zhuǎn)過頭不看她。
爵士酒吧,酒保是亞洲長相,做派卻像是一個冷漠的英國小哥。穿著燕尾服,綁著領(lǐng)結(jié),調(diào)酒時候沒有表情。背后是大排大排的酒瓶架子,在燈光下折射不同的光,空氣里爵士樂悠長深沉,而身邊的Yui講話卻很快很輕。
“去年剛來東京,第一次和一個女孩子同租一室一廳,她住房間我住在客廳,后來被婉言趕出來,因為她爸媽覺得這樣住太擁擠了。第二次在一周后我倉促搬到池袋一家首付便宜的sharehouse,一到晚上老鼠在天花板里跑得窸窸窣窣響,半年后我合格了日語二級考試,晚上去同學所在的居酒屋打工,為了省錢第三次搬家,住到赤羽。冬天時房子到期,于是最近我從學校申請到交流館,第四次搬家。日本人的搬家公司很貴,便宜一些的中國人的搬家公司,起價也要一萬日元。于是我每次會買750日元的一日券,搭電車從早搬到晚。為了減少往返次數(shù),我盡可能往背包和行李箱里塞東西,在擁擠的車廂里磕磕絆絆而不停對人鞠躬道歉。但我沒有辦法,如果不抓緊時間一天搬完,第二天就得重新買車票。”
“嗯......你真的......”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的我,就這樣把半句話尷尬的留在了半空中。
沉默。爵士樂好像正在把時間和空間拉得很長很長。
“你平時看什么公眾號?”Yui很善良,轉(zhuǎn)了話題。
我遲鈍的翻開手機的公眾號,找了半天不知道該說哪一個好。
“這個吧”我指著 “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
“哈哈,好有趣”Yui附和著。
“你呢?”
“這個吧,還有這個”Yui指著“NASA愛好者” 。
“感覺很有趣?!蔽艺f。
“你要嗎,那我發(fā)給你?!庇谑俏沂謾C收到了Yui的兩條推送。
我喝了很多酒,Yui則吃掉了大部分的Pizza。
“你不怕胖?”我看到Y(jié)ui的好食欲,覺得很奇異。女孩子大多不是都只吃半塊就喊著熱量好高的,我已經(jīng)飽了這種話。
“不怕,我需要體力?!盰ui很快的說?!绑w力很重要”隨后她有補充到。
(五)
洗臉的時候手機被一堆消息轟炸。
老媽發(fā)來一大堆圖片,我一看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圖片,名字也奇怪,什么宙斯5S,什么Refa caxaray......
“你現(xiàn)在應該還可以免稅吧,有空抓緊幫我去店里看看?!本o跟著一條語音。
我回復文字:“不知道去哪里看?!?/p>
“怎么會不知道呢?你問問軒軒,他在日本這么久了,肯定知道。如果也不知道,你問一下班級里的女同學,怎么不知道去哪里看呢!你怎么跟你爸一樣,不要學他!”
又是一條急吼吼的,狂轟濫炸般的語音。
我無語,沒想到,緊接著又是幾條長長的語音信息,氣勢洶洶而來。
于是,我順勢關(guān)了手機。
我沒有想要的東西,于是也不懂為一樣東西,窮追不舍,堅持不懈的感覺。
老媽這一點,我恐怕是完全沒有遺傳到的。
上課的時候,輪流發(fā)言,也總是在我這里卡住。我不知道要怎么像別人一樣,短時間就能翻出一大堆理論去diss發(fā)表者的研究計劃。
在爸媽公司里實習的時候,面對客戶的追問,我也經(jīng)常愣住,等總管出來救場。
談戀愛的時候,我常常因為反應遲鈍,被一頓追趕逼迫后,關(guān)了手機。
最后被眼睛紅紅的女生大吼推搡,結(jié)束關(guān)系。
更可怕的是,這些事情結(jié)束后,我總是如釋重負,并沒有惋惜。
“哈哈,多么可悲的人。”我站在紫荊樹下,曾被人這樣說到。
午夜時刻,有時候會難過,為的是幾個星期前,幾個月前,甚至幾年前的事情難過。
也許這就是校園傳說中關(guān)于我的特長,反射弧特長。
我悲觀的想到那些故事,想著自己到底為什么存在著。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p>
“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歷史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任人打扮的姑娘,還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我曾在奶奶爸爸和媽媽哄鬧爭吵的半夜,逃到魯迅公園。白天這里充滿了各種絲竹管弦,裝腔作勢的大爺,唱著荒腔走板的昆曲,涂脂抹粉的阿姨,扭動著靈活的的肩膀。我看到那些凋零褶皺的生命,展現(xiàn)出生的欲望。我想到那些生龍活虎的胭脂香氣,煙斗落棋,我真的慌亂了。
難道只有我這樣嗎?只有我不正常。我抬頭看到黑著臉的魯迅先生,坐在高高的太師椅子上。
坐的那么高,那么累,他也被白日的活力感染了嗎?他看到他想要的,那被打破的鐵屋子里面的光了嗎?
不知道為什么,我只覺得他疲乏。
石板冰涼,我也只能再回到家里??粗[劇上演,看著大家開始為了自己的心,后來為了利益爭吵。
離婚原來那么難,除了感情的切割,還有財產(chǎn)的切割。而關(guān)于老爸的第一桶金和老媽的精準投資,到底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成為了永久的哲學探討,最后只能比誰的嗓門大。誰的眼淚多。
我只覺得,時間在我眼前流逝,我開始看著光的變化,帶來城市的日夜更新。而我坐在那里,反鎖著門,關(guān)了手機。等待著睡眠和食欲。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