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真小
小的只承得下
兩個字”
看到這首詩不禁想到蕭紅。故鄉(xiāng)折磨得她那么深,但她寫得最好的,永遠是那片土地。
在故鄉(xiāng)被逼婚,逃走后窮回來,被生父囚在鄉(xiāng)下,逃到哈爾濱寄生于被自己毀婚的男人,在懷著孕的情況下又被他拋棄,因為欠著旅館錢而被軟禁,后被蕭軍搭救,雖然相愛,但仍然貧窮,即使開始寫作,卻只作為蕭軍的側影,還會被家暴。
后來,她離開那片生死場,去了上海,去了日本,去了延安,戰(zhàn)亂年代,一路顛沛到香港。蕭紅,開始以描寫故鄉(xiāng)黑暗現(xiàn)實的?生死場?在上海文壇烙下印記,彌留前描寫故鄉(xiāng)美如夢幻的?呼蘭河傳?更是流傳至今。我想更多人愛的是后者,如詩如畫,天真哀憫。
嘗過人世間太多冰冷與殘忍,反倒是年少時能庇護于天然的幼嫩了,看得到草葉兒這樣綠,看得清蝴蝶兒翅上的粉。在紅塵浮浪里翻滾,先是一件件套上,提起筆時才一件件剝落,露出自己的芯,是最真實也最夢幻,最熟悉也最遙遠的--記憶,也就是自己。之所以提起筆,其實只為了寫自己。
而今提筆為故鄉(xiāng)。那是我最想離開的,也最離不開的--出生的地方,長大的地方,卻不是上學的地方。
幼年記憶里的鄭州,還沒有那么多高樓大廈, 現(xiàn)在家門口的肯德基,那時似乎還是一片麥地;冬天還會下大雪,爸爸媽媽抱著我在奶奶家旁邊財專的操場上打雪仗、堆雪人;去動物園看猴去碧沙崗看花,買根紅彤彤的冰糖葫蘆,高舉著讓爸爸給我拍照。
上了小學后,每天放學在學校門口買一塊錢杯裝的米線,各自味道的炸土豆、果凍、冰粥、烤鴨腸……不過現(xiàn)在那條滿是小吃店書店還有午托部的街早已拆掉,取之的是寬寬的馬路。小學門口的小賣部也沒有了,唯一不變的是將路口堵的水泄不通接小孩的家長。
初中,家門口開始建快速公交,我家離學校近 每天騎車,路過公交站都能碰上好多剛剛下車的小伙伴,一起嘻嘻哈哈的進學校。
上了高中,學校旁邊有條破街,里面什么吃的都有。早飯讓同學在學校門口幫我?guī)€熏肉大餅;午飯在路上買份熱干面回家吃;晚飯在破街買一堆吃的回教室和同學一起換著吃。每天下課都要跑著去食堂買里脊土豆 學校門口還能充話費,充Q幣,買喜歡的雜志。不過高中還沒上完,賣熏肉大餅的就沒了,一起消失的還有好吃的熱干面、小破街 、超市、里脊土豆……
我記憶中的鄭州已經(jīng)隨著城市建設和經(jīng)濟發(fā)展消失了,我吃了很多年的飯店一個一個不見,我走了很多年的路一條一條變的面目全非??粗@個生我養(yǎng)我的城市變的越來越發(fā)達也越來越陌生,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每天在心里罵了一萬次這里空氣差塵土飛揚 每天抱怨天天挖溝修路;每天計算避開高峰期和擁堵路段;每天打不到車心驚膽戰(zhàn)的攔個摩的。可我依然愛著這里,離開家超過半個月就會無比的想念家里的飯菜和枕邊的娃娃;我愛著這里,我所有的親人都在這里, 他們陪我長大,我看著他們變老,甚至陪著他們走進醫(yī)院的大門,送他們離開這個世界;我愛著這里,在這里見證了二十年的歲月荏苒,我感謝所有在這座城市遇見的人,無論善良的還是不友好的,感謝所有經(jīng)歷過的喜悅挫折成功失敗,這都是我在這座城市記憶的一部分,是我固執(zhí)的愛戀這里的根植于土地的旦旦誓言。
我印象中的鄭州,其實兩個字就能概括:家鄉(xiāng)。而這個詞,包含的不僅僅是兩個字。長大以后說到故鄉(xiāng),會感慨的無非是物是人非,睹物思人。對我而言,對故鄉(xiāng)的懷戀情節(jié)就更多的在于故人。父母親人,同學老友。尤其每逢佳節(jié),大家終于有了時間有了理由聚會閑侃。坐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鬧鬧,總會有種腳終于踩在地上的踏實感。因為不需要炫耀也不需要掩飾,你可以是最簡單的自己。
就好像見到故人之前一直都在做夢,美夢也好,噩夢也罷,見到故友就突然像是墜進了棉花里,被溫柔地叫醒而不是被一拳砸醒。雖然夢被打破,但卻毫不懊惱,反倒心靜如水氣定神閑。
于是每當離家在外,心里頗有各種怨言時總會想要回家,只因有家人和故友,而你知道,在他們面前你可以毫無保留。也正因此,這對故友的懷戀便成就了對故鄉(xiāng)的懷戀。
我其實一向覺得朋友是會分時段的,大多數(shù)朋友都只可能陪伴你人生的某一段時間,過了這個時間,之前再親密的關系不說形同陌路,幾年一見也是常態(tài)。而故友卻有所不同,因為有故鄉(xiāng)的連結所以你明白他們哪怕走的再遠也會回家,你們總是會有機會在故鄉(xiāng)的街頭碰面,哪怕只一聲寒暄,心里頭也會特別踏實,好像你永遠不必擔心有一天你們失掉聯(lián)系,再無交集。
想到《一代宗師》里的一句話: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有燈就有人”
這燈與我便是故鄉(xiāng)罷
“那時最愛暮色四合,收割后,女人們歸家開灶生火,男人們圍坐抽煙逗樂。那時我也擁有很多很多,土墻的裂紋屬于我,立柜的抽屜屬于我。鐮刀上的青草香,頭頂上的蜘蛛網(wǎng),水田里的胖蝌蚪,全都屬于我?!?/p>
那時候故鄉(xiāng)也很小,小到只盛得下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