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復(fù)地記起一個人的眼神，仿佛回憶春天長滿藤蔓的原野里的歌聲。
我想拉著他念叨我失去的詩句、模糊的幻夢、我心上長年的疼痛和無章的歌聲。我要收回我給他——一個留下一瞥的陌生人——的若無其事的背影。
在許多尋常的夜晚，我心里會灼燒起聊天的渴望，和一個陌生人。我的心猛然感覺到極度的荒蕪，那一小陣在心上席卷而過的看書、瘋跑、大笑的熱切念想幾乎讓我瘋狂。
在聽著他的歌的許多許多時候，我仿佛擁有了世上所有所有美妙絕倫的句子，它們在我心里輕輕地亂蹦亂跳，把我整個心都晃蕩成了一溪水。
“在等誰？”他慢慢地向我走過來的時候，頭總是微微偏著。
我緩緩地抬頭看他，柔柔地說：“回去吧?！?/p>
我記得那一晚我是站在灰白色的路燈下轉(zhuǎn)圈，那一晚夜很黑，風(fēng)很大，他的眼睛里好像有吹不散的晶瑩的光。我記得我尋找了很久，那樣一雙永遠(yuǎn)有著晶瑩的光的眼睛。
那一晚天冷夜長，你的眼睛里全是溫柔與安寧，你額前蓬松的頭發(fā)在燈下被風(fēng)吹起，像個毛茸茸的小動物。他小心翼翼地回憶著。你抬起頭對我說，回家吧。
那一晚，我迷了路，他是我離家出走后所遇見的第一個人。大街上人頭攢動，擠滿了善于制造噪音的木偶，人流散亂地沖蕩，我被拋在其中掙扎，無法逃離也無法融入，漸漸迷失，心里升騰起某種荒蕪的悲哀。我慢慢不知自己是誰，將去往哪里。我就是在這樣迷亂的悲哀里遇見他眼睛里的光，只一眼，我就喜歡上了那光芒。后來，當(dāng)我重新回憶起他的時候，突然明白過來，那光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那是我淺薄的生命所能明白的生命的那一點靈動的有趣，它讓我感覺到某種單純而不可捉摸的感情。它把我與某個人聯(lián)系起來，而那個人不是只會制造噪音的木偶。
他提了一盞昏暗的燈，送我回家。
“你要快樂，好好生活咯！”快到門口時，他停了下來，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你也好好生活。”
一路上他說了很多話，使我感到淡淡的快樂。
你說起話來，永遠(yuǎn)是那么安寧，臉上偶爾有跳動的光彩。他告訴我。
家里沒有人，媽媽留了字條給我：我去你爸爸那里。
去吧，去過你們的三口之家吧。他們分手一年了，各帶一個女兒過。媽媽不甘心就這樣終老，妹妹是她隔三差五把自己送上門去的好借口。我和哥哥本來，就是媽媽和別人生的孩子，他們無可奈何地養(yǎng)了我們10年，現(xiàn)在哥哥沒了，他們終于可以擺脫我們了。
我沒有告訴過他，我在夢里夢見他。白天里，我在心里一刻不停地和他說話。
最后一次見他，是在傍晚，大風(fēng)把我的裙子吹得和草地上的小樹一起狂亂地?fù)u擺。
他說，其實那一晚，他也是個迷路的人。
他說，他感覺到，我的心是冷的。
我告訴他，他長得很好看，像我的哥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過來，他眼睛里的光是誰的。
我含著淚告訴他，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他離開了，沒有告別。我隱隱感到，他的心也是冷的，他需要一個溫暖的人。
我告訴他，我祝福他，祝他擁有一個很漂亮的妻子，擁有他想得到的一切，祝他將世間一切美好聚于一身，只是，不要再遇見我。
那天晚霞很艷很艷，半個天像穿上了繡著金線的大紅嫁衣。風(fēng)越刮越大，在耳邊唱起獵獵的歌來，在這樣的風(fēng)聲里，我突然感到，我熱烈地渴望著——愛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