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zhèn)子老街中有一條深深窄窄的巷子。
巷子中大多都是老舊的土房，連巷子兩邊的墻都是土塊壘起來的。每當(dāng)深夜打著手電走在巷子里，照射在墻上的余光就會映出一張張表情各異的“人臉”，而每當(dāng)晚上父母還未回家時，小古就會懷揣著菜刀，鎖了門后摸黑走出巷子，坐在路口等父母回家。
小古家住在巷子中段，靠西有一戶趙姓鄰家，戶主名叫趙生義，是個屠夫，經(jīng)常在自家院子里宰殺駱駝、豬羊等家畜。
趙生義的母親姓李，面相看尖鼻凸眼雙頰無肉，性情潑辣好罵，因駝背有人叫她李駝娘。趙生義宰殺各種家畜時，她就會站在旁邊指揮。
每當(dāng)巷子中傳出家畜不停的撕叫聲，小古就會趴到他家墻頭去看。看久了發(fā)現(xiàn)豬羊撲騰撕叫的最厲害，而駱駝最溫順，溫順到宰殺過程太殘忍。
隨著趙家宰殺生意的日漸紅火，鄰居們卻漸漸不見了李駝娘，不管是巷子里還是在她自家院子里。
小古聽大人們說她得了怪病，白天鎖緊房門拉緊窗簾不見客見光。包括她的兒子們也不見。每日三餐只從門縫里遞。
有人說晚上十二點后路過趙家，聽到李駝娘在院子里的急喘聲，還有滋滋的不明聲；也有人說趙家院子里散養(yǎng)的雞鴨總在晚上無故血干而死；更有人說晚上三點趴到趙家墻頭，能看見李駝娘從門里爬出，動作極快，抓著活的雞鴨就吸。
李駝娘的兒子趙生義受不了謠傳，用斧頭劈開房門沖進房里拉她出來。拉扯中趙生義看到她手掌和膝蓋處有紅斑（以為地下爬行摩出來的），便拉開窗簾暴曬她。
李駝娘死了。
宰殺家畜的院子里搭起了靈棚，響起了哀樂。有人說她見血太多成了活僵尸，有人說她只是得了紅斑狼瘡而已。辦完喪事后，趙生義和其他兄弟搬出了巷子，巷子中不再聽到家畜的撕叫聲，也沒有了遍地的血跡、不安。
對于李駝娘的一些事，小古都是從小松那聽來的。
小松是小古最好的玩伴，家在巷子深處。小松有一項爬墻上房的絕技，這讓墻下的小伙伴們很是羨慕。大人們說小松爬墻上房是為了偷東西，但小古不信。
因為小古手腳笨拙，小松就給他找了些有蹬處的墻來上，上去后倆人就在各家房頂上亂竄。明明很小心了，一走動家里的大人就出來罵。
一次小松帶著小古爬上老學(xué)海家房頂，兩人趴在房頂上，小松指著南房窗上大大的喜字說有好東西看。小古以為窗下的電視機會播《圣斗士星矢》，卻看見老學(xué)海的兒子抱著新娶的媳婦又摸又親，不一會倆人就脫了個光。
房頂上嘰嘰咕咕的笑聲驚動了欲行房事的倆人。老學(xué)海的兒子提起褲子罵罵咧咧走了出來，出來后就在院子里彎身撿磚塊。小古一看慌了神，小松卻說：“我還敢罵他你信不信？”小古邊說不信邊爬到墻頭上開溜，跳下墻后還聽見房頂上的小松喊：“來砸我呀，呦呦呦！”
小古從未見過小松的母親，聽家里大人說小松的父親在外不檢點，母親被氣到五臺山出家了。小松還有兩個姐姐都已成家，卻從不來看他們父子倆。
趙生義家搬走后院子里的房全租了出去，其中有戶三口人家，小媳婦是個斜眼兒，穿著風(fēng)流，丈夫是個苦力，孩子比小古、小松小兩歲。
小古經(jīng)?？匆娦∷傻母赣H松正航往趙生義家的院子里跑，他一進去小古就跟了進去，想看看老頭和小媳婦干什么。
每次跟進去后發(fā)現(xiàn)兩人都離著好幾米遠，也不說話。如果小媳婦的兒子在，松正航就會掏出十塊錢給他，小媳婦的兒子拿上錢后就高高興興地玩去了。
小古告訴小松他父親經(jīng)常給斜眼小媳婦的兒子錢花，小松一聽淚花就轉(zhuǎn)起來了：“老子買個作業(yè)本，老東西都不給我錢?！?/p>
知道父親經(jīng)常給別人的兒子錢花后，小松就變得更野了。上房頂人家看到后罵，他就砸玻璃，打架、掀女同學(xué)裙子更是抬手就來，奇怪的是他父親從來都不管。
只有那么一次，他在放學(xué)路上攔下了斜眼小媳婦的兒子，從那小子鞋底搜出十幾塊錢后又給揍得視網(wǎng)膜脫落了。
第二天小松放學(xué)回家后父親正拎著白酒瓶子吹，一見他甩手沖腦袋就扔了過來。小松轉(zhuǎn)頭就跑，被他父親追上一把拖回家，雞毛撣子抽，斷后又用皮帶抽。自打趙生義家搬走后，巷子里就再沒聽到過如此撕叫聲。鄰居們都進來勸阻，小古也隨母親跑了進去，看見小松趴在地上，校服被扯了個大口子，身上頭上都是血。
小古想過去安慰抽泣的小松，又怕松正航時不時揮打的皮帶會傷到自己。
幾天后小松被姐姐接走了，聽說不久后就進了少管所，一直都是出來后就進去，直到搶劫傷人被判刑后，就再沒聽到過他的消息。期間小古經(jīng)常在巷子里見到小松的父親，大多都是往趙生義家的院子里跑。
小古母親說小松家風(fēng)水不好，建房子挖地基時挖出了副紅棺，里面人還在，按講究要請陰陽做法事請出去。松正航嫌麻煩，手一揮又埋了進去。所以小松命不好是受了紅棺的影響。鄰居們也都認同紅棺風(fēng)水說，不像小松的姐姐那樣怨恨松正航。
不管小松在不在巷子里，小古都不喜歡巷子?？傆X得巷子里的人都很怪，比如小馮家。
小馮的爸爸馮原明是個酒鬼，晚上醉酒后總睡在巷子里，讓人抬回家后就清醒了，清醒后又變著法玩花樣，今晚全家軍訓(xùn)，明晚又說家里有東西，站在院子里拿著鐵鍬對著地罵罵咧咧，嚇壞了母子兩。
小馮的爺爺老馮活著時住在鄉(xiāng)下，也好酒。父子倆干過最轟動巷子的事，就是在家喝酒時叫來一個三陪女，三人劃拳戲罵的醉酒聲笑壞了鄰居，當(dāng)天全巷子的人就知道這事了。據(jù)說這事被小馮的奶奶知道后沒多久就去世了。大家都說是被氣的，馮原明說絕不是因為這事，是犯了心臟病。
之后在鄉(xiāng)下的老馮沒了管束，抽煙喝酒又開始賭博。一晚跟同村人去鄰村賭，半夜兩點多路過村口的百年老樹，老馮非說樹上有東西，同村人看不到，老馮就走到樹下指，結(jié)果一到樹下老馮就癱倒在地，被同村人背回家后第二天就死了。小馮說他爺爺是被索命鬼帶走的，因為他爺爺看到樹枝上掛著一顆惡人頭。
小古去了學(xué)校跟班里同學(xué)說起老馮的事，嚇壞了同學(xué)，跟家里說，被父親訓(xùn)斥了一番。母親說老馮年紀那么大，好酒還賭博，死得早很正常，哪有那么多鬼事。
母親的說法散去了小古心上的恐懼，只是鄰家院子里的大樹不敢再抬頭去望，而從墻頭上生長過來的樹枝，也隨著小古對巷子的恐懼延伸到了家里。
小古家房子坐南朝北，比較陰冷。小時候小古覺得自家怪事少，不像小梁家晚上院子里有掃院的聲音，小林家忽亮忽滅的燈，小元臥室窗下傳出“嘖嘖”的女聲……
隨著年齡的增長，聽說的多了，自己也想起一些事，比如家里的老式電視機，開關(guān)都是按拔的，睡前關(guān)了半夜自己就開了。
小古記起白花花的屏幕，母親下床去關(guān)電視的情景。還有，曾經(jīng)半夜床前站著的那個陌生男人……
如果父母天黑還不回家，小古是不會在家里呆著的。壓抑?？傆X得背后映著一個巨大的影子，也不敢開電視，怕看著看著自動就關(guān)了，也不敢玩游戲機，怕玩著玩著里面的角色就不受自己控制了。而如果這些事真發(fā)生了，那自己是走到電視機前打開接著看，還是該……
有時父母帶小古去親戚家后很晚才回來，父親打著的手電余光，會在巷子兩旁的墻上映出各種表情的“人臉”，小古說墻上有人，父親就會呵斥他，但他覺得很爽：有父親在，再多鬼怪能耐我何。
小古的脖子上掛著家里的鑰匙，因為不想一個人進家，就把鑰匙藏了起來，謊稱丟了。每晚放學(xué)父母不在家就爬到房頂上寫作業(yè)，如果十點多父母還不回來，小古就閃進廚房拿上菜刀揣到懷里，鎖了門后摸黑走出巷子，坐在路口等父母回家。
走在巷子里，小古只會刻意得看著前面，從不看墻。
后來小古家搬出了巷子。
而每當(dāng)小古想起小松、小馮、小梁及自家的各種怪事，就會感到格外壓抑；而后也會想起李駝娘指著溫順的駱駝讓她兒子快捅快殺；想到李駝娘死了，小古又高興了起來。
（完）
作者：湯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