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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庭霜
一
皇城里的更鼓響了三聲，一束月光爬過窗臺，悄然行至苑陵公主的枕邊，試圖訴說些什么?；杷械脑妨旯饔帽M氣力睜開眼睛，看著滿室的月光，竟有了幾分清醒。
苑陵一心求死，已數(shù)日滴米未進，滴水未沾，開頭幾日尚能保持清醒，這幾日早已是昏睡多于清醒了。隨著意識逐漸恢復，喉間的焦渴、內里的虛脫一齊涌來，骨肉間的劇痛也不甘其后，而苑陵已經連出聲輕哼的氣力都沒有了。
苑陵怔怔地看著窗子，那窗子糊了白綢，月光能輕易透過，卻看不見月亮。
她自幼便極愛月，而這一日的月色，是來為她送行的。
二
苑陵見過的最美的月色，是在兒時的一個中秋。
那日宮中舉辦中秋夜宴，她年歲尚小，不能參加，由嬤嬤領了在母后宮里玩耍，耍了一陣子，便覺得甚是無趣。平日里都是母后陪著的，母后會講故事，會撫琴，與母后在一起便有各式各樣的樂趣。就算母后不在，皇兄也會陪著，可如今皇兄剛封太子，那中秋夜宴自然也是推脫不得的。
苑陵不是鬧騰的孩子，無趣了也不哭鬧，嬤嬤看她興致缺缺，便將她抱上母后的貴妃榻，試圖哄她入睡。
可苑陵怎么睡得著呢。貴妃榻安置在窗前，她仰臥在榻上，便與那輪皎潔的中秋月打了個照面。她一時間恍了神，之前她從未覺得月亮有如此吸引人。
她忽然覺得，那月亮很像母親，柔柔的，靜靜的。
不知這樣看了多久，苑陵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便急急扒上窗臺，探頭去看。本以為是母后回來了，卻發(fā)現(xiàn)回來的不止是母后，還有父皇，身邊竟一個侍從也沒有。
父皇和母后情深意篤，這是宮內宮外人盡皆知的，可此時夜色已濃，是要做什么呢？父皇和母后并沒有直接進殿來，而是徑直走向了庭中的小亭，相對而坐，不知在說些什么。
夜越來越深，月色也越來越濃。月光如白練，傾瀉而下，鋪滿了整個中庭，亮亮的如同白晝，金桂的香氣也四溢開來，直往心脾里鉆。
苑陵正沉醉之時，卻見母后款步行至階前，竟是要起舞。早聽說母后的舞是國中一絕，可苑陵從沒見過，先前問父皇時，父皇也只是笑而不答。
母后翩然起舞，舞姿靈動，似與月色融為一體。
苑陵看失了神，她知父皇也失了神。
這一夜，她初識月色之美，也從此知道，母后只為父皇而舞。
三
苑陵再沒見過那么好的月色，卻愛上了賞月，也漸漸知道了，這人間事也同月一般，盈虧自有定數(shù)。
隨著年歲漸長，苑陵逐漸變得寡言而沉靜，這是身為公主的本分。不過她偶爾也會發(fā)表一點自己的看法，好讓世人不至于忽視她，再說了，父皇也喜歡聽她說話。
皇兄成了太子之后便很少來宮中了，皇姐也早就出嫁，宮中最后只剩下了她一個。世人都道這位公主性子沉穩(wěn)，卻不知苑陵心中妄想。
宮里長大的孩子多半早慧，而那年見母后為父皇一舞，在她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她所期盼的姻緣，是父皇母后那般的良緣。
可是作為公主，最作不得主的便是自己的姻緣。但她還是懷著隱秘的心思，偷偷在七月七那天，學那民間女子，在月光之下，一邊結紅繩，一邊想著心中的那個少年郎。
那少年不是什么權貴名流，更不是什么高門顯貴，苑陵只是在皇兄宮中見過幾面，便從此念念不忘。
她很想像母后一樣，只為心上人而舞。
至少在成為趙氏婦之前，她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妄想。
四
那年趙默平新羅還朝，父皇意圖拉攏趙氏一族，便將苑陵指給趙默為妻。
趙家是朝中大族，趙默又是新秀，嫁與他本也不差。苑陵放不下心里的那個人，可身為公主，享受了天家富貴，便有不得不做的事。
苑陵逼自己掐斷了心中念想，從此成了趙氏婦。
婚后生活不是她想要的琴瑟和鳴，所謂的夫君，日日與旁人琴瑟和鳴。苑陵起初有過不忿，堂堂公主竟只得一份虛假的敬重，可后來她也漸漸想通了，與其逼著自己與不愛的人相處，不如做這名存實亡的夫妻，反倒舒暢。
于是她便在庭院里經營起自己的生活，種花、栽樹、糊窗、添置物什，很多個夜晚，她都是與月色為伴。日子若這樣平平靜靜的過下去，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可是父皇駕崩了，聽說父皇去世前母后為他最后一舞，苑陵便忍不住想當年的月下一舞，是何其美麗?；市旨次唬玫木謩葑兊秒y測。沒過兩年，母后也去了。
苑陵很為國家擔憂，卻也無能為力。她最沒有料到的，是趙默的狼子野心。
那一夜府中腳步紛亂，苑陵聽聲而起。
庭中兵士列陣齊整，她的好夫君趙默，一身甲胄蠢蠢欲動，月色寒涼，甲胄上泛著的銀光更是刺得人心寒。這局面，任誰都明白了。
一向沉靜平和的苑陵生平第一次罵人，罵得竟是自己的夫君。趙默也再無偽裝的心思，惱怒之下便將她鎖在屋中，再不許見人。
苑陵從此與外界斷了消息，趙默一朝得勢，時常拳腳相加，辱罵不已，就連那妾室金氏，也泄憤似的過來百般折辱。
與其這樣偷生，不如求一死。
五
一朝公主淪落至此，苑陵一時想不出到底該怪誰。絕食的這幾天，苑陵想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沒想。
最終也不愿再想了。
但她還想看一眼月亮。苑陵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氣力，竟撐持著滾下了床，一點一點朝著窗戶的方向挪動。
透過窗戶的縫隙，她與月亮告了別。也與這短暫一生當中的種種身不由己告了別。
月光依然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