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7

? 《歲月記憶·禮數、面子和二虎姥爺》

? ? ? 在國人尤其是孔孟故鄉(xiāng)的山東人心中,個人“禮數”、“面子”是很重要的事。這兩個很虛幻的東東,被社會認為是你的社會身份、內在涵養(yǎng)的符號折射?!岸Y數”有到與不到之分,“面子”有“份量”之輕重高下之別。如何施禮節(jié),維護面子,還有個“度”的問題。把握的好錦上添花,把握不好,事與愿違。上世紀70年代之前,為了“禮數”、“面子”,人們經??梢宰龀鼋裉炜磥砗芨阈Φ斈昕墒青嵵仄涫?、習以為常的事。本人于藝校求學時各地同學相互交流事,魯中一帶同學說起家里如果來了客人在家里設“家宴”招待情景。那時的經濟條件限制,是沒有去餐館招待客人一說的。所謂家宴也只不過是今天看來非常簡陋的幾個菜而已。但無論怎樣,餐桌上魚是不可缺的“大件”。迫于買不起魚或有錢沒處買,這道菜就往往以魚型木板代替。木板外面要裹一層熟面糊掩蓋這“非魚”的真面目。等這道“大菜”上桌以后,做東的主人就會拿起筷子,裝模作樣的敲敲盤子招呼眾人說“吃,吃”,眾人也一起響應,拿起筷子敲敲盤子沿,嘴里同時念叨著“吃,吃”。這樣,大家心照不宣的給了主人個“面子”,其過程似乎是完成了一個禮儀形式。倘若有不諳事理的“莽”人,真的用筷子戳破了外面裹的那層面糊,使其露出“真相”,也就傷了主人的“面子”,那可是壞了規(guī)矩犯大忌的事情。這規(guī)矩是每個做客人必須懂的。由于這個習俗的存在,家來了客人去別人家借木魚是不可少的事。? ? ? ? ? ? ? ?

? ? ? 我由此想起我的家鄉(xiāng)魯西南一帶,待客吃魚規(guī)矩也基本相同。不同的是木板魚擺在盤子里,外面面糊也不裹,赤裸裸的展示著在魚型木板上相互交錯的簡陋的雕刻凹線。筷子敲著盤沿,主的“唱”與客人的“和”的念叨也變成了“叨,叨”~~魯西南地方話里表示筷子夾菜的專用詞。魯西南社交中還有這樣滑稽一幕:兩個熟人在集市上不期而遇,輩分小或者年齡小的那位忙把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入自己上衣上面的小兜內,裝作向外掏錢的樣子,無比熱情無比嫻熟的對另一位說著此場景必須說且說過多次的話語:二哥(或大爺、二叔等),你也來趕集了?缺錢花不?。其實,明白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客套的“禮數”,此人布袋里未必有錢。他也知道自己布袋里沒錢,但這樣表達“禮數”就是規(guī)矩,不這樣就是不懂規(guī)矩。而另一人如果是“敞亮人”,也斷不會順桿爬說要錢讓人難堪,那樣既丟了面子又失了禮數。農村環(huán)境成長的的孩子耳熏目染了這些日常生活中的“潛規(guī)則”,漸漸明白了對親戚朋友鄉(xiāng)鄰表現出“禮數”,維護自己和別人面子的重要性,更 逐步理解了禮數及“要面 ” 的訣竅在于 社交行事時所把握的尺度。

? ? ? ? 我的祖父,就是一個極其要“面子”的人。本是上幾代都不識幾個大字的地道農民,但在“知禮、向善”為家風的家族文化?淫下,硬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待人謙恭和氣、特重禮儀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鄉(xiāng)紳善人”形象。其愛面子講禮節(jié)的聲名遠播,四里八村都知道李莊有個“大好人”、“善人”。補充說一下,我村小李莊上世紀90年代以前,全村沒有一片瓦,土屋土灶,晴天到處浮土,雨天兩腳泥。一直到八十年代還存在的古書“天工開物”圖示里那種用長木桿墜石塊架在大木杈用杠桿原理做提水裝置的水井曾令城里人稱奇。村民那是真窮,窮的只有土坷垃。在上世紀的普遍生活艱難的年代里又是處于這種環(huán)境兄,祖父的“死要面子”的禮數實在是害人菲淺。

? ? ? 經過1959-1962年三年的“大饑荒”以后由于政策的調整(“大躍進、大煉鋼鐵”下馬了),農村人生活狀況漸有改觀。雖然糧食還是不夠吃,每年節(jié)儉著用,大約缺3-4個月左右的糧??鄳T了的農民,將地瓜葉、谷糠、樹葉、野菜摻雜進各色白(小麥)、黃(小米、玉米、黃豆)、黑(黑豆、地瓜面)面粉中做成飯食緊緊巴巴能挨到明年麥收新糧收割。記憶深刻的是,每年麥收后能吃兩頓白面條,那真是難得的幸福。外往后的日子就要捧上雜糧做的“雜面窩窩了”。需要說明的是,在我們那一帶,真正意義上的“晚飯”是不存在的。這里晚飯不叫晚飯叫“喝湯”。顧名思義,晚飯里饅頭、窩窩、烙餅之類的“干糧”是沒有的,有的只是用少量小米或面粉做的稀的可照見人影的稀湯。每人在灶間黑暗中呼嚕呼嚕喝上一碗,早早上床睡覺,免得消耗能量。記憶中每晚都是在肚子咕嚕咕嚕的饑餓碾轉中睡去。真正意義上的飯每天其實是兩頓。天長日久,人們也就習以為常了。不管怎樣,日子也還能湊付著過,比大饑荒那幾年好多了,經歷過那不堪回首歲月的人已是很知足了。

? ? ? ? 七、八十年代初時,我家庭上年紀的老人只剩下60多歲祖父一人。依農村習俗,祖父吃飯由他的三個兒子(我的父輩)家輪流承擔,每一家一次管3天。由于尊老傳統(tǒng),每輪到誰家管飯,其主婦就把平時舍不得吃的“白面”摻一半雜糧做成黑白間半的“花卷”作為祖父的“專供”飯食。其他家庭成員,不管壯青幼,一律吃雜糧摻地瓜野菜做成的“窩窩頭”。家風所系,大家吃飯時一無怨言,各吃各食。大家就在填飽肚子的信念中度過每個日出日落。

? ? ? 終于有一天,雖窮苦卻還平靜的日子被一個叫“二虎姥爺”的人高頻率的出現給打破了。我后來從長輩嘴里知道二虎姥爺,是祖父的一個姑表兄弟,其善理家的妻子還是山東早年一位領導的姐。二虎姥爺可是曾去過省城見過大世面的人。二虎妻還年輕就因病早故。妻子走后,他因頹廢懶惰日子漸差,后來更是“一塌糊涂”。他乳名二虎,故我們背后都叫他“二虎姥爺”。當然當面是不敢這么大不敬的,皆一律尊稱“二姥爺”。這是嚴遵禮道的祖父立的規(guī)矩:不許對這個二姥爺有半點不敬,要像對待他一樣對待他的這個表兄弟。印象里二虎姥爺一米七以上的個子。6那個年代里,也算大個了。骨骼略粗,雖略顯俗氣但也看得下去的面孔,廋瘦黑黑的身材。外觀上是個沒有什么突出的特點的人,但他卻是很有特色的人。容我細說。

? ? ? 當年二虎姥爺大約50歲左右,住在我們莊西北五里左右的一個村子里。作為祖父的表弟他原來每年來做客一兩次,我見面少。加之我當時尚幼,對他沒有什么太多印象。不知從哪年開始,他開始頻繁來我家“做客”。聽說大饑荒后來他家里人都沒了,從小好吃懶做的二姑姥爺沒人供養(yǎng)了,如何應付一張嘴一個大肚皮成了大事。迫于生計,四處去親戚家巡回“做客”成了他的日常行動。

? ? ? 真人不露相露相驚煞人。二虎姥爺第一次留給我深刻印象,是我在外地上中學暑假回家的第二天。這天上午9點鐘左右,因生產隊要出晨工,我以暑假學生回鄉(xiāng)勞動的身份剛回家吃了早飯,與母親在院子里正說話。院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我正想問他是干什么的,看到旁邊母親臉突然“黑”下來了,低聲說,壞了壞了,二虎又來了!正納悶間見那人緊走幾步直奔堂屋而去。一邊用黑乎乎的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一邊用大嗓門對在堂屋里的祖父喊道:大哥!大哥!我又來看你來了。嘿嘿,巧了,今天又趕上飯食了!我心想午飯還早著哪!這人怎么這么不要臉皮。那邊祖父忙站起來熱情招呼他,二兄弟快進來!把他迎進屋。出于禮節(jié),母親及我兄弟姊妹上前打了招呼。我叔伯家庭十幾口長幼眾人得知二虎姥爺駕臨,也都帶著不太情愿的表情一一過來表達歡迎之意。半大小子們話語里不乏揶揄之詞,好在二虎姥爺笑哈哈的毫不在意?!鞍菀姟焙押蟊娙撕芸焐⑷?。在祖父安排下,四腿不齊桌面裂縫的小飯桌擺在屋當門,祖父與二虎姥爺小板凳分坐兩邊說話。母親燒了“茶”倒在粗瓷碗里擺上了桌。哪來的茶葉?白開水罷了。但我們那里確稱白開水為茶,“尊稱”。根據老規(guī)矩,爺爺來了客人,都要隨爺爺吃飯,攤到誰家算誰家。這天正是我家這輪管三天飯的最后一天。不要說,二虎姥爺今天中午要在我家吃飯了。在母親一臉喪氣的退出堂屋時,祖父跟了出來,低語吩咐母親說:“花卷子(黑白分層的饅頭)蒸大點,多蒸點。再殺只雞”。我想,殺雞肯定是殺那春天才開始養(yǎng)的那些半大小公雞。家里唯一的下蛋老母雞是斷不會挨刀的。雞屁股是銀行,一家子日常的油鹽醬醋全靠它下的金蛋去換了。我忙著去捉雞,母親一臉不情愿的進了廚房。雞飛狗跳中我把捉到的雞交給母親,就到堂屋門外想再打量打量這個客人。屋里邊二虎姥爺正抽著煙,東一榔頭西一棒的向我祖父白活他近日所聞鄉(xiāng)間軼事。母親帶著一臉不情愿的表情準備這頓客飯去了,我在旁聽聽無趣,看看天已不早,就出門去生產隊干活了。日過午正酷熱時,生產隊散了活。我回家還沒進門,一股燉雞香氣沖鼻而來。進門一看堂屋桌子上,細高粱秸做的饃饃筐里大個的“花卷子”堆的滿滿當當剛端上去,旁邊一個大碗里盛著哪只被燉了的倒霉小公雞。二虎姥爺見飯上桌,混濁的眼珠子立刻放出令我至今難忘的一束光來。不等祖父招呼,就拿起筷子說,大哥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我開吃了。祖父說,兄弟,吃吧,吃吧。母親把我兄弟姊妹叫到灶間,一起用黑窩窩頭就著咸菜吃午飯。我三下兩下吃完出了灶間,遠遠的望著堂屋這個早聞其名的客人。祖父好似已吃完飯,正端碗慢慢著“茶”。二虎姥爺不說話,大厚嘴唇吧砸吧砸響著,一邊吞咽著一邊端起所剩不多的雞湯,仰起脖子咕嚕嚕一口氣灌下。隨后又開始拿花卷大口咀嚼吞咽起來。此時他兩只大眼珠子直直專注的盯著饃饃筐剩的幾個花卷,好似那是他的命似的。上一口還沒咽完,迫不及待的又抓起一個花卷送進嘴里,沒嚼幾下就下了肚,眨眼功夫又臟又黑的手又伸向饃筐里。其貪婪吃相其進食速度見所未見,真像三世餓鬼突然開齋。他吃完了最后一個花卷抹抹嘴,好似心有不甘,以試探的口氣對爺爺說:我快吃飽了,就不要上饃饃了吧?邊說邊扭頭把眼睛向外看。爺爺無奈的苦笑一下,沒有作答。我回灶間把看到的向母親敘說了一遍。母親有點憤憤的說,每次只要他一來,你爺爺就只吃很少的飯。少蒸幾個饃饃你爺爺又不愿意。我今天蒸了十幾個花卷,至少十個怕是進了他肚子了!給你爺爺留著的那點白面,他一來,盛面的布袋就得矮下去一截,他還三天兩頭來的這么勤,把白面吃完了拿什么給你爺爺吃?全家就這么點糧食,這來蹭吃蹭喝的二娃,一頓飯恨不得吃掉我們全家兩天的口糧,這日子怎么過?你爺爺只知道要面子,也不看看孩子們吃的什么?說著說著委屈的淚都快要流下來了。我默然,不知怎么安慰母親。過了一會,堂屋說話聲音大了。我們知道,這是二虎姥爺吃飽飯要走了。出于禮節(jié),大家都到堂屋門口去送他。母親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對剛想出屋門的二虎姥說:二叔,我有話不知當不當給您老人家說,說錯了您可別怪罪。你也知道現在口糧緊,你大哥是在我們妯娌三家輪著吃飯,你這次是攤到我家了。你下次來要算算日子,可別再攤到我家了。你這一趟,孩子又得吃食減半餓幾天……。爺爺用不滿的眼神阻止我母親繼續(xù)說下去,轉頭對二虎姥爺說:兄弟,過幾天再來。有哥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不用給哥哥客氣!一番話嗆的我母親轉過身去。二虎姥爺嘴里一邊應承著,一邊邁腿往外走。我原來還擔心他吃了那么多會不會撐壞,看他敞著懷露出的肚子竟一點沒有凸起的感覺,真不知那些飯吃哪里去了,不僅暗暗稱奇。后來把我的觀察說給母親,母親沒好氣的說,這個人就是餓鬼托生的。他也不是天天都有親戚可去吃的。至親很少,有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他以前也厚臉皮去蹭吃,久了,許多人家不讓他上門了,見他來了離很遠就往外趕。也就是你爺爺死要面子活受罪。咱如果不管他飯你爺爺臉上掛不住能氣死。他這是又不知餓了多久沒吃飯了,真是沒法子的事情。

? ? 二虎姥爺離開后,母親心里“凹轱”,就找爺爺想說道說道。剛說到孩子們吃的什么吃了多少,你老人家難道看不見嗎?你的心乍就這么硬?口糧都讓二娃吃了,家里人怎么糊口……。爺爺不原聽這些話,不等母親把話說完,不耐煩的扭身去了里屋床上躺下了。多年后我才想明白,在他心中家里人怎么看他并不重要,反正都得孝敬他。鄉(xiāng)親們口中對他“禮數周全”、“仁義”和“行善”的評價遠比一家人吃上吃不上飯重要。

? ? ? 沒承想,怕啥來啥,倒霉事又讓我家“接”著了。這才過去幾天二虎姥爺又來了!

? ? ? 那是二虎姥爺上次走后的第七天,祖父剛在大伯、二伯家各吃了3天飯,又輪到了我家管飯的日子。早晨一起來,母親對我說,我估摸著二故姥爺會不會又快來了?可千萬別再攤到咱家。我說,不會吧?你不是說讓他算好日子躲開咱家再來嗎?母親說,二虎他要想這些就不是二虎了,他才不管這個哩!

? ? ? 那天下起了小雨,土太黏,干活進不了田地。我就在村北樹下與幾個村里老少一起拉呱。正說話間,一個叔輩對我說,你往那邊看看,那是誰來了?你家又來了貴客(讀:kei)了!我順他所指看過去,一個似曾熟悉的身影一晃一晃的甩著雙臂從北面走過來了。我心里一沉,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攪得心慌意亂,當時腦子蹦出一行字:鬼子又進村了!我家今天又躲不過了。一會兒二虎姥爺就走到眾人跟前,大家故意擋住他的道,開始拿他開涮。一個鄰居小子先開腔道,你又來“刮擦”大爺爺了,聽說省城里你有做大官的親戚,快去那里享福吧!一叔輩說,從你莊到俺莊來回十多里,來回夠累的,不如在你哥家住下來不走了。另一人戲謔他,你大哥家剛宰了一個肥豬,正等著你,不要把肚皮撐破吆!還有他的同輩老漢調侃,二哥你的禮數道道太多,才走了兩天就又來看你大哥了?你后邊那個手里提的啥?是不是個大鯉魚?你忒要面子了,拿這么重的禮!七嘴八舌,二虎姥爺被奚落地臉上有些掛不住,略現囧態(tài),小聲嘟囔著:哪里,哪里,俺哥太客氣!哪回都不讓帶禮的。一邊說一邊奪路閃出人群加快了腳步徑直往我家走去,身后留下一片笑聲??粗挥晁芡傅钠茽€不堪的一身濕透了的背影,上白下黑臟乎乎的粗布衣服不斷往下滴答著水,我心底不禁一陣悲涼心酸:這個人懶惰可憎不爭氣可氣現在處境也真可憐。我更心痛母親心里今天又不知有多么難了!

? ? ? 一切如上次他來時的情景重新演過。不同的是,家里雞總共沒幾只,不能每次都宰。主菜改做辣椒炒雞蛋,另配了黃瓜、蝸苣等青菜。祖父嫌上次饃饃少它表弟沒吃飽,讓母親又多蒸了些花卷。飯一上桌,二虎姥爺馬上不說話了,全身心投入吧嗒嘴的饕嗁中。喉部咕咕作響,兩腮快速蠕動,風掃殘云一會兒就完成了他今天的要事。為了掩飾著自己也覺尷尬的表情,低垂眼皮,裝著沒看到遠處幾雙我兄弟姊妹眼睛投來的幽怨的目光??粗妥纼膳砸粋€死不要面子,一個特要面子的人,感到這真是個奇怪組合。二虎姥爺這次臨走時,本已一只腳邁出了門檻,忽然又回身俯下腰,兩只手抓起筐里剩的一個半花卷分別塞進上衣兩邊布袋里,嘴里嘟嚕著,大哥,剩的饃別放壞了,我就拿著了!說完,在祖父微微搖頭哭笑不得的送別中,二虎姥爺打著飽嗝晃悠悠心滿意足地走出門去。

? ? ? 數年間二虎姥爺三天兩頭的前來“掃蕩”讓全家人畏其如虎,談“虎”色變。這事成為我們這個大家庭除了祖父外每人的近乎抑郁的心結。一個7、8歲的叔伯小弟恨恨地說,這二虎怎么不早點去死,省得來禍害人!他怎么不學人家那些要飯的四處去要,為什么專來咱家?二大娘說,還不是他有個要面子的好表哥?讓他去要飯可不行,那樣你爺爺的臉沒處擱,還敢出門嗎?回想那些年他每來一次,輪到管飯那家的主婦就郁悶好幾天心情難以平復。但與此相反的是,熟知他的作為的村人對他的每一次到來都看作是個趣事,好當面拿他調侃取樂。他進了我家后常有鄰家小童于門外窺視,發(fā)現“新聞”很快傳播出去,成為我們這個百把人小村新的談資。二虎姥爺給單調乏味的鄉(xiāng)村生活抹上一筆“喜調”色彩。但我想,如果不是顧及祖父的名聲和面子,那調侃開涮的程度遠不是這樣還有所顧忌,會更讓他難堪的。

? ? ? 后來因我回鄉(xiāng)越來越少,罕有機會碰到他了,就漸漸的沒了他的消息,也不知他后來怎么樣了。此人可怨也可憐,為了肚子,一點做人的臉皮也顧不得了。想想也是,臉面比活下去重要嗎?

? ? 今天的年輕人看了這段回憶,可能不以為然,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管頓飯嗎?說的輕巧,今日一頓飯與當年一頓飯有完全不同的意義,特別是那個年代一個食量驚人的一頓飯。那時沒化肥農藥,以小麥為例,畝產正常年景就是120斤左右,超過150斤就算豐收?!敖粔驀业牧魤蚣w的剩下才是個人的”,分到“社員”手里就沒有多少了。那時的糧食不叫糧食叫“口糧”???,嘴也。可見嘴能吃上飯在當年的重要。請熟人朋友在家吃一頓家常飯是好大的人情。70年代末以后出生的人,無法理解饑腸轆轆兩眼發(fā)綠是怎樣一種感受。社會的安定和進步,從吃飽飯開始。

? ? ? 祖父一生堅守他的為人處世法則,以“禮”、“善”、“賢”形象示人,頗得鄉(xiāng)鄰好評。自己享受著著那個年代比一般人略好的飲食,不太觀注家人吃什么,還不顧客觀條件,給“外人”以特殊待遇。這類例子不勝枚舉,這里不作贅述。他的待人“禮數”和“面子”是以晚輩忍饑挨餓為代價換來的。真不知該如何評價他。給其貼上“高尚、賢良”的標簽似不為過;評價為“迂腐、自私”、和“他死要面子家人活受罪”好像也無大錯。家里親人態(tài)度他認為可以無所顧忌,鄉(xiāng)鄰的評價才是他的一生追求。歲月艱難,老人偏斜,搏名聲謀自己的所謂心安,以致做出許多令家人難受的事,真是可敬可嘆可悲又可憐!

? ? ? ? ? ? 李友生于2022.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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