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四體不勤的我來說,在小城已經(jīng)生活多年,走路上班,倒也不失為一個世間雙全之法。
一來呢,省下了一點汽油錢,環(huán)保;二者,上午一個來回,下午一次往返,晚上再加一番穿梭,就完成了手機APP上一萬多步的鍛煉目標(biāo),頗有點儀式感。
從橫塘九號到龍山一號,需穿過月山路、文溪南路、東溪橋頭、市口涼亭、磐龍廣場、龍山公園。橫塘路口原先是一處養(yǎng)老院,每每抬頭,就會看見幾位穿著深灰色衣服的老人在陽臺上探出頭,眼睛直直地向外張望,他們在期待著什么,是想著自己的子女,還是就是為了看看新奇,我并不清楚。后來養(yǎng)老院遷移到城外的居養(yǎng)中心,這里成了殘聯(lián)的辦公點,于是來來往往推著輪椅的人便多了起來。老城改造,前段時間一家銀行又來打它的主意,搬了三次家的殘聯(lián)的頭頭不由自主地出口抱怨起來:又要我們往哪挪呢?讓殘疾人朋友東找西奔,多不方便哪。
月山路剛建好的那會兒還冷冷清清,沒什么人氣。但不知從何時起,沿著街面賣裝飾材料的就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房租也年年往上漲。過不了三兩年,兩邊的綠化帶也被拆掉了,因為車子沒地方?!,F(xiàn)在白天劃了停車位,專門有中年婦女背著一個挎包,慢悠悠地晃著,成了職業(yè)收停車費的。
沿著文溪的步行道也從原來的磚面改成了塑膠路面。早晚慢跑快走的人多了起來。文溪邊有一棵幾百歲的老樟,春夏之交,樟花吐香,讓人鼻神一清。樹下偶爾還有老太太燒香拜膜的,大約是把它當(dāng)成樹神了吧?而老樟枝繁葉茂,看著世間萬事,卻并不開口指點凡俗人世的生活。老樹旁的店鋪,有藥店、電器行、快餐店、廣告公司、雜貨店、牛雜煲、攝影樓、推拿的、火鍋店、美容院,有的開了沒幾日就關(guān),關(guān)了的又馬上新開張出新店,有的就一直開了下來,變成了大家共同的生活記憶。夏夜來臨,便在路口支了幾張筒易桌子,血氣方剛或打扮時尚的俊男靚女,吃著小龍蝦,啃著鴨頭,喝冰啤酒,興高彩烈,高談闊論,到夜深也不肯散去。
而市口涼亭一直是棋迷的天地,一扎一堆的象棋愛好者常常聚在廊道的石凳上,在小小的棋盤上殺得天昏地暗。多的時候有十幾個攤子,黑壓壓的都是人頭,還往往是喧賓奪主,主下的兩位沉靜不語,旁觀者卻慷慨激昂地搶棋,還爭的青筋突起。下的妙的,末了就引來眾人喝彩。亭里還有一些年紀(jì)的中年婦女,打幾元錢輸贏的撲克,算是小賭怡情罷。還有女戲迷依依呀呀地唱婺劇或者越劇,而男的叼了一支煙,一邊半瞇著眼,拉著二胡或板胡作伴奏。亭角下經(jīng)常有位老理發(fā)匠在園子里展示老手藝,一條椅子,一把剪刀,一個推機,一個臉盆,一塊剃頭布,顧客也不多,也是同把年紀(jì)的老頭。而旁邊的算命占卜的“江南鐵口”,似乎生意不旺,卻也常有人問兇吉的來坐坐。
磐龍廣場原先是汽車站,眼光精明的開發(fā)商在廣場邊造出了兩幢高樓,也算是江景房了吧?高樓前是活動廣場,晚間是廣場舞與交誼舞愛好者的福地,早上則是太極與功夫扇的天下,平時有重大活動就成了政府發(fā)布的平臺或者演出的舞臺。桂花濃郁的香氣消逝后,便是銀杏綻黃的季節(jié)。四時易景,人來人往,但廣場大樓的商場卻不旺鋪,前幾年經(jīng)營的公司女主因為背了一身債,吃了官司,引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fēng)波,而現(xiàn)在商場的人氣也還不如一路之隔龍山公園地下層的如海超市,不知道是否缺了五行風(fēng)水中的一處的緣故?
早上出門上班,遇見樓下鄰居的小外甥,我問他干啥去呢,他鄭重其事地告訴我:要走兩步!他的外婆便對他說,快跟公公打個招呼。他自顧自走下樓去了。外婆向我解釋說,他是不想走路出行,只肯從四樓走到一樓,這便是他說的“走兩步”的意思。
原來,不自覺間,我也成了小男生眼中的“公公”。
走著,走著,我們就都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