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極的土豆?

夏天的傍晚，太陽已經(jīng)落山，西邊的天上還剩余一抹橘紅色的云彩，大地還留有余熱。村里的孩子不顧一切地在村東頭的打谷場上瘋玩，一陣陣的打鬧嬉笑聲傳得很遠(yuǎn)。

“笨蛋小妮！笨蛋小妮！你媽媽叫你回家吃晚飯！哈哈哈！”

通常都是幾個小男孩站成一排，大聲喊小妮。小妮抖抖身上的枯草，用笨拙的小手?jǐn)]擼頭發(fā)，然后戀戀不舍離開打谷場。

小妮一直都是村里最笨的小孩，她不僅笨，而且很貪玩，很淘氣。

聽我媽媽說過一件有關(guān)小妮的有趣的事情，據(jù)說，小妮的爸爸給小妮買了一只漂亮的塑料碗，村里的人去她家玩，逗她玩，告訴她這碗是摔不壞的，唆使她把碗摔了。小妮就猛然把碗摔在地上，結(jié)果那種硬塑料碗就裂了個口子。這件事情一直成為村里人的笑柄。

夏天我和小妮經(jīng)常去水塘邊打漂浮，拿塊小石頭片，側(cè)斜著身子，猛地扔出石頭，小石頭片在水面上連續(xù)彈了好幾下，最終沉入水中，平靜的水面上出現(xiàn)一連串的波紋，隨即擴(kuò)散到周圍去。小時候，每逢夏天，小妮的奶奶都會站在水里洗衣服，我和小妮站在水邊的石板上打漂浮，有一次小妮失手，把石頭片扔進(jìn)了正在挑水的張爺爺?shù)乃袄铩垹敔敾鸫?，毫不客氣地大聲罵道：“你這東西，長大了絕對是沒出息的料！”小妮的奶奶聽見了，跟張爺爺對罵：“你詛咒我孫女干嘛？你的孫子是長大了，我也沒有見他多有出息！”后來張爺爺跟小妮的奶奶一直不說話。

小妮的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很差，記得我們都上二年級了，可她卻搞不清楚一加一等于幾，即便是掰著手指算加法，也會加錯；什么退位減法的她是更不用搞清楚了。上課時，老師每次叫她，都是一問三不知。很多時候，家庭作業(yè)都不做；即便偶爾幾次做了，也是從頭錯到尾。因此，她站黑板的次數(shù)比較多。每次我們倆放學(xué)回家，路過黃爺爺家門口，他都會打趣地問：“小妮，五加五等于幾啊？今天有沒有站黑板呢？”小妮仰著頭，故意不搭理。李伯伯故意逗小妮，說：“小妮，你的書包破了個洞，你的書都快掉下來了呢?！毙∧葳s緊拉下書包，查看有沒有破。我拉了一下小妮，說：“別信他們的，他們騙你呢！”

我家和小妮家是鄰居，我和小妮也是同班同學(xué)，所以每天都一起上學(xué)，一起回家，一起玩。不過我媽媽不讓我跟她走得太近，因為她太笨了，學(xué)習(xí)成績差，又貪玩。我媽媽說，跟她一起玩，會把我?guī)模瑢砭蜎]出息了。不過，我從來不聽我媽的。我覺得小妮人很好，很仗義，也很大方。比如說吧，她有什么好吃的，都會分給我一半。夏天買雪糕，都會讓我先咬一口；冬季買麥芽糖，會給我一顆。當(dāng)然，她也沒有錢，很多時候，她奶奶會給她幾毛錢，反正她媽媽是絕對不會給她半毛錢零花錢的。她媽媽對她很嚴(yán)格，甚至說有些苛刻。所以，她一直怕她媽媽。

有一次，她找她媽媽要零花錢，要了很長時間，她媽媽就是不給。她奶奶就帶著她從家里偷偷拿了幾只雞蛋賣給小鎮(zhèn)的飯店，那次好像賣了一塊多錢。那天，她買了好幾根雪糕，和我分著吃，那天，我們倆都很高興，一邊吃一邊哼著歌。放學(xué)回家后，我就聽見她家里傳出叫罵和嚎啕大哭的聲音。

第二天上學(xué)，無意間看到小妮的腿上和脖子上有一道道血痕，應(yīng)該是用細(xì)竹鞭子打的。我們家那兒盛產(chǎn)水竹，就是那種很細(xì)的竹子，可以用來編織竹籃的。很多家長也用這種細(xì)水竹做鞭子，教訓(xùn)孩子，老師也用這種竹棍子做教棒。因為這種竹鞭子只傷皮肉，不傷筋骨，是教訓(xùn)孩子的好材料。

“你媽媽打你了？”

“嗯，她打我，我奶奶過來護(hù)著我，結(jié)果挨了一鞭子，不過我媽說，她不是故意的。我看就是故意的……”

“啊？你媽媽還打了你奶奶一鞭子？”

“是呀，我奶奶跟她大吵了一架！后來，她們倆都哭了。我可不希望我奶奶哭，我最喜歡我奶奶了?！?/p>

在我的記憶中，小妮經(jīng)常挨打，我很少親眼看見，但是經(jīng)常聽見哭叫的聲音從她家傳出來。很多時候，是她做錯事情挨打，當(dāng)然其中也有別的什么原因……

聽我媽媽說，小妮的媽媽和奶奶一直以來關(guān)系就不好。不過，話又說回來，農(nóng)村里哪個婆媳關(guān)系好呢？小妮奶奶雖然跟小妮媽媽關(guān)系不好，但是她很喜歡小妮，去哪兒都帶著她。小妮也非常喜歡她奶奶。小妮媽媽跟小妮奶奶經(jīng)常為瑣事爭吵，小妮的奶奶在村里人緣比較好，尤其是很得那些老奶奶和中年大媽的喜歡。每次吵過之后，就會在村里到處說小妮的媽媽的壞話，讓全村里的人都不理她。小妮媽媽非常生氣，就找借口打小妮。因為，小妮是她奶奶所疼愛的，打小妮就能報復(fù)小妮的奶奶。當(dāng)然，小妮的奶奶也是不好惹的，誰要是打小妮，她真的要跟他拼命。所以，每次小妮媽媽打小妮，小妮奶奶都要護(hù)著，跟小妮的媽媽大吵大鬧。

有一年夏天，天下大雨，我和小妮放學(xué)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里一個廢棄的房子的屋檐下躲雨。我們看著雨點一直往下掉，屋檐上的雨水跟一條線似的往下滴。我們拿著上學(xué)時帶著的小水壺接水玩。小妮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著對我說：“小花，你說我們用這雨水洗個頭好不好？你幫我洗，我?guī)湍阆?，就用這個水壺裝滿水，然后淋在頭上……”我欣然接受她的提議。我就散開頭發(fā)，她用小水壺裝滿水淋在我頭上，模仿理發(fā)店里的理發(fā)師的動作，用小手指撓我的頭皮。我洗好了之后，就幫她洗，她也解開頭發(fā)繩子，披散頭發(fā)，我用小水壺裝滿水，倒在她頭發(fā)上，給她洗。一邊洗一邊笑，我們的笑聲跟外面的雨聲相交錯，很愜意。后來雨停了，我們就趕緊往家趕。我和小妮剛走到小妮家院子門前時，雨又開始下了。我就慌忙地跟著小妮沖到她家里去了。小妮的媽媽正站在門口，一把拉住小妮，看到她的頭發(fā)濕濕的，不由分說，揪住她的頭發(fā)，一直拖到廚房那里，小妮一直哭喊，她媽媽一直罵她，然后又把她拖到堂屋里，這時她媽媽的手中多了一個火鉗，原來剛才去廚房是為了拿火鉗子的。她媽媽一邊揪她頭發(fā)，一邊拿著火鉗子砍她腿，她一直哭。她媽媽一邊罵一邊打她，說：“讓你哭……讓你喊……”小妮哭的聲音更大了，跟外面的雨聲又混雜在一起，她只是哭，并沒有半句求饒。她媽媽這時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放下火鉗子，抱起她，拎著她的雙腳，讓她頭朝下，就跟倒拎一條死狗那樣的。小妮哭聲更大了，不停地扭動身體。我被嚇壞了，我從來沒有遇到這種情況。我趕緊去她家旁邊的小屋里找小妮奶奶。因為她奶奶絕對不會容許她媽媽這樣對她的。我慌亂地跑進(jìn)她奶奶屋子里，告訴她奶奶情況。她奶奶趕緊一顛兒一拐地過來，沖上去，拉住小妮媽媽的手，大聲呵斥：“你想干什么？你想把她弄死嗎？你快放她下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你這沒人性的，你遲早要受報應(yīng)的，你以為她不記得嗎？你現(xiàn)在怎么樣對待她，將來她就怎樣對待你……”小妮奶奶拼命地晃動小妮媽媽的胳膊，繼續(xù)罵道：“你遲早要遭到報應(yīng)的，我老太婆今天跟你拼了……”在小妮奶奶的極力阻撓下，小妮媽媽放下她。小妮趴在地上，不斷地嘔吐，淚水和口水混合在一起。我至今還記得那一幕，我很慶幸自己沒有那樣被倒拎著。

第二天我和小妮仍舊去上學(xué)，小妮告訴我，她決定要把頭發(fā)剪了，剪成男孩子的頭，因為那樣她媽媽就不會再揪她頭發(fā)了。

我問：“你媽媽為什么要那樣倒拎著你呢？”

她說：“不知道。她經(jīng)常打我，也經(jīng)常倒拎著我。我害怕那種倒立的感覺，感覺身體的東西都快被倒出來了……”

“你害怕你媽媽嗎？”我問。

“我不怕她，我恨她，每次頭發(fā)被揪住的那種刺痛的感覺，就會讓我格外恨她。她倒拎著我，讓我害怕和痛恨，總有一天，我要殺了她?！毙∧菡f出“殺了她”這個詞時，讓我震驚。

小妮一直有狂暴的傾向，我不知道是否跟她經(jīng)常挨打有關(guān)?，F(xiàn)在，我不知道可否這樣理解，經(jīng)常挨打的小孩，要么會變得唯唯諾諾，要么就會變得狂暴異常。小妮可能就屬于后一種。

小妮跟同學(xué)之間鬧矛盾，一般都會動手。尤其是跟男孩子鬧矛盾時，她絕對不會心慈手軟。問題不大時，她最多是把別人的書和本子推到地上；矛盾鬧得很大的時候，她直接沖上去，不要命地去扇人家的嘴巴，用腳去踢人。

我們放學(xué)回家路上，偶爾會遇到一些調(diào)皮的男孩子，比如說用蒼耳或者別的東西擲我們，或者攔住我們的去路。小妮遇到這種情況就會火冒三丈。她會沖上去拿起書包朝他們砸去，然后揪住他們中的一個的衣領(lǐng)子，一直把他們拖倒在地上，然后騎在他身上，不停地扇他嘴巴子，直到扇到兩頰都紅腫為止。其他男孩子看到這種狀況都嚇跑了。

小妮的惡行早就被村里人熟知了，但是沒有人認(rèn)為她的暴力傾向不正常，因為農(nóng)村孩子偶爾打架本來就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大人們只當(dāng)她是個愛打架的孩子，對她厭惡而已。大人們一般不會伸手去打小孩，有時候大人們知道小妮打他們的孩子，他們就會向小妮的媽媽告狀。后果可想而知，小妮總會挨打。但是，有時候也有誤會在里面。村里有些無聊的人，喜歡挑撥，然后從中看熱鬧。

有一年夏天的傍晚，小妮爸爸從水塘里摘了好多菱角，我和村里的小晶都在她家玩，小晶比我們小好幾歲。小妮奶奶給我和小晶很多菱角，我們倆都把衣服掀起來，包著菱角各自回家。晚飯過后，聽見小妮家有爭吵的聲音。我和媽媽趕緊跑過去看。小妮家已經(jīng)有好多人了。小晶爸爸和媽媽都在，小晶爸爸捏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吱響，小晶媽媽拉著小晶爸爸的胳膊，可能是怕他打人吧。小妮爸爸在一旁解釋，小妮媽媽卻沒吭聲。小妮奶奶摟著小妮，小妮頭發(fā)散亂，滿臉淚痕，應(yīng)該是被她媽媽打了。小妮的奶奶用手指著小晶的爸爸大聲嚷道：“到底是誰在背后嚼舌根子？你別不知道好歹，你女兒剛從我家回去，我還給了她一包菱角，我孫女一直在家，難道是鬼打了你女兒不成?”小晶的媽媽說：“有人告訴我男人，說我家丫頭從你家出來，弓著腰，是被你家小妮打傷了，我男人就生氣，他是個火爆性子……”小妮奶奶說：“喔，原來是聽人挑撥啊，怪不得呢，你們嚇唬我的小妮，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個老婆子就你們拼了。挑撥離間的人，我咒他不得好死，斷子絕孫，賤嘴長瘡……”小妮的奶奶罵人總是一套一套的，聲音不僅大，而且罵人的語言很兇狠。在農(nóng)村里有一種顧忌，就是被老年人詛咒，這個人會走霉運的。其他人包括我媽媽都在勸說小妮奶奶，讓她消消氣。小晶的媽媽可能意識到的確是誤會了，就對小妮奶奶說：“我們是誤會了，小妮奶奶您老人家別計較我們小輩的……”然后拉著她丈夫急急忙忙回家去了。小晶爸爸媽媽走后，小妮奶奶對小妮說：“給奶奶爭口氣，以后少跟小晶接觸，人要有自尊，別讓奶奶為你白吵了一場嘴……”的確，從那以后，小妮再也沒有跟小晶說過一句話，小晶每次眼巴巴地瞅著我和小妮，小妮就會拉著我繞過去。

每次期中考試結(jié)束，老師一邊報成績，一邊給學(xué)生們分發(fā)已經(jīng)批改好的試卷。小妮每門課都是最低分，語文老師有時候直接把她的卷子扔在地上讓她自己去撿。班上的學(xué)生都哄堂大笑。小妮撿起試卷，低著頭匆匆走回座位。數(shù)學(xué)老師看到有人不及格就會火冒三丈，每個不及格的學(xué)生都會被她打板子，小妮自然也在挨打的行列中。每次她都閉著眼睛，伸出手，讓老師打。數(shù)學(xué)老師打人從不留情，噼噼啪啪幾十板子下去了，老師都累得直喘氣。坐在座位上的我們聽著更是膽戰(zhàn)心驚。

我記得那個時候好像是三年級了，小妮仍然不會做數(shù)學(xué)題，加減乘除依然是不會，應(yīng)用題連題目意思也弄不清楚。有時候我直接把家庭作業(yè)給她抄。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小花，我不是讀書的料，我感覺我的腦子就像一個大混沌，就像一團(tuán)漿糊，永遠(yuǎn)都沒有清晰的時候。我跟奶奶說好了，小學(xué)畢業(yè)，我就去學(xué)理發(fā)，然后就在村口擺一個攤子，給人們理發(fā)。那時候，我就可以給奶奶剪頭發(fā)，也可以給你剪頭發(fā)喔?！碑?dāng)時的我認(rèn)為理發(fā)也挺好的，還能掙不少錢。不過，我媽媽一直告訴我，要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會有出息。至于什么是有出息，我也不知道。

當(dāng)然，小妮最終沒有實現(xiàn)她做理發(fā)師的愿望。她的命運被改變了。如今想起來，應(yīng)該是那天下午被改變的。

記得那個時候我們上五年級了，那年我和小妮都13歲，我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那一年小妮對我說：“小花，不知不覺都13歲了，我怎么還是混混沌沌，稀里糊涂呢！”我記得那是春天的傍晚，為什么是春天呢？因為我們都穿著薄薄的線衫。那天我和小妮一如往常那樣從學(xué)?；貋?。走到路口的時候，看到小妮奶奶和另一個老太太一起走過來，小妮奶奶穿著深藍(lán)色的褂子，另一個老太太穿著黑色的長袖襯衫。我對小妮說：“快看，你奶奶，你奶奶呢！”我和小妮一同跑上前，那個老太太口里叨念著：“感謝神，感謝神，這兩個都是你孫女兒呀，好漂亮的孩子啊。皮膚白凈白凈的?！毙∧菽棠讨钢∧菡f：“是的，這個是我的寶貝孫女小妮，那個是我們鄰居家的，跟小妮是同班同學(xué)?！比缓螅∧莸哪棠逃H切地對我們說：”小花，小妮，從今天起，我就是神家里的人了，我的父親在天上，現(xiàn)在呢，我要跟這個奶奶一起去聚會了?！毙∧菀宦牭剿棠桃?，立刻上前攔住她奶奶：“奶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的父親怎么會在天上呢?我不讓你去聚會！”旁邊的老太太說：“那可是真神，不要攔阻你奶奶，你奶奶如今已經(jīng)相信神了?！毙∧荼ё∷棠痰耐?，大哭：“什么真神假神的，亂七八糟的，你是不是不回來了？你是不是不回家了？”小妮的奶奶最終還是跟著那個老太太走了。小妮跟我一路走回家，她失魂落魄，口里一直在謾罵，到底在罵什么呢？可能是在罵那一位神。

小妮的奶奶并沒有不回來，她第二天就回來了。但是小妮一直不高興。她覺得她奶奶拋棄她了。其實，小妮奶奶只是入了基督教而已，只是那個時候我們不知道基督教是什么。因為沒有聽過這個詞，我和小妮還很長一段時間把“基督教”說成是“雞頭教”。我仍然經(jīng)常去小妮家，跟小妮一起玩。我們經(jīng)常在小妮奶奶的屋里玩。小妮奶奶俯伏在地祈禱，小妮就拿很多枕頭和一些雜物堆放在她奶奶弓著的背上，然后對我訕笑。小妮認(rèn)為她奶奶被那個基督搶走了，所以，她要折騰她的奶奶。小妮經(jīng)常當(dāng)著她奶奶的面說很多骯臟的褻瀆基督的話，但是她奶奶卻不生氣，只是說：“神呀，別計較她這個小孩子……”小妮曾對我說：“自從奶奶信什么‘雞頭教’之后，她就跟我疏遠(yuǎn)了！我被媽媽打了，她也不幫著我說話了；我被外面的人罵，她也不幫我出頭了……我真是恨……”

大概在小妮奶奶信教兩個月之后的一個周末。小妮爸爸用網(wǎng)撈魚的時候，撈到一條蛇，讓小妮拿去賣，賣到的錢可以歸小妮自己。我和小妮一起去小鎮(zhèn)上一家專門收購各種野味的店里，賣了兩塊錢。小妮和我在鎮(zhèn)上買了一些雪糕和其他吃的東西。我們一邊往回走，一邊吃東西。回來后，正好幾個同村的小孩子找我們倆玩。我們就去了其中一個孩子的家的場院里玩。大家玩的是跨步子的游戲。所有的孩子在一起，分為兩組，然后在場院里畫一條線，以這條線為界，一組的人從這條線上跨過兩步，另一組的人跨一步，然后用手抓前一組的人，若是抓著了，前一組就輸了。正玩著開心的時候，天下起蒙蒙細(xì)雨來，場院里頓時濕濕的。輪到小妮先跨了，她后退，然后猛地往前沖，可能是因為天下雨，地有些滑的緣故吧，小妮摔倒了，倒在地上久久沒有爬起來，隨后就開始大聲叫喊。大家都過去扶她，她說腿疼，站不起來了。我們試圖上前去替她揉，但是她不允許，大聲叫喊。嘴唇都紫了。我們意識到事情不妙，我守著她，其他幾個孩子去她家去叫她爸爸去了。她爸爸趕過來，背著她回家。然后叫車送她去醫(yī)院了。當(dāng)天晚上，我們一群小孩子都知道了，她小腿骨折了，大骨頭和小骨頭都碎了，幸虧摔倒后沒有搓揉，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即便如此，醫(yī)生也不能確定會不會留下后遺癥。離暑假還有一個月，小妮不能去上學(xué)了，期末考試也不能參加了。當(dāng)然她不參加期末考試，老師們更是求之不得，因為她不參加考試，就不會給全班拉平均分了。

我每天都去小妮家看她，跟她講班上發(fā)生的事情。小妮每天都會哭泣，她一直叨念著那天不該那么貪玩，以至于跌斷了腿。小妮最擔(dān)心的是怕變成瘸子，她哭著問我：“小花，你說我會不會變成瘸子？”我安慰她：“不會的，你一定會恢復(fù)原來那樣，又蹦又跳的?！毙∧莸膵寢屧谒耐群?，對她溫和了很多，每天給她做好吃的。小妮的奶奶每天都陪著她。放學(xué)時我陪著她，小妮奶奶也在旁邊，跟我們說笑。小妮問她奶奶：“奶奶，你說我會不會變成瘸子？”她奶奶笑著說：“有神在，你不會變成瘸子的，我一直替你祈求呢?！毙∧菡f：“神會幫助我嗎？”小妮奶奶說：“當(dāng)然會，前提是你以后不能再罵神了，神是輕慢不得的?！毙∧莩錆M希望地說：“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說那些壞話了，但愿神原諒我。”

有一天放學(xué)，我去看小妮。小妮躺在床上，那天她心情似乎很好。她突然對我說：“小花，今天下午，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時，家里特別安靜，我躺在床上聽到學(xué)校做眼保健操的音樂了。聽得可清楚了，我也跟著做起眼保健操來?！?/p>

“怎么可能，除非你有順風(fēng)耳。咱們學(xué)校離咱們家這么遠(yuǎn)，你怎么會聽到？”我覺得小妮在胡說。

“真的，那個音樂我最熟悉不過了，是下午兩點鐘開始播放的音樂，對不對？”她問。

“嗯，是的?！蔽一卮鹚暗拇_是兩點開始的?！?/p>

“小花，我最近腦中浮現(xiàn)出一副畫面，就是一片碧綠的青草地，中間有一條河流自然地延伸，那副畫面是那么的清晰，而那個地點是那么的似曾相似，我又不能確定我到底去過那里沒有。可是每次那幅畫面出現(xiàn)時，我腦子就特別清晰，就像被水洗過一樣?！毙∧菡f。

“這是挺奇怪的。”我說。

其實至今為止我也搞不清楚她為什么腦中會浮現(xiàn)那幅圖片。

九月份開學(xué)，我們都上六年級了。小妮的腿完全好了。我和她又能一起去上學(xué)了。

小妮收斂了很多，不再與別人打鬧，甚至都懶得跟別人爭論。她走路也非常慢，不再蹦蹦跳跳的，似乎是在享受走路的過程。這種感覺，應(yīng)該就像一個瞎子重見光明后貪婪地享受周圍五彩斑斕的世界那般。小妮上課變得非常積極。做作業(yè)也非常積極，不再抄別人的作業(yè)了。更奇怪的是，老師上課提問時，她竟然會舉手回答問題。老師開始不信任她，但是她舉手了，老師只好叫她回答，她竟然能準(zhǔn)確無誤地回答出問題。這讓老師驚訝無比。課后，我和她一起做題，我看她做題非?？?，甚至連教科書上的最后一道思考題，就是有點難度的題目，都能很快做出來。有些題目我不會做，她竟然告訴我，應(yīng)該怎么做，從哪個角度思考。我很驚訝地看著她。她莫名其妙地問：“你怎么了？為什么這么看著我？”我說：“小妮，你跟以前不一樣了呢！以前你是很害怕做作業(yè)的，尤其是害怕做數(shù)學(xué)題的呀。”小妮輕輕搖了一下頭說：“我也不知道以前怎么就那么害怕做家庭作業(yè)，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做這些題目挺有趣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現(xiàn)在，我感覺腦子中的那塊混沌消失了，變得非常清晰。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就像看東西一樣，開始有一團(tuán)霧，看不清楚遠(yuǎn)處的山峰，后來霧散了，看那些遠(yuǎn)山就格外清晰。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第一次數(shù)學(xué)小測驗，小妮數(shù)學(xué)考了99分。發(fā)卷子的那天，老師叫到：“王小妮，99分?！崩蠋熥约阂层读艘幌?，全班同學(xué)都驚訝地合不上嘴，隨后底下就開始嘰嘰咕咕地討論。我坐在位置上，差不多能聽到他們的討論，大概的意思就是小妮可能抄襲了。課后，我也聽到一些同學(xué)的背后議論：“王小妮，她可是班里最笨的學(xué)生，再加上她摔壞了腿，都兩個月沒有上課，她能考到99分？鬼才相信呢！”他們都不相信她，但是我相信，我知道小妮已經(jīng)徹底變了，她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小妮了。

放學(xué)后，我依然跟小妮一道回家。我們依然會說玩笑話，會在一起做家庭作業(yè)，只是小妮不再抄我的作業(yè)了，我們各自做各自的。有時候她做完作業(yè)，就忙著幫她奶奶抄寫經(jīng)文。她告訴我，那本圣經(jīng)是她奶奶借來的，她要幫她奶奶抄一些，教她奶奶背誦，因為她奶奶不認(rèn)識字。她抄寫的一段經(jīng)文，我至今還記憶猶新。很多年之后，我翻看圣經(jīng)才知道當(dāng)年小妮抄的那段是圣經(jīng)新約里的主禱文：

“我們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為圣。

愿你的國降臨，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們?nèi)沼玫娘嬍?，今日賜給我們。

免我們的債，

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救我們脫離兇惡。

因為國度、權(quán)柄、榮耀，全是你的，

直到永遠(yuǎn)。阿們!

開始幾次考試，小妮考了很高分，其他人都有非議，認(rèn)為她是抄襲，但是，后來很多次考試，小妮都考得非常好，其他同學(xué)也慢慢接受了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誰都不知道，曾經(jīng)那么笨的小妮，怎么會在兩個月之內(nèi)突然變聰明了。當(dāng)然，我也不清楚。小妮自己恐怕也解釋不清楚。

我們終于小學(xué)畢業(yè)了，小妮畢業(yè)考試考得非常好，我們順利升入初中，小妮跟我不在一個班了。她在她們班是尖子生，她班主任很喜歡她。后來我考入縣城的二中，小妮考入一中，縣城最好的高中。然后我和她的聯(lián)系就越來越少了。后來聽說她進(jìn)了一所不錯的大學(xué)。進(jìn)入大學(xué)之后，我們就來往的不多了。

每次想到她考入大學(xué)，我就想起她曾經(jīng)跟我說的那個夢想——在村口開個理發(fā)鋪，然后我就會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小妮為什么會發(fā)生這么大的改變呢？世間有很多事情都說不清楚，圣經(jīng)中也說，隱秘的事情屬于耶和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