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雞肉味道尚可,雞我卻不敢殺。
小時候,爸媽忙不過來,將殺雞這件事吩咐給我和妹妹。我總是極盡能言善辯之能事,將這件艱巨的任務推給妹妹做,自己在一旁打下手。
妹妹將雞頭翻折到雞身上去,露出雞毛根根樹立的雞脖子。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冷靜地拔下幾根雞毛,看見里面雪白的肉,便準備將菜刀架上去。我趕緊閉上眼睛,抓著兩只雞爪的手與雞一起瑟瑟發(fā)抖。
雞的喉嚨里發(fā)出瀕死的咕嚕聲。隨著妹妹手中的菜刀在雞脖子上滑動,雞身輕輕擺動。雞脖子里的血淅瀝流到地上的碗里——碗中已提前備好了淡鹽水。
雞爪上的溫度漸漸變低,我還是不敢睜開眼睛。我想象著辣子雞和啤酒雞的味道,想象著雞腿的緊實和雞翅的Q彈,鼓勵自己睜開眼睛。
它終于沒動靜了。
將雞扔進盆里,澆上滾開的水,用鐵鉗將雞翻轉(zhuǎn),讓它的渾身都被燙到,這樣比較好去毛。
給雞去毛是一件考驗耐心和眼力的事情。我低頭拔雞毛,摩挲著雞肥碩的大腿,期待著它油滋滋的飄香時刻,瞬間忘了剛才的害怕和不忍。
因為常年遭受狗的追趕,所以雞們往往肌肉發(fā)達,肉的口感十分勁道。
小時候最愛吃雞腿,覺得受到表揚時,錢和夸獎都是虛的,給兩只雞腿最實在。飯桌上,哪個小孩最受大人喜歡和寵愛,雞腿就會被送到他的碗中。眼睜睜看著雞腿進了別人的碗和別人的嘴巴,那是童年時代最令人心碎的事情之一。
雞腿曾是多少孩子的童年繆斯?我只知道,為了雞腿,自己大概心碎過千千萬萬遍。
童年時代,每年過年,吃了年夜飯后,跟妹妹一人手拿一只雞腿,出門跟小伙伴放鞭炮,一直瘋到天黑許久才回家。手中沒有雞腿,仿佛過年那一天就過得不是十分圓滿。
先用牙齒從上至下,把柔軟Q彈的雞腿皮一點一點啃食了,再將雞腿上的肉一絲一絲撕下來吃。雞大腿上的瘦肉緊實而細膩,撕起來非常帶感。直到最后,把肉剔干凈,只剩一根骨頭,也要含在嘴里玩很久,才舍得扔掉。
漸漸長大,飯碗里或者手中再有雞腿,會覺得自己仍被當做小孩看待,因此有點不好意思。
大概也是因為雞腿吃多了,有點厭倦。長大后,愛上烤雞翅,便將雞腿拋至腦后。這么說來,對于雞腿,我算是一個始亂終棄的人。
現(xiàn)在,去肯某基和麥某勞,我點的多是一對雞翅加雞腿,腦海中想著自己吃的是速生雞,心里無比想念童年時代家里院中四處奔跑的土雞們——它們鮮美、緊實的肉。
在云無心《吃的真香》中讀到過一段話:
“雞犬之聲相聞”的田園牧歌其實在現(xiàn)實之中并不存在。四處亂跑的雞四處留下雞糞,每到下雨,糞水流淌,不聞習慣了吃起飯來會很影響胃口。有時候,雞們還會跑到鄰居家,吃人家地里的蔬菜或者曬的糧食。如果鄰里關系不是那么好,有的“受害者”就會在自家地盤上灑一些拌了老鼠藥的糧食。跑到鄰家地盤上被毒死,主人也無 無話可說,只能把仇恨留在心里,等著將來有機會再還回來。而被毒死的雞,還是舍不得扔掉,去掉了內(nèi)臟,依然會被農(nóng)民們吃掉。
因為身邊無案,所以不能夠拍案叫絕,但還是忍不住拍了幾下大腿:哎,農(nóng)家就是這個樣子,雞和狗之間才沒那么太平,該雞飛狗跳還是會雞飛狗跳;人和人之間也沒那么和睦,該家長里短還是會家長里短。
世上最不好吃的雞肉,大概是新媽媽坐月子時喝的雞湯里的雞肉了。營養(yǎng)所剩無幾,寡淡,且很柴,但奇怪的是,很多撿著新媽媽喝剩下的雞湯、吃剩下的雞肉吃的新爸爸,會在短時間內(nèi)胖上許多。
每次看到剛出月子光彩照人的新媽媽旁邊站著一個泡發(fā)了一般的新爸爸,我都會想,這家伙,是吃了多少他媳婦兒剩下的雞肉啊。
如今,我最愛吃的雞的身體部位是雞翅,最愛吃的兩道與雞有關的菜是辣子雞和啤酒雞。
自從我媽學會做啤酒雞,這道菜就成了她的拿手好菜。
如果你恰好在我媽做啤酒雞的時候經(jīng)過我們家,就會看到我從家里飛奔出去買啤酒的樣子。
我腦海里全都是冰鎮(zhèn)啤酒在空氣里“嘶嘶”開拆的聲音。這是一種奇妙的令人神往的聲音。因為是女生,所以在父母面前是不能喝酒的,只能看著被冰鎮(zhèn)啤酒爽到皺眉的老爸,根據(jù)他的反應去揣度那種冰爽。
買兩瓶常溫、一瓶冰鎮(zhèn)的啤酒回家。常溫的用來做啤酒雞,冰鎮(zhèn)的孝敬老爸。
老媽將雞肉剁成小塊,與姜蔥蒜爆炒,之后放入啤酒燉煮, 大火轉(zhuǎn)小火,啤酒被雞肉全部吸收,酒味散去,只剩下香味。入口時,雞肉多汁且鮮嫩得令人驚訝。
我實在不太明白,為什么雞肉經(jīng)啤酒燉煮之后,味道會鮮美那么多。
來不及明白,只想多吃幾塊。
上大學及工作之后,離家較遠。各色飯店與餐館間輾轉(zhuǎn),啤酒鴨倒是吃過不少,卻沒見著哪里有啤酒雞。這時候才懷念起總是逼我多多吃飯和多多穿衣(有一種餓叫“你媽覺得你餓”,有一種冷叫“你媽覺得你冷”)的那個中年婦女。好吧,我承認,我懷念的其實是她做的啤酒鴨。大概,我不到冷時和餓時,跟小時候在外面瘋玩不愿意回家的那個瘋丫頭,并沒有什么兩樣。
因為只是自己吃飯,買一只半只雞許久都吃不完,所以只能去超市買包裝好的整只雞腿,回家將肉切成丁做辣子雞。
川味辣子雞的誘人,在于它的麻辣鮮香。所以一定要舍得放花椒和辣椒,放到吃的時候需要在辣椒堆中翻找雞丁才可。由此可見,餐廳中那種只見辣椒不見雞丁的辣子雞丁,也真是費了老板和廚師的一番苦心。
作為湖南人,最吃不慣的大概就是白斬雞了,白色的雞肉,看起來并不能勾引人的胃口。
章小東的《吃飯》里提到:
美國雞肉便宜,華人經(jīng)常購買,可有人覺得這樣做沒尊嚴,“寧愿餓飯,不吃雞肉,最后他真的因饑餓而死亡。
其實,人真的挺可笑的,不僅要將人類自己劃分為三六九等,對待其他事物也是一樣。東西能吃、好吃你就多吃點,不吃雞肉,最后他真的因饑餓而死亡?!?/p>
其實,人真的挺可笑的,不僅要將人類自己劃分為三六九等,對待其他事物也是一樣。東西能吃、好吃你就多吃點,不能吃、難吃你就不吃或者少吃點,何必弄得那么復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