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天總是戴著一副墨鏡。

　　“為什么總是帶著墨鏡呢？”我終于忍不住問了她一句。

　　“不是總是，晚上的時候一般都不會戴的。”

　　現(xiàn)在是傍晚7點(diǎn)。夏天的太陽很晚才下山，耀眼的陽光依舊透過窗玻璃照在咖啡廳里。這間咖啡廳連我們在內(nèi)一共只有五個客人?？紤]到現(xiàn)在正是晚餐的時間，這里的生意可以說是相當(dāng)清淡的。

　　“可至少白天的時候你總是會戴著墨鏡，從沒例外過，而且晚上你偶爾也會有帶著墨鏡的時候，但是反過來說，白天不戴墨鏡的時候可沒有過，一次都沒有過呢?！?/p>

　　“是事故啦?！?/p>

　　這個時候，女服務(wù)生剛好過來問我們要點(diǎn)些什么，于是談話就停下了。天氣很熱，所以我點(diǎn)了一杯冰咖啡，但是她卻要了一杯熱奶茶。

　　我看著女服務(wù)生走開，等到她聽不見我們談話的時候，再開始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呃？你剛剛說什么，是事故？”

　　“嗯，事故。”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說啊，你以前怎么一直都沒有告訴過我呢？”

　　“因?yàn)槟銖膩頉]問過啊，而且又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故。”

　　我稍稍覺得有點(diǎn)奇怪。確實(shí)常常會有人整天戴著墨鏡，就為了掩飾事故留下的傷痕?？扇绻挥邪滋觳糯鞯脑?，那就有點(diǎn)說不通了。畢竟從一般的道理上說，如果只在白天戴墨鏡的話，常常都是為了追求時尚的緣故，也可能是因?yàn)檠劬τ屑膊?，再不然就是視神?jīng)過敏等等，不會是為了掩飾傷痕啊?！贿^呢，也可能是因?yàn)閭鄄惶黠@，白天看得比較清楚，晚上就不太容易注意到，所以才會只在白天戴墨鏡。可是，我記得自己也有過在晚上和她靠得比較近的時候，但是印象中好像沒發(fā)現(xiàn)她臉上有什么傷痕啊。

　　“大概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事故？”

　　“嗯，大約是我七八歲的時候——不是，說不定是更小時候的事情?！?/p>

　　“但是，這件事情從來沒讓爸媽知道過嗎？或者說，這件事情只有對于我才是個秘密？”

　　“不是秘密啦，只不過一共只有兩個人知道罷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大概也算是秘密吧，因?yàn)槲覐膩頉]對別人說起過這件事情?！?/p>

　　“那到底為什么呢？”

　　一般來說，像她這種成年之后都不得不戴著墨鏡的傷痕，父母應(yīng)該不至于一直都沒發(fā)現(xiàn)吧。我忽然好奇起來，想聽聽她詳細(xì)說說那個事故了。

　　“因?yàn)檎f了也不會信的?！?/p>

　　“信不信總要說說看吧，不說又怎么知道呢？”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最后才像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口說，“小的時候，在我家的附近，有一個玩具修理者。”

　　“呃？玩具修理者？你說的是那種專門修理壞玩具的人？”

　　“就是那個。附近的孩子們常常把壞掉的玩具拿過去修的，不管什么樣的玩具都能修好?！?/p>

　　“唔，那種生意居然也有的啊?！?/p>

　　“不是生意哦，從來不收錢的?！?/p>

　　“哎，不收錢的？真是個古怪的人哦?？墒?，這個玩具修理者和你前面說的事故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你很煩??！”她有點(diǎn)生氣的樣子，“你打算一直就像這樣半路打斷我的話，不讓我說下去嗎？那樣的話，我干脆不說好了?！?/p>

　　“啊，知道啦，你繼續(xù)說下去就是了，我盡量不插嘴還不行嗎？只不過，偶爾問一下行不行呢，因?yàn)橛械牡胤轿艺娴暮芎闷胬病！?/p>

　　“除非是確實(shí)很有必要的地方，才允許你問……那個，剛剛說到哪里了？”

　　“剛剛說到玩具修理者……對了，這個玩具修理者沒有名字的嗎？”

　　“約古索特豪特夫”，她這么回答。

　　這個名字很奇怪。如果說是本名的話，至少可以肯定不是日本人的名字，也不像美國人的名字，中國人的名字也不太可能。

　　“是俄國人？”

　　“不知道，不過有點(diǎn)不大像的樣子。不過其實(shí)我也不大清楚那個到底是不是名字?！?/p>

　　“什么意思？”

　　“因?yàn)閺膩頉]有聽本人說起過自己的名字啦。那個名字完全是小孩子們猜的。據(jù)說是有個小孩子——是個比那時候的我還要小的孩子——看到過，玩具修理者一邊修著玩具一邊說‘約古索特豪特夫’，所以大家就管玩具修理者叫這個名字了。不過呢，也有其他的小孩子堅(jiān)持認(rèn)為聽到的是‘古特修路修’；而我自己聽到的是‘努瓦伊艾伊路萊伊特豪泰普’?！?/p>

　　“什么啊，到底知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名字??？說不定因?yàn)樗峭鈬?，而小孩子聽到的外語的話，總會覺得怪怪的吧。”

　　“那種事情也有可能哦，不過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玩具修理者平時總是用日語和小孩子們說話的?！?/p>

　　“越說越糊涂了。那這個男的到底是哪里的人??？”

　　“哎，我說過那個人是男的嗎？”

　　“呃！是女的？”

　　“也不太清楚?！?/p>

　　“等一下”，我感覺自己真要被弄傻了，“換句話說，這個人的名字可能叫‘約古索特豪特夫’，也有可能叫‘古特修—路修’，還可能叫別的什么；他的國籍不詳、性別也不詳——這就是你講的玩具修理者？”

　　“正確！而且呢，年齡也不詳哦?！?/p>

　　“什么呀！一定是因?yàn)槟銈兌际切┬『⒆永?，如果是大人的話，最少總能判斷出性別和年齡的吧?！?/p>

　　“真的嗎？可是，就算到了現(xiàn)在，要是再我看見像那種樣子的人，肯定還是判斷不出來的?！?/p>

　　“那你就說說看，那個‘約古索特豪特夫’到底是個什么樣子的人呢？”

　　“那個人臉上什么特征都沒有的，性別呀、年齡呀、人種呀，一點(diǎn)能讓人推測的線索都沒有。頭發(fā)的顏色呢，唔，打個比方說，就象幼稚園的小朋友把所有蠟筆都涂到一張紙上混合起來的那種顏色。衣服也是拿各種各樣的碎布縫起來的，式樣很差勁，一點(diǎn)整體感都沒有，說褲子不象褲子、說裙子不象裙子，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而且再仔細(xì)看的話，那個東西連衣服都算不上，大概只是拿很多布頭把身體裹起來的一樣。從布頭里面伸出來的部分——也就是說手呀腳呀臉呀之類的部分，總是黏黏的樣子，象是涂了厚厚的油脂一樣。這個人很少說話，就算小孩子們拿著壞掉的玩具過來，最多也就是說上兩三句話而已，不過他總是能把玩具修好的。”

　　“那么店又是什么樣子的呢？”

　　“沒有店，都是直接拿到玩具修理者家里的?！?，不過，說不定只是我們自己把那個當(dāng)作是玩具修理者的家呢。那是一間小屋子，坐落在兩間沒人住的房子中間。那個小屋子象是用了許許多多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石頭堆起來的。小的石頭只有米粒那么大，大的石頭說不定要有大人的頭那么大。那些石頭就象木工做出來的木制品一樣，全都很平滑很緊密地組合在一起。遠(yuǎn)看的時候，感覺象是一座砂石堆起來的小山；可近看的話，不知道為什么就有一點(diǎn)覺得像家的樣子?！?/p>

　　“原來那個人不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啊?！?/p>

　　“小孩子們?nèi)绻婢邏牡袅耍蜁弥酵婢咝蘩碚吣抢锶?。新的也好、舊的也好、簡單的也好、復(fù)雜的也好、陀螺也好、風(fēng)箏也好、竹蜻蜓也好、噴水槍也好、機(jī)器人也好、遙控車也好、游戲機(jī)也好、游戲卡也好，只要是壞了的玩具，不管什么東西都會拿過去修的?！?/p>

　　“不會吧，真的全都能修好嗎？”

　　“全都能修好哦！象游戲卡那樣復(fù)雜的東西都能修好的?！?/p>

　　說不定只是游戲卡的電池沒了，我想。說到底，玩具修理者大概只是一個心靈手巧的怪人，頂多比別人觀察東西更仔細(xì)罷了。

　　“小孩子們把壞掉的玩具拿給玩具修理者去修的事情，對于大人來說可是秘密呢。因?yàn)槿绻尨笕酥劳婢邏牧耸菚涣R的?？墒怯辛送婢咝蘩碚呔涂梢苑判牧?，不管多貴的玩具壞了，都可以不用對大人們說，也不用偷偷拿出零用錢去修理，交給玩具修理者就行了?！?/p>

　　女服務(wù)生把冰咖啡和熱奶茶送過來了，我們都沉默了下來，一直到女服務(wù)生走開。這時候，我們都注意到太陽已經(jīng)漸漸落下山去了，于是她微微笑著，用兩只手慢慢把墨鏡摘下來，一雙眼睛展現(xiàn)出來，眼睛里有她那無論什么時候都很美麗的瞳仁。

　　“那么”，我打破沉默，說，“到底什么時候才會說到關(guān)于事故的事情??？”

　　“什么啊！”她睜大眼睛瞪著我，“都是因?yàn)槟愕脑虿艣]說下去的??！不知道是誰說要管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又不停地一個接著一個問題的問我！”

　　“對不起、對不起啦，可是我覺得你說的話奇怪嘛。那么有沒有人實(shí)際看到過玩具修理者修理玩具的時候??？”

　　“看到過啊。首先呢，玩具修理者會把壞掉的玩具拆成一塊一塊的，就算是用膠水粘起來的部分也可以很干凈的拆開來——如果有兩個以上的玩具，也是要先把它們?nèi)坎痖_——常常會拆出幾十個、幾百個部件，然后玩具修理者就會帶著很滿意的表情仔細(xì)觀察這些部件，接著就開始發(fā)出古怪的叫聲。”

　　“約古索特豪特夫？”

　　“對啊，不過別的叫法也有好多好多呢。反正接下來玩具修理者就會把部件一個接一個地?fù)炱饋?、再組合到一起。一個玩具裝好以后，再開始裝第二個。”

　　“可如果那樣子的話，部件有可能會混到一起吧？”

　　“混到一起也沒關(guān)系，反正玩具最后確實(shí)都能動起來的?！?/p>

　　“什么呀，你在逗我玩吧！”我忍不住說，“好吧，關(guān)于玩具修理者就說到這里好了，趕快跟我說關(guān)于事故的事情吧?！?/p>

　　“有一天天氣非常熱，下午兩點(diǎn)的時候，氣溫差不多有四十度的樣子。可就算是那么熱的天氣，我還是被迫要充當(dāng)保姆，照顧我才十個月大的弟弟道雄。我就一直想不通，不知道那個到底是哪個朝代遺留下來的習(xí)慣，為什么稍大一點(diǎn)的小孩子一定要充當(dāng)嬰兒的保姆?？墒前职謰寢尪己車?yán)厲的，根本連問一下都不允許。

　　有一次，我背著道雄的時候不小心，把道雄的頭撞到柱子上了，然后我就被狠狠地罵了一頓。媽媽抓著我的頭發(fā)，一邊說著‘讓你也嘗嘗道雄的痛苦’，一邊把我的頭往柱子上撞。而在那天晚上，爸爸聽說這件事情之后，就把我綁在自家的門柱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把我放開來。一整晚我的眼淚水一直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是不敢哭出聲來。我不知道哭出聲來的話，還會受到什么樣的懲罰，而且，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我一直到早上都不敢閉上眼睛?？晌以绞嵌⒅诎道锟矗绞菚吹讲幌肟吹?、不能看的東西。另外，附近的野狗很多，有幾十頭輪番著跑過來嗅我身上的味道，實(shí)在讓我害怕的不得了。

　　因?yàn)橐郧鞍l(fā)生過這樣的事情，所以雖然天氣很熱，我也只有默不作聲地背著道雄，到附近的店里去幫忙干活。那時候我在路上常常會遇到附近的小孩子們，但是我總是象逃跑一樣急匆匆地躲開他們。有時候也會遇到他們拿著壞掉的玩具到玩具修理者那邊去，但是我既沒有玩具，也沒有洋娃娃，所以對于我來說，其實(shí)和玩具修理者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p>

　　“等一下”，我打斷她的話，“你剛剛說，你聽到過玩具修理者的叫聲的。既然是聽到過叫聲，那就應(yīng)該有拿著玩具去修理的時候吧?！?/p>

　　“那一天，我遇到一個拖著一只死貓走過去的小孩”，她完全無視我的問題，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就問那個孩子說，‘為什么要拖著一只死貓?。俊?/p>

　　‘你問這個啊，這只貓是我爸爸給我買的?？墒莿倓偢娴臅r候它把我抓傷了，我就狠狠踩了它一下，然后它就不會動了，所以現(xiàn)在把它拿到約古索特豪特夫那邊去修一下，不然被爸爸發(fā)現(xiàn)的話肯定會被罵的?！?/p>

　　這個孩子的想法好奇怪，我想。說不定是因?yàn)樗哪昙o(jì)太小了，還分不清寵物和玩具的區(qū)別吧——或者不如干脆說，在他們那個年紀(jì)根本就搞不清楚生物和非生物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只有等長到大一點(diǎn)的時候，才會慢慢了解到那些有關(guān)自然的知識吧。

　　“那個小孩說完之后，就繼續(xù)拖著死貓往玩具修理者的小屋那邊走，而我則開始爬一座橫穿國道的天橋。

　　天氣實(shí)在太熱，大家都盡可能呆在家里不出來，所以天橋上面一個人都沒有。國道上的車也很少，很長時間才會開過去一輛。現(xiàn)在回想起來的話，說不定當(dāng)時根本沒有必要老老實(shí)實(shí)爬天橋的，但是我那時候太小了，完全想不到那一點(diǎn)。

　　天橋的臺階對于小孩子來說是很陡的，爬到一半的時候我的身子就已經(jīng)站不穩(wěn)了，全身都是汗，象是泡在水里一樣，道雄也哇哇地哭個不停。我又惡心又想吐，渾身發(fā)冷，已經(jīng)沒辦法再往上爬了，可是回過頭我又想到，如果我花的時間比需要的時間長的話，媽媽不知道要發(fā)火發(fā)成什么樣子，所以我只有硬拖著自己的兩條腿，一步一步地往上面爬——然后就在那個時候，我和道雄從臺階上滾掉下來了。”

　　聽她說到這里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幾乎都要陷到肉里去了。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的身子動都動不了——說是動不了，其實(shí)最初的時候完全是昏過去了，等到清醒過來的時候，因?yàn)橛煮@又痛，身子根本動彈不得，然后我就突然感覺到臉上疼得受不了，于是試著伸手去摸，一摸，手上就沾滿了粘糊糊的血，好像從額頭到鼻子有一道嚴(yán)重的傷口，血滴滴答答地滴著，天橋上不少地方都積得一灘一灘的。

　　這時候我忽然想起來道雄沒在哭，然后就發(fā)現(xiàn)他居然是被壓在我的身子下面，一動都不動了。我趕快跳起來，把他從背后放下來檢查，但是他身上哪里都看不到出血的地方，可就是不會動了，完全都不動了，而且，連呼吸都沒有了。”

　　“等一下”，我開始冒冷汗了，“你是在開玩笑的吧?！?/p>

　　“道雄死了?！彼^續(xù)說著，“一開始的時候我想到自己以后不用再照顧他了，就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可是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想到如果父母知道了這件事情，不曉得會大發(fā)雷霆成什么樣子，于是我又開始感覺到非常害怕。

　　——能不能就這樣子把道雄死掉的事情隱瞞起來呢？假裝道雄還活著？哄著死了的道雄、往他的嘴里喂牛奶會怎么樣呢？說不定我還可以幫他一起洗澡……對，我還能練習(xí)腹語術(shù)，再在道雄背上開個洞，把手從那里面伸進(jìn)去，就可以時不時地讓他動一動呢，那樣的話就不會露餡了！可是，如果真的這么假裝的話，又到底要假裝到什么時候呢？道雄雖然現(xiàn)在還是個嬰兒，可是他會長大的呀，怎么辦才好呢？也許每天把他的身體拉長一點(diǎn)就可以蒙混過去了？可是接下來道雄又要去上幼稚園了，我不能跟著他到幼稚園去啊……也許我可以把道雄的身子掏空，自己鉆進(jìn)去假扮成道雄行不行呢？可那時候我說不定也比現(xiàn)在長得更大，如果鉆不進(jìn)去該怎么辦？而且女孩子和男孩子根本不一樣的呀，怎么能蒙混過去呢？還有，要是什么時候道雄結(jié)婚的話，我又怎么能和女人結(jié)婚呢？行不通的呀。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背著死了的道雄，搖搖晃晃漫無目的的走。要是有人看見那副樣子的話一定會毛骨悚然的，不過當(dāng)時并沒有行人，偶爾過去的汽車速度又都很快，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

　　兩個小時過去了，天氣還是一樣的熱，道雄漸漸開始發(fā)出臭味了，臉上的顏色也漸漸變黑，根本沒辦法再假裝他還活著。他的舌頭也垂到外面來了，眼睛呀、耳朵呀、鼻子呀，都有汁液一滴一滴滴下來。而我身上的傷口這邊，血雖然漸漸止住了，但是也發(fā)出和道雄身上一樣的臭味——就在那個時候，我頭腦里突然跳出來一個很好的主意。”

　　“玩具修理者？”我一邊用衣服袖子擦著冷汗一邊問，“就像對那只死貓一樣……？”

　　“是的，我要把道雄拿到玩具修理者那邊去。雖然不敢說他一定會修，但是我一直都聽說過玩具修理者的名聲，知道他確實(shí)不管什么樣的玩具都能修好，所以，如果我能好好騙騙玩具修理者，把道雄說成是個玩具，就可以讓他幫我修理了。

　　我搖搖晃晃地向玩具修理者的小屋那邊走過去，但是我又不是很清楚那個小屋到底在什么地方，所以只能一邊回想著平時和朋友們說的話，一邊慢慢地一個胡同一個胡同地找過去。

　　不巧的是，在其中一個胡同里，我遇上了一個認(rèn)識的阿姨。那個阿姨和媽媽的關(guān)系很好，可是每次媽媽不在的時候，又總是會追問我一些爸爸呀媽媽呀的事情，我反正是不太喜歡她的。

　　那個阿姨從對面走過來，我想盡可能離她遠(yuǎn)一點(diǎn)，但是胡同太窄了，看起來無論如何都會從她身邊擦過去。如果讓她發(fā)現(xiàn)是我就麻煩了，可如果刻意躲開很遠(yuǎn)的話也很顯得不自然，反而會引起她的注意，所以我就擺出一幅若無其事悠閑自得的樣子慢慢走過去……

　　可是，那個阿姨注意到我了。

　　‘咦，帶著道雄一起出門啊？還走了這么遠(yuǎn)，是要去那里呢？’

　　因?yàn)樽筮吥樕蠌念~頭一直到鼻子的傷口看上去很嚇人，所以我用頭發(fā)把左邊的半邊臉遮起來了。阿姨離我還有一點(diǎn)距離，大概暫時還是不會看出來的，可是她正一邊說著話一邊走過來呢。

　　‘咦，臉上沾著什么東西啊?！?/p>

　　我慌慌張張地捂住臉，往后退了一步。

　　‘唔……沒什么的，只是泥巴沾在上面。’

　　‘道雄睡著了？怎么覺得他的臉看上去有點(diǎn)黑嘛，沒事吧？’

　　正在那時候，有個什么東西從我捂著臉的手指縫中間掉到地上了。

　　‘那是什么！’阿姨好像很好奇的樣子。

　　那個是我臉上的肉。

　　‘是泥巴啦’，我立刻回答說。

　　可那個東西紅得發(fā)黑，看上去一點(diǎn)都不象泥巴。阿姨臉上帶著懷疑的表情湊過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從這里逃走呢？

　　‘哎呀！’我死命叫喊起來，‘哪邊的阿姨在干變態(tài)的事情??！’

　　阿姨瞪起眼睛，嘴巴張得老大的看著我，看了一會兒之后，她又突然像反應(yīng)過來了似的，往周圍看了一下就飛快地跑開了，跑開的時候丟下一句話。

　　‘給我記住，你這個變態(tài)的丫頭！’

　　阿姨走遠(yuǎn)了以后，我也往周圍看了一圈。前面那樣子死命地叫喊，要是真的有人過來，那可比反而弄得更加糟糕，幸好周圍并沒有人過來。我又去看掉在地上的肉，那個大概有我手掌的一半那么大，而我臉上肉掉下來的地方又開始淌血了，而且除了血之外還有發(fā)出臭味的黃色汁液，不過我并沒在意那個，因?yàn)閺牡佬廴砩舷旅俺鰜淼闹喊盐疑碜佣寂獫窳?，再多一點(diǎn)也沒感覺的，而且，陽光的熱量和我自己身子里發(fā)出的熱量早就讓我的嗓子渴得象要燒起來一樣，這些汁液從鼻子一直淌到嘴里，正好勉強(qiáng)可以幫我解一點(diǎn)渴。

　　‘你要去哪里??？’

　　我一直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肉片，連有人走過來都不知道。有一個聲音突然叫住我的時候，我真的給嚇了一跳，以為是阿姨又回來了。還好不是阿姨，而是剛剛那個拖著死貓的小女孩。

　　‘你的貓?jiān)趺礃恿?？?/p>

　　我嘶啞著嗓子問。

　　‘已經(jīng)拿過去了。約古索特豪特夫收集了一大堆玩具，還沒開始修理呢。我看他今天肯定修不完就先回家了，過兩天再去拿?！?/p>

　　‘哦……那個，要是想請約古索特豪特夫修理的話，該怎么對他說呢？’

　　‘很簡單啊，你就到約古索特豪特夫家里去，等約古索特豪特夫從里屋出來，把玩具拿給他看，說請幫忙修理就行了?！?/p>

　　‘那然后呢？’

　　‘然后……哎？你怎么了？那是什么，血？’

　　‘沒什么啦，不小心摔了一跤。別管那個了，約古索特豪特夫出來之后該做什么好呢？’

　　‘’怎么突然問起那種事情了？……哎呀，血都沾到你衣服上了?！?/p>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p>

　　如果我把事實(shí)都告訴她的話，說不定以后會向我媽媽打小報(bào)告的。

　　‘我有個洋娃娃的手?jǐn)嗟袅?，想去修一下，不過現(xiàn)在還丟在家里呢……’

　　‘你有洋娃娃?。繌膩矶疾恢缆?！莉佳娃娃？芭比娃娃？……哎呀，你看，道雄嘴巴里有什么東西淌出來了?！?/p>

　　‘唔，洋娃娃是媽媽做的，沒名字的。’

　　‘哇，真好啊！’那個女孩的眼睛里閃著羨慕的光芒，‘那你可以自己給她起個喜歡的名字了。叫什么好呢？……等等，你的嘴里也有什么東西往外淌啊。’

　　我拿手擦了擦嘴角，是有點(diǎn)像墨汁一樣顏色的液體。

　　‘名字嘛……唔……就叫珂蒂莉婭吧?！?/p>

　　‘什么呀，好奇怪的名字……哎？怎么回事啊，道雄的頭發(fā)一直在往下掉啊。’

　　‘那就叫阿娜蒂門黛薩好了。別管哪個了，接著說剛剛的話吧。’

　　‘剛剛的話？’那個小孩好像忘得干干凈凈了，‘啊，是說約古索特豪特夫啊。去約古索特豪特夫的家里，等約古索特豪特夫出來，就說請幫忙修理……你的臉上有什么東西掉下來了。’

　　‘這一段你剛剛已經(jīng)說過了，接下來怎么做？’

　　‘接下來，約古索特豪特夫就會把玩具拿過去先仔細(xì)地看一遍，看完之后，約古索特豪特夫就會問你想把這個玩具修成什么樣子……道雄肚子里怎么有青蛙叫一樣的聲音啊，沒事吧？……然后你就對他說，要修成原來的樣子啦、能動的樣子啦、會發(fā)光的樣子啦、能連在電視上打游戲的樣子啦、能插到電視游戲機(jī)里打游戲的樣子啦……小娃娃好像尿尿了哦……然后約古索特豪特夫就會再把玩具仔細(xì)看一遍，接著就會突然叫喊起來，把玩具在榻榻米上敲，有時候玩具也有被完全敲壞掉的……你們兩個的耳朵怎么都有牛奶一樣的東西往外淌啊……約古索特豪特夫然后回從抽屜里拿出各種各樣的工具把玩具拆開來，象如果是玩具汽車就會用起子，如果是洋娃娃就會用剪刀，拆的時候嘴里一直都會嘟嘟囔囔的，大家都說是在念咒，可我覺得是在唱歌。另外如果前面也有人拿玩具過來修的話，好多東西都會散擺在榻榻米上，約古索特豪特夫就會一邊唱著怪怪的歌，一邊把各個部分全都混合到一起去，這個做完之后，約古索特豪特夫就又大叫一聲，然后把所有的部分組合起來。他組合的時候速度快得嚇人，叫聲剛一停下來，所有的部分就弄好了……怎么小娃娃左邊和右邊胳膊的長度不一樣?。俊炅酥?，玩具就修好了。洋娃娃會恢復(fù)原來的樣子，玩具車也能動起來了，燈泡能亮起來，電視游戲機(jī)也能打游戲了，游戲卡也……到底怎么了？這么熱的天氣，你好象還在哆嗦啊？’

　　她說得沒錯，我確實(shí)覺得很冷，而且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在抽筋一樣，怎么都停不下來。

　　‘沒關(guān)系，在哄道雄呢。那個，約古索特豪特夫的家是往這邊走嗎？’

　　‘說什么呀，才不是呢。約古索特豪特夫的家是在那邊’，那個小孩朝我來的方向指著，‘往這個方向走，大概要三十分鐘的時間?！?/p>

　　我謝了那個孩子，背著死了的道雄，加快腳步往約古索特豪特夫的家那邊走。

　　好不容易走到玩具修理者的小屋，已經(jīng)是傍晚的時候了?；\罩在夕陽下的小屋，看上去灰撲撲的，不仔細(xì)看的話簡直會把它當(dāng)成墓碑一樣。進(jìn)去的門看起來又大又重，可是只要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房間里有個玄關(guān)一樣的地方，但是并沒有放鞋子的柜子。從玄關(guān)走進(jìn)來就是放榻榻米的房間。房間很大，差不多可以放四到六個榻榻米的樣子。房間里沒有窗戶，只有從我剛剛打開的門那邊射進(jìn)來的光線，還有就是天花板上掛著的一個光禿禿的電燈泡。榻榻米看上去黏糊黏糊的，還有股奇怪的味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拿出去曬過了。墻上到處都有剝落的地方，露出黑黑黃黃的斑點(diǎn)。天花板上有無數(shù)象是人臉一樣的圖案，看了讓人害怕。玄關(guān)對面有一塊簾子擋起來的地方，里面像是還有一個房間似的。

　　我倒在榻榻米上，勉強(qiáng)用抽筋的舌頭喊，‘約古索特豪特夫！’

　　可是玩具修理者并沒有出來。

　　我已經(jīng)完全沒有力氣動彈了，只能癱在榻榻米上呻吟著。汁液從我和死掉的道雄身上淌下來，和榻榻米上原來就有的黏糊黏糊的東西混在一起，聚成一個個小水洼，然后又慢慢擴(kuò)散開來。

　　大概過了三十多分鐘，布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有只眼睛從里面往外看，但是這眼睛又不象是向我這里看的樣子，而是朝著一個很奇怪的角度。接著簾子完全掀開來，玩具修理者終于出現(xiàn)在我面前，可是就象剛剛一樣，他好像完全沒有看到我的樣子，只是一直往不停地東張西望。他的嘴角帶著冷冷的微笑，紅色的舌頭從茶色的牙齒縫里探出來，象是只眼睛在看著我一樣。他的皮膚就像小屋那樣灰灰的顏色。

　　我想看看簾子后面房間的樣子，可是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見。

　　這時候，玩具修理者走到我們旁邊，把道雄拿過去舉起來，但是因?yàn)檫€有一根帶子綁在我身上，所以連我都被一起吊了起來。

　　‘真——煩——人……這個、打算、怎么、修理？想要、修成、什么、樣子？……真——煩——人——’

　　玩具修理者那么說著，聲音又象很粗、又象很細(xì)的樣子，聽起來象是各種各樣高高低低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約古索特豪特夫！’我又一次想要死命地大叫，可是只能發(fā)出輕的象蚊子哼一樣的聲音，‘請把這個修好！修成原來的樣子、能動的樣子、能說話的樣子、能吃飯的樣子、能喝水的樣子、能淌汗的樣子、能大哭的樣子、能撒尿的樣子、能大便的樣子、能看的樣子、能聽的樣子、能聞的樣子、能嘗的樣子、能感覺的樣子、能思考的樣子！’

　　玩具修理者又把道雄仔仔細(xì)細(xì)地觀察了一遍，然后這樣子叫起來：

　　‘吐哇噫嗌噫吐咧噫吐嚇呔——噗！還沒好嗎！’

　　然后就把我和道雄一起丟回到榻榻米上。

　　我痛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而這時候玩具修理者又回到里面的房間里，拿了一把銹跡斑斑的刀子出來，然后用刀把帶子割斷，再把道雄放到榻榻米上面。

　　玩具修理者先把道雄的衣服脫掉，全部脫完以后，就把衣服、尿布什么的仔細(xì)地?cái)傞_放在榻榻米上，然后把衣服上的扣子取下來，但并不是把扣子上的線割斷，而是把扣子和線一起同樣很仔細(xì)地排到榻榻米上，又把衣服上縫著的線很仔細(xì)地抽出來，這樣衣服就變成一塊一塊的布了。接著玩具修理者又拿出一個放大鏡一樣的東西，用針把布頭里面的線一根一根挑出來，全都拉直了整齊地方在榻榻米上。那個做完之后，又開始仔細(xì)查看紙尿布，把紙一張一張地剝下來，剝到最后的時候有惡心的象果凍一樣的東西漫出來，玩具修理者摳起一塊聞了聞，臉上露出怪笑，開始唱起歌來。

　　‘嚦——噠噫唾吡、咭——唾唄噫咕咕、……’

　　衣服和尿布都拆完了以后，玩具修理者又從里面的房間里拿了一個玩具手槍出來，一邊叫著一邊扔到榻榻米上開始拆它。我猜那個可能是別的小孩拿過來的，說不定玩具修理者就是打算搜集很多玩具之后才開始一起修理的。反正玩具修理者用快得嚇人的速度把螺絲卸下來，又把膠水粘著的部分也拆開來——不行的時候就用一下刀子——把玩具手槍也拆成一塊一塊的。然后又開始拆一臺小孩子用的打字機(jī)，把那個也同樣拆成一塊一塊的，還把電子線路板上的零件也一個一個拆下來，整齊的排在榻榻米上。

　　這時候榻榻米上已經(jīng)有無數(shù)東西了，玩具手槍的零件呀、衣服的纖維呀、紐扣呀、紙呀、果凍樣的東西呀，全都堆在榻榻米上，已經(jīng)分不出哪個零件是哪個東西上面的了。接下來，玩具修理者就在死了的道雄旁邊坐下來，開始一根一根地拔他身上的毛發(fā)，拔的時候常常會有汁液濺到玩具修理者的臉上，可他好像一點(diǎn)不在意的樣子，一邊拔一邊很開心的唱他自己的怪歌。

　　‘嘶嘿——嘮吡——吆呦——咦咦——噯呋、啊咦嘜咦嘎咦呢——哚嚦——咪嚕……’

　　把毛發(fā)都拔完以后，就開始拔手腳上的指甲——拔的時候當(dāng)然還是會有汁液濺出來——然后開始用刀從頭頂往下一直切到肛門，很小心地把皮膚剝下來，于是下面就露出黃黃白白的脂肪塊，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底下的筋肉。玩具修理者很小心地把脂肪從肉上剝離開來，然后道雄就變的象理科實(shí)驗(yàn)室里的人體模型一樣。玩具修理者又把肌肉纖維一絲一絲剝下來放到榻榻米上，等到剝完以后，就剩下骨骼、大腦、神經(jīng)、血管、內(nèi)臟和眼球了。

　　玩具修理者先把眼球挖出來，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弄開頭蓋骨，把大腦從里面取出來。那個大腦在那時候的我眼里看起來就像是草莓奶昔一樣，又有點(diǎn)象泡在番茄汁里的豆腐軟綿綿的。玩具修理者盯著它觀察了一會兒，然后就先把左腦和右腦分開，接著把腦干、小腦、延髓、腦垂體什么的都很精細(xì)地一份一份分解下來——當(dāng)然那些部位的名稱都是我長大以后才知道的，當(dāng)時的我并不明白那些都是什么東西。

　　接著，玩具修理者從脊椎骨里小心地抽出脊髓，把它連同全身的神經(jīng)一起仔細(xì)地放到榻榻米上，然后又把內(nèi)臟和血管取下來，從中間剖開放血，再分解成單獨(dú)的部分。特別是解剖消化系統(tǒng)的時候可恐怖了——消化系統(tǒng)比我想象的要長很多，象道雄那么一個小孩子都不知道有多少米長。在只剩下一付骨架的道雄肚子里，有食道啊、胃啊、十二指腸啊、小腸啊、大腸啊、結(jié)腸啊、盲腸啊、直腸啊、肛門啊、還有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器官像海水一樣往外流，滿滿地鋪開在整個房間里。玩具修理者用刀把它們都切開，把里面的東西滴滴答答地拿出來。

　　食道和胃里面還有沒消化的牛奶，和胃液混在一起，黃黃的，還有一股臭味，從腸子中間開始就變成半固體的東西，越往下變得越濃，最后變成綠色的大便。玩具修理者把消化道里的東西用手?jǐn)n到一起，觀察了一會兒它們的顏色，然后又用鑷子把各個骨頭和軟骨拾起來，按照大小順序排在榻榻米上面。

　　道雄這邊都弄完之后，玩具修理者又把死貓拿了出來，開始拔它的毛，接著又象對道雄做過的那樣對死貓?jiān)僮鲆槐椋皇秦埖奈咐锊皇桥Ｄ潭囚~肉。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漸漸快要昏過去了，最后終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為什么我會昏過去呢？是因?yàn)榭吹浇馄实佬鄣倪^程，還是因?yàn)槭軅蛣诶鄣木壒剩康浆F(xiàn)在我也沒弄明白。不過如果真的不是因?yàn)榭吹浇馄蔬^程的而昏過去的話，我這個做姐姐的大概也是太冷漠了吧。

　　快昏過去的時候我又聽到玩具修理者的叫喊聲，也說不定是夢吧。

　　‘吐哇噫嗌噫吐咧噫吐嚇呔——噗！還沒好嗎！’

　　等我重新醒過來的時候，道雄和貓都已經(jīng)修好了。貓咪正在梳理自己的毛，道雄則是睡著了的樣子。他緩慢地呼吸著，明顯是已經(jīng)活過來了。玩具修理者正在組合那臺打字機(jī)，榻榻米上可以看見打字機(jī)和玩具手槍的零件都混在一起，還有一些殘留的內(nèi)臟呀、血管呀、肌肉纖維呀、大腦什么的。我分不出那些到底是道雄的還是貓的。玩具修理者好像是把生物組織和電子制品一起組合到打字機(jī)里去了。

　　打字機(jī)用了生物體的一部分，那么道雄和貓的身體里也用了玩具手槍和打字機(jī)的一部分嗎？

　　我?guī)е@個疑問去看貓的臉——不仔細(xì)看真的很難發(fā)現(xiàn)，原來貓的眼睛就是玩具手槍的子彈呢！”

　　她一口氣說到這里，終于停了下來。

　　“那后來怎么樣了呢？”

　　“回家了呀?；丶业臅r候已經(jīng)是夜里了，爸媽都生氣的不得了，但是我堅(jiān)決沒有把真實(shí)的情況告訴他們?！?/p>

　　“那么說”，我端起已經(jīng)變得比較暖和的咖啡——冰塊終于都已經(jīng)化光了——一口氣喝了個干干凈凈，然后接著說，“你是在做夢，是中暑昏倒的時候做的夢吧?！?/p>

　　“不是夢啦。”

　　“那我問你，后來你有沒有見過那個阿姨，就是去玩具修理者那邊的時候遇到的那個阿姨？”

　　“那次以后還遇到過幾回，不過每次她都好像故意躲著我，所以一次都沒跟她說過話?！?/p>

　　“是嗎？那么，你遇到的那個拖著死貓的小女孩，后來還遇到過嗎？”

　　“唔唔，差不多每天都遇到啊，就像平時那樣子一起說話一起玩啊?！?/p>

　　“可是你們不是應(yīng)該說起那只死貓的事嗎？”我有點(diǎn)得意地說，“還像平時那樣子說話的話，不就有點(diǎn)奇怪了嗎？”

　　“你說得也沒錯啊，但是她的貓死掉的事情是個秘密啦，從來都不說的。”

　　“不對哦”，我蠻有把握地說，“其實(shí)那一天你們根本就沒見過面，也沒說過話；而且你也沒碰到過那個阿姨，不然你當(dāng)時受傷那么嚴(yán)重，阿姨怎么可能看不出來——所以全都是夢啦。”

　　“跟你說不是夢！”她激動的身子都開始顫抖起來，“都是實(shí)實(shí)在在發(fā)生的事情！”

　　“不，肯定是夢，全都是。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到玩具修理者的小屋去看看好了。我猜那里只是一個喜歡小孩的怪人住的地方罷了?！?/p>

　　“我去看過的啊?！?/p>

　　“呃？”

　　“玩具修理者修理過道雄之后，起先的一段時間里一切都還很正常，可是大概在一個多月之后，媽媽突然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地方了。有一天從早上開始媽媽就大叫著，‘奇怪呀！奇怪呀！這事情太怪異啦！’

　　爸爸看見媽媽的樣子就問，‘怎么了？什么事情怪異??？’

　　‘是道雄?。　?/p>

　　媽媽歇斯底里地大叫著，眼淚水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什么！道雄怎么了！’

　　‘道雄他……’

　　‘道雄他？’

　　‘完全不會長大?。∷纳L完全停止了！’

　　生長停止的事情是我的失誤。我只拜托玩具修理者去修理道雄，卻忘記讓他把道雄修理成可以生長的樣子了。玩具修理者完全按照我的要求去修理，我說要什么樣子他就修成什么樣子，而我沒說的東西——哪怕是最一般的常識，他也不會去做的，就好像他完全沒有常識一樣。

　　道雄被爸爸帶去了醫(yī)院。他們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去偷聽了爸爸和媽媽的談話。爸爸說，醫(yī)院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根據(jù)血液檢查的結(jié)果，好像是道雄身體里缺少一種生長激素；然后醫(yī)院又給道雄做了CT,想要檢查他大腦的狀態(tài)，但是計(jì)算機(jī)無法處理數(shù)據(jù)，說得不到大腦的圖像——我猜這肯定是道雄大腦里有什么電子部件造成的影響——然后醫(yī)生就說，暫時沒辦法做什么治療，只能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媽媽聽了之后，就把道雄緊緊抱著哭起來。

　　從那以后媽媽就總是把道雄帶在身邊形影不離，所以我根本得不到機(jī)會把他重新拿去修理。本來想就這么算了，不想再冒險(xiǎn)了；但是我又擔(dān)心，萬一哪一天被爸媽發(fā)現(xiàn)是我的原因?qū)е碌佬圩兂涩F(xiàn)在這個樣子，不知道會遭受到怎么樣的懲罰。我思來想去，終于決定還是耐心等待一個媽媽不注意的機(jī)會，把道雄偷偷帶出去重新修理一下。幸好，從那以后過了幾個星期，機(jī)會終于來了。

　　有一天，媽媽因?yàn)檫B著許多日子都像神經(jīng)過敏一樣，整日整夜不睡覺的守著道雄，終于堅(jiān)持不住，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了。我就趁著這個機(jī)會，趕快偷偷搶過道雄，帶著他飛奔到玩具修理者那里，對玩具修理者說，‘把這個孩子修理一下！修成可以正常生長的樣子！’”

　　說到這里，她停了下來，于是我問，“那么玩具修理者又象你前面說的那樣開始解剖了？”

　　“大概吧?！?/p>

　　“大概？‘大概’是什么意思?。磕銢]親眼看見嗎？”

　　“嗯，我后來就回家了?！?/p>

　　我找到她話里的前后矛盾的地方了。第一次的時候她堅(jiān)持把整個解剖過程都看完了，可是第二次的時候卻自己一個人先回家，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抓住這一點(diǎn)追問下去的話，說不定就可以打破她的妄想了。

　　“為什么你會回家？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吧，認(rèn)認(rèn)真真地想一想！”

　　“沒必要認(rèn)真想啊，原因我記的很清楚：我是因?yàn)楸坏佬劭薜氖懿涣瞬呕厝サ?。?/p>

　　“呃？”

　　“道雄在哭啊，刀子切開皮膚的時候哭的聲音很大的。不管怎么說，我這個做姐姐的總不忍心一直盯著弟弟又哭又叫啊?！?/p>

　　“難、難道”，我張口結(jié)舌地望著她，全身的冷汗又開始往外冒，頭也暈沉沉的，象是整個咖啡店都在旋轉(zhuǎn)一樣，“難道說，玩具修理者是在對人做活體解剖？”

　　“是的?！?/p>

　　“可、可是，那不是犯了殺人罪嗎？”

　　“什么呀！如果在分解的時候就逮捕玩具修理者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說他犯了殺人罪；可是等到玩具修理者把人重新組合起來的時候，殺人罪就不成立了啊。被殺的人現(xiàn)在既然還活著，又怎么能算是殺人罪呢？”

　　“那就是殺人未遂?！?/p>

　　“那也不對。玩具修理者根本就不是要?dú)⑷说摹Ｋ且蘩怼獡Q句話說，是為了治療的目的才那么做的。如果玩具修理者是殺人未遂的話，那么全體外科醫(yī)生都是犯了傷害罪了。”

　　我有點(diǎn)糊涂了，她說的話聽上去好像有點(diǎn)道理，但是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對頭，只是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于是我只好繼續(xù)問，“那么，在玩具修理者修理過之后，道雄又變成什么樣子了？”

　　“道雄確實(shí)開始生長了——關(guān)于這件事情醫(yī)生也覺得很奇怪的，不過反正治好了，也就沒有深入追加原因，大家反正都是單純地很開心罷了?？墒?，大概又過了一個月左右，媽媽又發(fā)現(xiàn)了奇怪的事情。當(dāng)然這一回不像上次那么驚慌失措，發(fā)現(xiàn)之后爸爸直接又把道雄抱到醫(yī)院去了?！?/p>

　　“這回又怎么了？”

　　“道雄的人雖然開始生長了，但是頭發(fā)和指甲卻都不會長長的。當(dāng)然了，這一回醫(yī)院同樣找不出原因，還是要靠我把道雄帶到玩具修理者那邊去才行?！?/p>

　　“第二次？第二次讓他被殺掉？”

　　我實(shí)在忍不住把剛剛喝的咖啡全吐了出來。

　　等一下。讓我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到底什么地方不對頭呢？對了，她的話完全不合常理，我應(yīng)該可以反駁她。

　　“我明白了，全都是夢吧。不然的話，死了的人怎么可能生還呢？”

　　她看了看我，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指了指我的手腕說，“那個手表，以前你說過它壞掉了?！?/p>

　　“啊，現(xiàn)在好了，修理過了?！蔽抑浪胝f什么，“但是，這個手表不是活的啊?！?/p>

　　“那么它是死的嘍？”

　　“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啊，說它是死的也行，反正就是沒有生命的意思啦?！?/p>

　　“你憑什么說手表沒有生命，而人是有生命的呢？說不定是手表有生命，而人類反而是沒有生命的啊?！?/p>

　　“你說的根本就不像話嘛，這種事情連小孩子都知道的?！?/p>

　　“那么，你教我啊。所謂‘生命’，到底是什么東西？所謂‘活著’，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個就是、就是說、唔……這么難的問題，還是去問生物老師比較好啦?！?/p>

　　“難？不對啊，應(yīng)該一定都不難的吧，你剛剛不是說，生物和非生物的區(qū)別連小孩子都很清楚嗎？那我再問一次，你明白生物和非生物有什么不同嗎？”

　　“那種事情我當(dāng)然明白啊。人是生物、貓也是生物、咖啡是非生物、水也是非生物、青蛙是生物、蛇也是生物、杯子是非生物、花是生物……”

　　“可你到底是在依據(jù)什么來判斷呢？”

　　“呃？”

　　“既然你剛剛列舉了那么多生物和非生物，那么你應(yīng)該有一種什么判斷標(biāo)準(zhǔn)來判斷它們吧？”

　　“那當(dāng)然啦。”

　　動的是生物，不動的是非生物?？蛇@明顯不對。汽車就是非生物……必須是由自己的意志而動的才是生物，可植物不會動啊……那么會生長的才是生物，不會生長的就是非生物？可那樣的話，鐘乳石也可以算做生物了……會繁殖的是生物?？捎行└迟|(zhì)也會增長，而且如果將來出現(xiàn)可以自我繁殖的機(jī)器人的話，是不是也該算作生物呢？

　　哎呀，就給個最簡單的回答吧。

　　“生物就是動物和植物。”

　　“那個回答根本沒有意義的。就像說‘人類就是男人和女人’一樣。我請問，動物是什么，植物又是什么？”

　　“動物就是……”

　　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連這么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了？

　　“連動物是什么都不知道啊，還是我教你吧：動物就是必須以其它生物為食的生物；植物就是不需要吃其它生物也能生存的生物。剛剛你說生物就是動物和植物，這其實(shí)就是說，生物就是以其他生物為食的生物和不以其他生物為食的生物，這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話嗎？如果我說，日本人就是好的日本人和不好的日本人，這種說法有意義嗎？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同義反復(fù)罷了?！?/p>

　　“照你這么說，你又明白生物和非生物的區(qū)別嗎？”

　　“其實(shí)沒有區(qū)別的”，她鮮紅的嘴唇閃亮著，“生物和非生物根本就沒有區(qū)別。機(jī)器如果繼續(xù)向越來越精密、越來越復(fù)雜的方向前進(jìn)的話，很快就會變得像生物一樣了。到那個時候，根本就不會再有什么生物和非生物的說法了?！?/p>

　　“不對！我就很清楚生物和非生物之間的區(qū)別！”

　　“那只是你自己那么想罷了。從你剛有記憶力的時候開始，就從大人那里接受知識，但也只是一個接一個地把東西都記下來罷了。人是活的，貓是活的，石頭不是活的，等等等等。所以你只是記下來，但是并不知道這么區(qū)分的原因。我問你，你聽說過‘地球是活的’這種說法嗎？”

　　“‘地球是活的’這句話，只是個比喻的說法呀?！?/p>

　　不過這其實(shí)是個借口。我知道世界上確實(shí)有人主張地球是活的。他們經(jīng)常和那些主張地球無生命的人辯論，但是兩邊誰也說服不了誰，雙方的說法都缺乏根據(jù)。也就是說，主張地球生命說的人僅僅是自己認(rèn)為地球有生命；而主張地球非生命說的人也僅僅是自己認(rèn)為地球無生命。判斷一樣?xùn)|西到底是生物還是非生物，并沒有一個確定的標(biāo)準(zhǔn)，他們都是在根據(jù)他們自己的看法來判斷。

　　不行，我被卷到她的邏輯里去了。我應(yīng)該好好想想，好像有什么地方是很奇怪的，可到底是什么呢？好像是她的話里漏掉了一點(diǎn)什么東西……

　　“怎么突然不說話了？開始相信我說的了？”

　　我想到了。

　　“怎么一直都沒有說戴墨鏡的原因呢？為什么不說呢？這難道不奇怪嗎？本來就是為了找到這個原因才聽你說了那么多話的?！?/p>

　　“啊，難道我沒說嗎？我，從天橋上摔下來的時候臉上少了四分之一啊?！?/p>

　　“難、難道……”

　　“是啊，我也請玩具修理者修理我自己的，就是在后來昏過去的那段時間里啊。我為了不引起人們的注意，特別讓玩具修理者幫我做了一只偽裝用的隱形眼睛，但是那個幾年前就壞了，從那以后我白天就必須帶著墨鏡了?！?，你看”，她把頭發(fā)撥開，站起身子用眼睛對著天花板上電燈發(fā)出的光線，“這樣你就不得不相信了吧！我左邊的瞳孔遇到強(qiáng)光的時候會變細(xì)的……因?yàn)槭秦埖难劬Π　！?/p>

　　我揪著自己的頭發(fā)，害怕地不敢正視對面的她，只好垂下自己的目光看著桌子大叫。

　　“姐姐到底是不是人?。俊?/p>

　　“道雄你又到底是不是人呢？”

　　我突然再也無法直視姐姐的左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