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蕪想張羅著女兒一起跪著，可女兒卻把她扶了起來。那么小的手，那么細(xì)的幾根指頭，竟然力氣大得出奇。徐小蕪驚異之間，竟也真從地上被拔起來了。一站起來，女兒就拖著她走。她不走，女兒就張開嘴要吼叫?？烧l都明白，她女兒的吼叫很可怕。女兒不會唱歌了，也不會說話了，就吼叫時嗓子眼能發(fā)出點(diǎn)聲響，撕拉拉的，跟那煤氣泄漏了一樣。不僅如此，那“撕拉拉”間還混著些女高音，像是對逝去的歌唱天賦的懷念，可如此凄厲、悲慘，沒人敢聽。
看女兒又要發(fā)出那怪音，徐小蕪認(rèn)命了。她拿走桌上的“休學(xué)通知書”，一步一拖地離開，像戴著無形腳鐐。
真不巧，下課鈴響了，女兒的同齡人跟一條條強(qiáng)壯又快樂的牧羊犬似地，把這樓道當(dāng)成開花的山野般撒歡。
多可愛的孩子們，朝氣蓬勃，熱情洋溢。他們相處得如此好，青春的味道如此足。男孩們追跑打鬧著就溜到操場上，被一個脫皮的球逗弄得滋哇亂叫；女孩子們更是歡喜，不知又指指點(diǎn)點(diǎn)上了誰，親密無間地抱成一團(tuán)火。而如今，她的女兒，被被這群狗給排除了。更丟人的是，這不是因為她女兒是狼，而是因為她女兒狗都不如。她是真這么想的。
自從李書耳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提供任何真相，她便瞧不上了自己的女兒。壞事一定是發(fā)生了，女兒一定是掉價了，可自己招惹了誰？自己掏心窩子地提供一切資源，可這孩子呢？這孩子簡直是上天派來害她的！她甚至覺得，女兒的不說話不是醫(yī)生口中的心理疾病，就是裝瘋賣傻，就是逃避真相。她越想越煩，竟直接地甩開女兒的手，快步走了。
但只要徐小蕪四處望望，再冷靜下來琢磨，就能明白李書耳正接受著怎樣的凌遲。其他孩子們正看著他們，忘了追跑，忘了打鬧，因為這對子母女便是當(dāng)下最難得的娛樂項目。礙于徐小蕪是個大人，孩子們就還賞她個天使面容，可一旦擦肩而股，他們便不對尾巴般的李書耳再客氣了。那些眼神，怎么用力也嫌不夠尖銳。當(dāng)然，也有幾個眼神是帶著心疼的、憐憫的和小心翼翼的，可這些眼神的主人，也是膽小的、懦弱的、沒主見的。待母女離近，他們也擔(dān)憂地后退。
過去一個月，校園里傳遍了李書耳的故事。她先是憑空消失，直接地錯過月考和價值四十分的化學(xué)實驗。這就意味著，她直接把起跑線往后拉了四十個操場。孩子們面面相覷，沒料到李書耳如此有種，商量著以后別輕易欺負(fù)。正心里翻騰著，李書耳來了學(xué)校，幾乎是沐浴著尊敬目光過了一天。
看她一臉悲切，同學(xué)們最初都不靠近。爾后，不知是哪個課間，被不知哪個主課老師給占了個五分鐘，剩下幾分來不及打球跳皮筋把一件八卦聊徹底，同學(xué)們便都不甘心地在教室硬等著。一個女孩無了聊，又不知自己因著虛偽遭人討厭，只覺得自己一直和氣對人、有權(quán)力偶爾做些不討喜的事。她很和善地去找李書耳說話，問她為什么錯過體育考、為什么好幾天地消失。她還想問，為什么突然地又瘦了，怎么做到吃家里飯還能減肥的。
李書耳當(dāng)然答不來。不僅是自己沒了語言能力，更是一想到真相就容易掉淚。她指指自己腦袋，很無奈地?fù)u頭。
”頭疼？“
她點(diǎn)頭。
”會不會是腦袋生病了？“
李葉茴更深地點(diǎn)頭。
趁對方?jīng)]問她是何絕癥時，李書耳沖了出去。她躲到廁所哭，因為聽不到自己的哭聲，從而越哭越傷悲。結(jié)果，光顧著難受了，上課鈴也聽不著了。索性，她也就逃了課。
下了課，那愛問的女孩馬不停蹄地去找老師匯了報，說李書耳課前腦子痛，怕是在什么地方暈倒了。老師將信將疑地進(jìn)了班，看到李書耳好端端地坐著。他囑咐打報告的女孩，“最近別跟李書耳說話，她嗓子不舒服?！?br> 那愛問女孩卻記了仇。音樂課合唱時，她可以站在李書耳身邊，偏要聽聽李書耳究竟這嗓子是怎樣的不舒服，下課再去跟別人形容一番?？伤龥]聽到任何音。下課，她告訴別人李書耳在假唱，結(jié)果一半的人不以為意，“那有什么稀奇，我也假唱?！?br> 碰巧，愛問女孩是體委。體育課上，她又動了壞心。老師讓她給大家做做熱身，她便喊起號子，無非是一二一、立定、向左轉(zhuǎn)、向右轉(zhuǎn)。每換動作，同學(xué)們就得“哈”一聲。這口號大家是一向渾水摸魚地喊出來的，可愛問女孩這次較了勁，偏說李書耳動作格外差。
李書耳被叫出來，專門給大家表演一套一二一、立定、向左轉(zhuǎn)、向右轉(zhuǎn)。剛立定，愛問女孩便生了氣，“你沒喊哈。我知道你嗓子不舒服，那你也得喊?！?br> 李書耳喊不出，又干巴巴地做了輪一二一、立定……
愛問女孩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嗓子難受，但能出點(diǎn)聲就必須出點(diǎn)聲，不能一點(diǎn)集體榮譽(yù)感都沒有。“
體育老師看著了，從遠(yuǎn)處跑來，趕著大家去了起跑線。
愛問女孩這時差不多懂了，這李書耳啊，嗓子出了大問題。她便想找?guī)讉€同盟，幫著她發(fā)掘真相。可等這挖掘真相小分隊成了型，李書耳的嗓子就被別的不幸壓住了風(fēng)頭。
一次午休，李書耳竟發(fā)出“嘶嘶”聲，同學(xué)們結(jié)伴湊過去看，發(fā)現(xiàn)她光張嘴不出聲地嘶吼。像是做了噩夢。自那，李書耳便多了好個外號，從嘶嘶到絲瓜，再到蛇女，再到妲己。
可到了第三周，李書耳又慷慨地提供了更厲害的笑料，簡直能載入史冊。航模課時空氣中猛地爆出股怪味，同學(xué)們笑著彼此怪著，更頑皮的幾個男孩還說要揍那放屁人一頓。可小半節(jié)課過了，老師都奇了怪，這味道竟久久不散。同學(xué)們認(rèn)真尋找了，要揍人的男孩們自愿當(dāng)起小狗，都匍匐在地上四處聞味，幾個特愛為班級奉獻(xiàn)的，很熱忱地嗅起同學(xué)們的屁股。
敬業(yè)的小狗們很快便順著味兒匯到一處，那就是李書耳。男孩們還沒醞釀好嘲笑的話，李書耳猛地站起，沖出課堂，等同學(xué)們緩過神，才看清她所過之地，一串棕色液體。孩子們圍著那液體又看又聞地，很快便明白那是糞水。他們又罵又笑又怪李書耳沒有功德。少數(shù)幾位明白這可憐的同學(xué)是生了大病，但破壞班級衛(wèi)生、就是搗亂，一碼歸一碼，什么病都不能破了規(guī)矩。
等老師也奔了出去，同學(xué)們便也陸續(xù)往外跑。樓道里更是臭味熏天，地板上濺著零星棕色斑點(diǎn)。有人吐了，有人反方向跑了，有人很殷勤地按照師囑去找校醫(yī)?？傊?，整個樓道亂作一團(tuán)。李書耳的味道順著門縫飄進(jìn)各班，同學(xué)們都明白校園都出了事，靠近門的同學(xué)更是榮幸自己吸了原汁原味，對這事就更有發(fā)言權(quán)。
自那之后，李書耳就沒一秒的安生日子了。人們將她和屎尿屁放在一起稱呼。最初，幾個惡霸還裝模作樣地嫌她臟、不再敢親手推搡他，后來，他們便找到各類的工具去給她點(diǎn)刺激，用剪刀和鉛筆去扎她，或是用墩布桿子伴她。
她每周都要大小便失禁一次，每周末要請假一天去看心理醫(yī)生，每個白天都被壞小孩們緊追不放，每個黑夜都被噩夢窮追不舍。夢境里出現(xiàn)的最多是那恐怖的夜，第二多是追問真相的母親，比白天那個更兇。
李書耳想放棄了。她精神萎靡，注意力很難集中，不跟人交流，也不看老師，似乎上學(xué)就一個任務(wù)，坐著。向來不愛她的老師，甚至幾個班干部卻都讓她振作--或許勸別人挺挺是他們的工作素養(yǎng)--可她真的不想堅持了。就像放棄尖子班，她愿意放棄現(xiàn)有的生活，遠(yuǎn)離那些鼓勵她站起來接著爬的人。
李書耳突然意識到，失去嗓音不壞，被母親放棄也很好，被所有人討厭也能接受。上天顯靈，連想爛在肚子里的真相，如果能克制住不去復(fù)習(xí)，似乎也可以被忘掉。等一夜，她噩夢間插播了些快樂的事情，像是一望無際的海，高聳入云的山，她決定在世人之前，先行原諒自己。于是，她瘋了，半裝半真的。
從那刻起，她表情豐富許多，語言也豐富許多。她學(xué)會發(fā)怒，也罵人罵得一流。有人稱她嘶嘶，她便吐人家口水；有人用墩布拌她，她就干脆抄起棍子用墩布頭喂別人喝水。時間久了，人們開始躲她?？赡且矝]完，難聽的話她再聽到，也要脫下鞋對別人打兩下。能打頭，她就不碰胳膊。后來，她也被打。被打也沒事，她愛被打，她愛看別人失去理智。大家都是神經(jīng)病，誰也不需裝什么。終于，一個月了，連有關(guān)她的竊竊私語都停了。李書耳終于如愿以償?shù)乇凰腥朔艞壛?。學(xué)校叫來她母親，建議孩子休學(xué)。不按下暫停鍵還能怎樣？瘋瘋癲癲地去中考嗎？

回到家，徐小蕪還是無法平復(fù)。她這一路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家書，就是那禍?zhǔn)?。若沒有這黑暗中的敵人，女兒還是個乖巧、努力、肯吃苦、有前途的年輕人?，F(xiàn)如今呢，醫(yī)生？工程師？律師？就連那最不入流的唱歌，都成了個奢望啊。她也恨自己，若不是曾懦弱，不愿施加些暴力，這邪惡的蔓藤怎也不能在女兒心里長得飛快呀。
徐小蕪決定決定找找嚴(yán)母的感覺。她陷在沙發(fā)，翹個二郎腿，聲色尖厲地命令女兒站到正前方。女兒要坐，她一拍桌子就把對方薅起來了。嚴(yán)母第一幕達(dá)成。她想質(zhì)問李書耳很多，猛地想起來，女兒這也不會說話。她便找了紙筆，讓女兒把答案寫下?？膳畠赫局?，不方便寫字，徐小蕪糾結(jié)許久，終究讓李書耳坐下了。
徐小蕪問，“是不是家書干的？”
不是。
“一定是?！?br> 女兒呆望她。
“他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徐小蕪想，這下次該進(jìn)入嚴(yán)母第二幕了吧。她鼓足勇氣叫著、嚷著，時不時地也挺有感覺，演習(xí)似的。氣氛很快就熱到語言的臨界點(diǎn)，她得動作一下了。徐小蕪沖到廚房，看看菜刀，又看看掃把，最后挑了個炒勺又沖了出去。她“邦”地對著女兒肩膀敲了三下，跟扣鍋邊似的，沒敢下什么力度。再然后，她又不知該問些什么。其實，基本上過去的一個月，她有空就苦口婆心地勸女兒坦白從寬，可到現(xiàn)在，她還是一無所知。
徐小蕪沖進(jìn)李書耳的房間，一路用炒勺胡亂敲打著。她簡直像個掃描機(jī)，把這屋子里和音樂相關(guān)的一切都揪了出來。像是墻上的歌手海報、整整齊齊擂起來的cd片，甚至學(xué)校的音樂課、音教學(xué)用的手風(fēng)琴。李書耳唯一的唱歌獎狀也遭了殃，床底下竟還有個大吉他！徐小蕪悔啊，是何時這些毀人心智的邪物進(jìn)了家門。她更悔呀，她本可以早點(diǎn)發(fā)現(xiàn)的。前后半生都要搭在女兒身上，可卻不忍心再多用點(diǎn)脾性去硬碰硬？許小蕪開始罵起自己，這樣地罵著，她找到嚴(yán)母的感覺，很快，她便也發(fā)現(xiàn)自己有嚴(yán)母的天賦。她把搜刮來的一切都?xì)Я?，邊毀，邊罵，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她看女兒，女兒還在客廳坐著，靜靜看她。她更生氣。曾經(jīng)，女兒多為自己著想？自己錯過的人生，女兒都心甘情愿地去走。哎，如今怎么的就成了個不會說話、沒有情感的木頭！
徐小蕪發(fā)泄了，舒服點(diǎn)，但也更進(jìn)一步地看到問題根本。阻礙她成為嚴(yán)母的，是王小紅。她不想成為王小紅，也就刻意溫柔。所以，王小紅也有錯。
那日，她看到女兒被李葉茴拉走。也和那鮑建行談了一談，才得知，女兒是被那鬼姐姐推薦著，才有機(jī)會一展歌喉的。這是多么明顯的陰謀，簡直就是陽謀。
而那日，李書耳遇到危險，也是李葉茴出手相救--她想，這出手相救，就像那皮條客給手下風(fēng)塵女子解圍的。沒準(zhǔn)李書耳還要把錢乖乖上交。她越想越離譜，可又不愿意讓自己冷靜，只胡亂地用想象煽動自己的情緒--正因為之前太冷靜、太怕傷女兒的心，才……
真相第二次擊中她：這李葉茴不會就是那家書吧？
如果不強(qiáng)迫自己冷靜，這件事就太有可能了。
徐小蕪決定進(jìn)行最后的搜刮。她把所有書架都翻了遍，洗牌似地把書頁刷刷翻過，果真，飛出來好些張小紙片，畫著音符，或是寫著詞句。她覺得自己就像個醫(yī)生，正把女兒肚子的蛔蟲一條條揪出來。她看到書柜后的一本書，明顯地就覺得事情不對。果不其然，她一彎腰，那一臉冷漠的李書耳就站了起來。她手指頭一伸到到柜子后的縫，李書耳就開始走動。等她拿出那書，正打量封面時，李書耳就瞬移到她身邊。
這就是真相吧。
徐小蕪要打開，李書耳卻整個人撲上去搶書。徐小蕪去掰女兒的手指，可女兒那手指別看又細(xì)又小的，力道驚人。這一定是真相了！
李書耳跟個螞蚱似地，拽著書蹦來蹦去，徐小蕪也被顛得頭暈?zāi)X脹，像是暈船。母親管不了了，開始對女兒拳打腳踢。女兒也管不了了，直接地啃了母親一口。最后，母愛占了上風(fēng)，歌本還是被徐小蕪搶走了，而李書耳因為吃了太多耳光，已然分不清了東南西北，暈乎乎地走著，就走出了房間。
徐小蕪趁機(jī)鎖上門，也不管門外那滲人的“嘶嘶”聲，終于看清那硬殼書：一本英文歌本。打開這漏網(wǎng)之魚，一疊子文件刷啦啦掉了一地。她撿起看，全是打印出的聊天記錄。從一年前，到三個月前。她飛快地讀著，心中那層層疊疊的謎團(tuán)像朵花一般，一瓣瓣地展開。

李書忙活一天，終于掛上耳鼻喉科的專家科。他本想再麻煩下王路路，可去王家兩次，都碰見看吳桐沖進(jìn)去和王路路吵架，不得已，只得自己出馬，累死累活地站了一天，把不多的人脈全挖出來了，終于把事情辦成了。
回家時，徐小蕪正和女兒無聲地吵架。李書看女兒張著個大口“嘶嘶啦啦”地發(fā)出怪聲，心里發(fā)寒。他很是憐憫女兒，也很是害怕。最后害怕占了上風(fēng)。他躲開戰(zhàn)場，去陽臺抽煙。抽著煙，他聽屋內(nèi)徐小蕪的獨(dú)唱，“你還真以為自己在談戀愛??？你真以為這是多浪漫的事??？癡心妄想！澳洲、鋼琴天才，憑什么看上你？“
“嘶啦、嘶啦！”
”你還執(zhí)迷不悟！這個人，不存在！這都是那李葉茴搞的！“
“嘶啦、嘶啦！”
李書沖出去，”你說什么？“
”我說！是李葉茴，把你女兒毀了的！“
”你瘋了。“
”我沒瘋?！?br> ”你就是瘋了?！?，李書掏出手機(jī)，準(zhǔn)備給米西發(fā)短信，今夜還是去她那。
”我問你，是不是李葉茴要去澳洲？“
”對啊，八字沒一撇的，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看看這個家書！“
一坨揉皺的紙懟到李書懷里。他怪疑惑地展開、閱讀。但這信息實在太多，大多是青春期小孩自以為厲害的人生哲學(xué)。他看不出什么名堂。
徐小蕪搶回資料，猛翻一陣，最終定格到一頁，玩命地戳著兩個字給李書，”你看！澳洲！這個家書，也說自己在澳洲！“
李書耳若是還能發(fā)聲，是會把樓哭塌的。她像女媧捏毀的泥人，好端端的臉被那淚給泡得稀爛。她搖頭、跺腳、手舞足蹈。
李書看不下去，他示意徐小蕪安靜，爾后去擁抱了女兒，”媽媽瞎說呢，我不信她，你放心，不信她。不管家書是誰，但這是個真人。怎么能是李葉茴呢，太荒唐了……“
徐小蕪又要嚷，李書惡狠狠地望她。這房子終于有了片刻寧靜。
”先回房間休息……“，李書摟著女兒進(jìn)了屋，卻看到一地狼藉，簡直沒了下腳的地。這場景似曾相識。好似每個女人都這樣，以為物質(zhì)真能寄托感情，收到了禮物以為就收到了愛，毀壞了物件以為就把上面寄托的情思也一并斬斷。
李書有了脾氣。他把女兒摟得更緊，“去爸爸媽媽房間睡。爸爸晚上陪你?！?br> 安慰好大一通，可算把那“嘶嘶”的聲給停了。那聲音簡直就像是引燃了導(dǎo)火索，總讓人以為和定時炸彈要到點(diǎn)了。
李書回了客廳，無言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紙張、碎片。
徐小蕪要講話，李書先打斷，“待會我可以跟你談。但你得記住了。我不是李書耳，我會講話。你怎么有臉跟個不會講話了的小孩吵架，我看不起你。欺負(fù)人。待會，給我把態(tài)度收起來。第二，收著點(diǎn)你的想象力。說話給我講證據(jù)。第三……第三，你以后不準(zhǔn)再摔孩子的東西。我就說一次?！?br> ”你跟我橫什么？“，徐小蕪毫無顧忌地違反了第一條，”平日不回來幾次，教育孩子上你沒資格指手畫腳?！埃恢?，這世界上最有資格指手畫腳的，都是看客。
李書也覺得對方罵得在理，他也就不沒皮沒臉地想再在接下來的擂臺上和對方平起平坐。
徐小蕪見對方緩和了，便也給面子地尊重起第二、三條規(guī)矩。她將自己的推理徐徐道來。首先，澳洲這事可疑。其次，鮑建行的證詞簡直是鐵證。其余的疑點(diǎn)，她都帶著點(diǎn)夸張和規(guī)避地描述了。講完這一通，她就不信這世上還有別的可能。
李書也聽蒙了。他才知道，李葉茴被個姓鮑的男孩給勒了脖。他氣得牙癢，對徐小蕪的推論毫不在意，只是反復(fù)問這鮑建行的情況。
徐小蕪看丈夫動了真氣，暫且就當(dāng)他對這家還有點(diǎn)守護(hù)的沖動。她把手搭到對方膝上，“沒事。我給他懲罰了。李書耳年紀(jì)小，是童工。我舉報了。警察一查，他們家除了李書耳還有三童工。罰了一筆錢?！?br> “你不怕人家報復(fù)？”
“他們不知道。我是匿名群眾。”
李書消了點(diǎn)氣，但對于討論的重點(diǎn)還是將信將疑，“這不是電視劇。李葉茴脾性大，和她媽一樣，要消滅你，直接地就要揍人了，沒那心勁去搞什么陰謀?！?，他又快快掃了遍資料，”而且啊，這些聊天記錄，也沒一個說讓李書耳去唱歌、讓她在學(xué)校鬧事。你看這一段，是李書耳先吃了虧，再和這家書講的?！?br> ”這才是李葉茴的高明之處。做壞事，就要潤物細(xì)無聲。征服一個人，也要潤物細(xì)無聲。她想方設(shè)法讓壞點(diǎn)子自動地在李書耳腦子跳出來，這就是目的?！?br> 李書嘆氣，“你真是看太多電視劇了。李葉茴我還是了解的，她不是神童，玩不轉(zhuǎn)那么多心眼。”
“你自以為了解的事多了去了。你能料到李書耳去酒吧給人唱歌，你能料到她網(wǎng)戀？李葉茴十七了，她從小恨我們，那恨的種子到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開花結(jié)果了?！?br> 李書覺得妻子簡直想象力無邊。若不是不放心李書耳，今晚他還要回米西那去。
徐小蕪看出丈夫的不信任，她說得口干舌燥，已然無話可說了，“你要是不信，直接去問你大女兒吧，看看她有沒有那本事面不改色心不跳。總之，你別忘了，當(dāng)初冒充你去跟你那個西西說話的，就是她。這次冒充在線情人的，也一定是她。”

火車站，母親拖著李葉茴四處跑。她明白這是做喜事，時間也一定充足，可就是耐不住催促，定要把事情的重要性敲進(jìn)女兒腦里。
李葉茴跟著母親跑，心里很美，腦子專注不起來，總也是浮想聯(lián)翩。這次，他們?nèi)ド虾Ｌ峤缓炞C材料，保險起見，她向?qū)W校請假，計劃提前一天和母親到上海。
上了高鐵，母親便開始訓(xùn)她，一會說她把自己送的昂貴圍巾給系丑了、一會說她把自己的高端行李箱推壞了?？傊蝗缂韧?，四處挑剔。可挑著挑著，王小紅紅了眼眶。她想，這閨女又傻氣、又莽撞的，遇到點(diǎn)霸道事也不敢和別人撕破臉皮，沒了自己又怎么活。
她表達(dá)過這擔(dān)憂，不是沖孩子，是沖著家鄉(xiāng)的人。她最近越來越想家。孩子去了澳洲，她可以考慮先離開北京，回到自己人生的出發(fā)點(diǎn)。家鄉(xiāng)人說她大驚小怪，“你自己不也是十五歲當(dāng)兵。”
“這年代的孩子怎么跟我小時候的孩子比？李葉茴十五歲時，連馬桶都不會刷。”
“你十五歲時連初一數(shù)學(xué)題都做不出來。”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孩子呢，放在那兒，給點(diǎn)吃喝就能長大?！?br> ”怕她吃虧啊……“
”長大不就是吃一塹長一智嗎，還能不吃虧了？“
這七大姑八大姨的話仔細(xì)琢磨下也不無道理。王小紅雖還是感慨這時光荏苒，但因著眾生中誰也逃不掉時光飛馳、親子離別，她也就努力去接受了。
這次上了高鐵，她還嫌李葉茴毛毛躁躁。女兒一會跑去餐車跟母親匯報下菜單，一會又指指點(diǎn)點(diǎn)別人的衣裝，“媽，你看，后面那人裹得好嚴(yán)實，戴口罩、戴墨鏡的，得跟個恐怖分子似的?！?br> 王小紅想，這對別人評頭論足的毛病不知怎么養(yǎng)成的，但去了國外，豈不要被打一頓。她好聲好氣地教育孩子要穩(wěn)重，要禮貌?？山裉焓莻€歡喜日子，她也不再過多嚴(yán)厲，可不嚴(yán)厲，李葉茴就不吃那套。待她發(fā)了脾氣、給了臉色，李葉茴心中那團(tuán)火才滅了，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母女倆手拉手睡了。先醒來的是王小紅。她看李葉茴流她一臂膀哈喇子，忍俊不禁。伸著手去座位后面的兜里掏紙，她摸到幾根不屬于她的指頭。王小紅嚇一跳。出于軍人素養(yǎng)，克服著心里那點(diǎn)怕，她要反手抓那不速之客，可只掏得一手空。王小紅起了疑心，四處環(huán)顧，可周遭人來人往的。她壓低聲兒怒罵，“不好好坐著，走來走去的，都有病啊?！保匍]上眼，就睡不著了，她睡不著，也就不想干聽李葉茴的鼾聲。她把女兒叫醒，心里那點(diǎn)緊張、懊惱，都得好好說說不成。
王小紅先是罵這高鐵治安不行，人們都說二十年前的綠皮火車上就賊來賊往，她自己是一個沒碰上，就笑話世人小題大做，現(xiàn)如今，她一覺醒來，伸手就摸著個不懷好意的家伙，可見這車廂里藏了多少賊。罵完安檢、罵來來往往的人，然后再把列車巡邏員批評得一無是處……
李葉茴明白母親愛夸張又不好惹，便順從地點(diǎn)著頭。她也伸手去那兜子里摸，竟真摸出點(diǎn)奇怪玩意：一個骷髏手模樣的橡膠手套。
“媽，你剛才摸的是不是這個？”
王小紅又去摸，“你這孩子，亂買什么？”
“看著好玩。地攤貨?！?br> “多少錢？”
“十五。啊不，十塊。”
王小紅這才放下半顆心，不一會，又困了。
李葉茴去了洗手間，也準(zhǔn)備第二場大覺。她回來時可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母親還沒徹底睡，眼睛半睜半閉著看女兒幾次三番地要張口，“我還沒睡，你說?！?br> “我剛才不是看著個穿特別厚實一人嗎？坐倒數(shù)第二排的。特像我一初中同學(xué)。”
“誰穿那么多都長一樣?！?br> “不是，真的像。那很少有男的那下巴那么尖。對了，還記得初中時候我和一姓鮑的打架嗎？就是那人?！?br> 王小紅擺擺手，”想多了?！?br> 李葉茴也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主，”真的很像！真是巧了。“
王小紅便也去了廁所。她路過那像是穿著個布口袋的家伙。那人戴著墨鏡，面朝她，不知是睡，還是打量她。徐小蕪回去座位時敲打了李葉茴兩下，”不像，不像，別裝神弄鬼的。“，其實她自己也記不得那鮑姓小孩是什么模樣。
倆人又開始倒頭睡。
第二輪清醒，不知是因為賣飯車刺耳的轱轆聲，還是飯香。飯車從第一車廂出發(fā)，八車廂的李葉茴就聞到了。她看看母親，又看看賣飯的，沒想到，母親還是半睡半醒，“想吃？買。”
“魚香茄子、番茄雞蛋、香菇雞腿，五十一份。”
“五十一份??？”，李葉茴一點(diǎn)食欲沒有了。
“五十就五十，買?！?，母親很堅定，“想吃啥就吃，去國外只能吃漢堡了。要個香菇雞腿，五十塊錢怎么著還得有點(diǎn)肉?！?br> 五十塊啊，能吃三頓肯德基。李葉茴帶著神圣的心望著那飯，從那一米一粒一雞腿中看到母親的愛。她得有點(diǎn)儀式感地去吃那飯。她跟母親講，“我去洗手?！?br> 母親點(diǎn)點(diǎn)頭。
她正在廁所洗著手，卻聽到門外喧嘩一片--“抓賊！抓賊！”，“火車別停！火車別停！”
李葉茴趕緊沖出去，只見那五十塊的雞腿飯化成糧食雨，飛得哪哪都是。母親不見了，座位摸摸還是熱的，旁座的老人指指列車盡頭，“你媽抓賊去了？”
賊？真有賊。
李葉茴也去跑兩步，轉(zhuǎn)頭又回來。她得帶著貴重物品跑。她摸摸那座椅后兜，文件夾竟不見了！那文件夾里，可都是她要遞交給澳洲駐上海大使館的材料。
意識到這賊……不，這搶劫犯拿走的是這等重要的物件，李葉茴瘋了般地也追去。她面前只有母親那紫粉色的圍巾。她越跑越快，從沒想過自己能跑那么快。她嗅到母親的發(fā)香，鼻尖碰到母親的絲巾，爾后又超越了母親，繼續(xù)向那奔跑的人追去，“攔住他！攔住他！”
群眾們沒人見義勇為。但這列車終歸是到了站，過道里陸續(xù)被排隊的人堵了個水泄不通。從第八車廂到第二車廂，布袋人終歸被攔住了。李葉茴雙手扯他，費(fèi)勁全力地去打、踢、踹。當(dāng)然，她也在被打。
排隊的人們特地空出塊地兒供倆人施展拳腳。王小紅邊罵著周遭人廢物，邊見誰捶誰地開了條路。
她跑到女兒身邊，卻壓根沒理睬那護(hù)著手腕傷、咬牙切齒的李葉茴。王小紅的身體素質(zhì)已大不如二十年前，但因著多吃了二十年的苦頭，心理素質(zhì)可是強(qiáng)上加強(qiáng)。雖說反應(yīng)和注意力也像把鈍刀，但不怕死的心更倔了。
碰巧，李書耳也不怕死，她喊著“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幫著母親把那布袋人給制服了。
“拿出來！”，李葉茴撤下那口罩墨鏡，“鮑建行！果真是你！你為什么會在這？為什么要搶我的東西！”
鮑建行肚子被王小紅壓住，嗷嗷直叫，“不在我這，不是我……”
“放屁！”，王小紅干脆雙膝都壓上，“你以為我睡覺？你拿了就跑，我都看見了！”，不知是嚇唬，還是控制不住真氣，她雙手死死鉗住鮑建行的脖子，“說！為什么這么做！為什么要?dú)Ю钊~茴的前途！為什么！”
鮑建行先是咳嗽了，后又翻了白眼。李葉茴提示，“松開點(diǎn)，他說不出話！”
王小紅便松開一點(diǎn)，但也不過一點(diǎn)。
鮑建行幾乎只有一口氣了，”不在我這，剛才給別人了……“
“你還有同伙？是誰！”，王小紅又掐，李葉茴又催她松開點(diǎn)。
此時，門開了，人們戀戀不舍地繞過這打斗場地下了車，終于給聞訊而來的巡邏員騰出個地方。
”快說呀！“，李葉茴又狠狠地砸了對方的胸口，”人都要下車了，你快說??！材料去哪了？“
巡邏員扒拉開這母女倆，把鮑建行給扶起來。他看著沒事，稍稍深呼吸，氣就順了，“材料我給你媽了。”
母女倆異口同聲地，“放屁！”
“你后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