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長篇《我受夠了希望落空的滋味》(原名《滋味》)目前正在參加豆瓣閱讀第八屆長篇接力賽,歡迎關注與支持:https://read.douban.com/ebook/698214798
新積蓄起來一點點勇氣。這是我給《滋味》的歸宿,也是我給我自己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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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年在寫長篇,是兩個小男孩守望互助的成長故事,但是十二歲時一場變故讓他們猝不及防地散落天涯,直至十年后重逢。寫作動機當然源自我的童年經歷,不過我與朋友的情誼未曾如他們那般深厚,也未能地久天長地維系下去。因此寫到一半,我突然開始懷疑一件事情:小孩間的愛與思念能夠默默維系十年嗎?這實在是致命的拷問。我無法想象,轉而詢問許多朋友,他們亦沒有答案,于是這個長篇盡管提綱都早已完善,卻由于結構性的問題難以為繼。
去年三月,我轉向對一部中篇的構思。雖然此前其實已經有過模糊的預設,并陸陸續(xù)續(xù)寫下一些片段,可歸根結底是對未竟長篇的移情,打算在中篇里先嘗試著處理部分素材。與此同時,在那個春天,因為意外地接連經歷友誼(我最為珍視的一種情感)的幻滅,我回過頭去審閱自己的記憶,試圖查明究竟是哪里出現問題。起初自然是迷茫的,而且溯源常常指向對自我的全盤否定,直到我誤入張愛玲《小團圓》那漩渦般的時空,一遍遍閱讀,一遍遍震動??梢哉f,它啟發(fā)我觀看與書寫記憶的方式——有點像英語語法里排列組合的十六種時態(tài),明確每個參照點或許才能明確當時的情感究竟帶來過怎樣的沖擊,那沖擊又有怎樣的起因與后續(xù),進而明確由無數個已經死去的自我所組成的整體的自我究竟是何模樣。這個過程中,它無形之中成為重要的參照與力量來源,幫助我漸漸確定下來,究竟該寫什么,究竟該怎么寫。
那個中篇因此突破預期而失控成為一個全新的長篇,且偏離兩年前記于備忘錄的寫作梗概,從一個玄幻故事徹底變身為半自傳故事:
父母離異的我是個過度自卑的人,剛入大學就得知自己曾經最好的朋友原來那樣無恥地背叛過自己,而心心念念的大學生活也不過代表一場被成人集體默認的謊言不攻自破。社交活動應接不暇,卻連與室友、同學的關系都處理不好,又因為學的是自己不喜歡的專業(yè),學業(yè)繁重,心情低落至極,直到走進鬧市里非常不起眼的奶茶店“乾坤大”,發(fā)現這里處處都是難以言表的詭異與奇幻,自此踏上一段尋愛之旅。
是的,一個自我揭露性質的半自傳故事。壓抑而狼狽的青春期里,我不加節(jié)制地書寫過許多遙遠而拙劣的幻想,這是我第一次嘗試演繹距離自己很近的經歷與情緒,也審視從小到大對親情、愛情、友情的幻滅,原來從感受痛苦到治愈痛苦的過程中,更為殘酷的是,你必須直面甚至凝視那些痛苦。那些縈繞不散的痛苦顯然是我還沒處理好的課題,于是借長篇小說這個容器,我像跑馬拉松一樣慢慢寫完了它。寫作時間是從春至冬,小說世界里面的時間起落也大致如此。
而在這次馬拉松式的寫作中,最大的收獲是,我告訴自己,暫時寫不出來或寫不下去的部分,請放心地交給時間,交給每一次對《小團圓》的重讀。我得以自在地穿梭于一層層時空,那些隨著光陰流逝,越來越暗淡的細節(jié)一點點閃耀起來,越來越渺遠的聲音一點點清晰起來。同類的情緒并置,又環(huán)環(huán)相扣著遞進,穿插藏閃,友情、愛情、親情,各種幻滅如蓮花般一瓣瓣凋落,孤獨是最終顯露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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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過往卻不是為了批判誰,恰恰相反,更多的是嚴苛的自我揭露。我曾經向讀過我部分日記的朋友預告過:“這本小說里面呈現的自我或許比日記中的更為真實。”這種真實性的差異來源于,我在日記里,每每落筆的時候實際上都對所有記錄的當下一刻存疑,即,我袒露很多,也隱瞞很多,如實表現出來的可能只有七分之一,剩余的則埋在冰面下,我清楚它們確實存在,但我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何模樣,只隱隱約約預感到會是一種顛覆。多年后借助創(chuàng)作小說的契機,于記憶中故地重游,反而更多確鑿無疑。
某些出于戲劇性考慮而與事實略有出入的地方,當然是嫁接、剪輯甚或虛構,不過也是寶貴的自我揭露:那些光亮之外的陰影,愛之中的恨。承認當時自己所不愿意承認的,正視當時自己所不愿意正視,我書寫的初衷正是,寫出那些我原希望再往深處延伸一點卻因我的膽怯而沒能發(fā)展下去的事情。故而我也對他說:“讀完以后你會重新認識我一次,發(fā)現我可能沒那么無辜,沒那么善良,也沒那么‘潔凈’?!?/p>
正因如此,寫完《滋味》以后的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我不敢重讀,也不像從前每完成一篇小說就分享給朋友或發(fā)布到公眾號等社交平臺上,而是忐忑不安地把它當作應該永久塞進抽屜里的那類小說來處理。我對它有一種莫名的羞恥感。在寫作過程中,這種羞恥感持續(xù)激發(fā)內心深處的狂熱;當寫作結束了,它卻只讓我回想起自身暴露出來的丑陋與邪惡。坦坦蕩蕩地自我揭露以后,我反而想藏到什么地方去,我反而需要顧左右而言他。
當然我也必須指出,我所強調的真實與揭露并不意味著小說的主人公疏箴完全等同于我本人的化身,也不應該把圍繞在主人公四周的人們對號入座。我還需要向我的朋友聲明,如果你從中看到了幾分相似或熟悉的身影,請記住,有些單純借故事一用,有些屬于多個原型的雜糅,所表達的立場主要是小說里人物的立場,無關作者;我理解且尊重我現實中朋友們的一切選擇,我所體會到的傷害也僅僅關乎我自己,無意作出任何的批判與指責。此外還有些人物,譬如遠辰、陸徽,則來自我其他如今已不忍卒讀的小說。尤其陸徽,倘若有朝一日我有能力重啟那本過半但擱置的長篇,你們便會知曉他的故事(事實上,疏箴所朗誦的陸徽寫的那首詩,已經概括了他的往昔)。
我通過一定程度的虛構,實現了對自己的聚焦與特寫,進行了一次短暫的自我關照。
譬如我從前總在猶疑、畏縮,掂量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所渴慕的贊美與關注,在小說的世界里,我終于可以盡情告白:我愛你,你值得。比誰都先躲開施予,也請比誰都先接住你自己。
譬如我從前無論口頭上還是文字上,都只敢稱為“朋友”或“家人”的一些人,在小說的世界里,我終于可以大膽喊出:我愛你們。
“愛”未必是愛情。只是借這個詞的一點力度,更加精確地表達:對我而言,你真的很重要。
這是長期以來,寫小說深深吸引我的地方。這也是我在閱讀到越來越多經典名著和當代作品,越來越認識到自己實在并沒多少寫作天分之際,依然在緩慢、孤獨卻努力、熱情地寫著什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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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三分之二的時候,我大概將它擱置了近一個月,因為我驚覺且警惕它再度慢慢朝著我最為厭倦的“自戀”故事發(fā)展下去,直到某天在網上讀到一段話:“真正的寫作只有一種來源,生命中的某個部分太疼了,疼到你必須喋喋不休地回應它。”這種自戀,這種喋喋不休,正是這部長篇于我的意義所在。而我試圖解答的問題是:我們可以通過愛別人來獲得別人的愛嗎?我們又如何慢慢意識到,這種愛或被愛的隱藏邏輯其實可能是討好、交換甚至索取、掠奪的變式?那么當真正超越過往的認知,無愛能否升華為堅定的自愛,能否為我們開辟出一條生路?前兩問源于自己的心路歷程,是過往的經驗和當下的嘗試,最后一問則屬于我尚未踏上的路途,那么我希望在小說里演繹一遍前方潛伏的一些可能性,希望《滋味》成為地圖,成為提醒,成為一條路。
我以為我尋找到答案。至少寫完后的一周內,如釋重負,我是快樂的。然而我發(fā)現原深信被根治的悲痛,其實很快就復發(fā)了。那么隨之而來的質疑是,寫作真的能療愈創(chuàng)傷嗎?我照舊沒有答案。可是既然不論寫或不寫都擺脫不了陰魂不散的痛苦,那我不假思索地選擇前者。它起碼留下確鑿證據,證明我未曾繳械投降。
我想說的是,你看,一瞬間的傷害和痛苦可以綿延不絕,愛再深沉卻都未必。無論逝去多久,曾經的悲傷或許不復撕心裂肺,到底還是隱隱作痛;所眷戀的美好,幻覺般的余溫而已,實在經不起細想。起初我并不清楚,寫到最后一章的時候,我為何會不自覺地邀請陸徽出場。我認為終結了的痛苦驟然復發(fā)后,我清楚了。萬念俱滅的疏箴孤身遠走異地他鄉(xiāng),搭建寂靜的空間來放置逐漸堅實的自愛、抵御逐漸微渺的傷害與痛苦,而陸徽用必然的自毀為她照見了驚悚的真相:表面平息的恐怕將永遠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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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時隔兩三月,今年年初,我總算有勇氣重新面對這支長篇,改寫當時就覺得沒能盡善盡美的部分。印象里不對勁的地方果然不對勁,讀來尷尬不已;但也有好些寫后將信將疑的地方激發(fā)“天吶,這居然是我能寫出來的段落嗎”的感慨,揪心得厲害。實際上到最后改的不多,卻補了不少。
最初幾乎是當作半自傳來寫的,自我的痛苦與人物的痛苦自然融為一體,那是段痛徹心扉、昏天黑地的時光。補寫時的心態(tài)截然不同,竟將自我與人物區(qū)分得很開。添綴幾筆私人記憶雖仍屬情不自禁的舉動,但我相當清楚那已經是人物的人生,我只是在利用素材,我只是在試圖虛構,界限涇渭分明。
主人公疏箴經歷一次次幻滅后,漸漸由痛苦趨于釋然(至少淡然),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安排與領會。現在卻驚詫地發(fā)現“快樂”的字眼頻頻冒出。疏箴貌似到最后,她終于進入她心心念念的升華的狀態(tài)了,還在戀戀于生命中短暫擁有過的些許快樂。
怎么會這樣?明明想進入一種寂靜的境界,怎么還是為不甘的熱情動搖呢?我好像有點不理解主人公了,也不理解去年的自己。
也總算有勇氣把《滋味》分享給幾個朋友,而印象最深刻的回復是,“我看了兩三章實在不敢再看了,怕給自己看抑郁?!?/p>
我登時愣了一下,然后喊出聲來:“這個小說怎么可能讓人感到抑郁?!”
是因為現在完全冷靜下來了,曾經切膚的幻滅與痛苦都顯得隔膜,讀時會揪心,但是不可能感到抑郁——抑郁?是不是太大驚小怪了一點?甚至即便感到揪心,其實不過出于一種理解,是多年閱讀行為所訓練出來的一種技巧性的反應。真是奇怪啊。這算跨過那個坎以后的坦然,還是逃避(自以為跨過了那個坎)?
《滋味》的氣候是小的、舊的,是縱情地想要把過去所積攢的所有失落了結掉,把所有妄念清算掉的,是試圖療愈多年以來的逃避與壓抑所致的沉疴的——時間不急不躁地讓個人的洶涌情緒退潮,我于是知曉那是用力過猛的努力,甚至它在世俗意義上的必要性也有待考量,但那無疑是我這兩年所做最重要的事,即以此作一聲珍重,一次道別,從此往后各歸其位。
2025年11月至2026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