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上登機橋，差點撞到一個戴白頭盔穿警察黑制服的男人，他表情嚴肅地盯著路過他面前的每一個人。我不小心和他對視了一下，背后一冷，生怕他攔住我。幸好他沒有發(fā)聲，我就趕緊走過了這位我落地后見到的第一個祖國同胞。
走出了登機橋，來到長長的過道，比英國和荷蘭的機場寬闊多了，只是落地玻璃外的大陰天讓色調顯得有點沉悶。
看著一路上的中文廣告板，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感到有點新鮮。
到了入關處，看到海關人員面無表情地示意我上前，突然感到有點失望與無奈，我心想，要得到你們的溫暖問候是不指望了。
入關后，往取托運行李處走去，路過穿工作服的管行李推車的幾位大媽，看到她們臉上對生活不滿的表情，突然意識到，我這是真的回到祖國了。
取完行李，我和其他同學道別，走了出去準備尋找接機的爸媽。
由于沒有國內手機芯片，之前電話里和他們約定，如果找不到就在十號門等。
我走到了接機口，不銹鋼欄桿隔著一排排不停張望著的人，一些還舉著名牌。他們多數(shù)是中年男女，大都穿著黑色藍色的深色外衣，讓整個大廳都顯得陰惻惻的。
我第一眼掃去，沒有看到爸媽的身影，只好繼續(xù)往外走。
“皋皋！”忽然，我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喊我小名，一轉頭，正是媽媽在向我狂揮手。
我趕忙走過去，看到爸爸也在后面，阿舅和大媽媽居然也來了，原以為只有爸媽會來。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感覺眼前的爸媽蒼老了一些，皺紋似乎更明顯。一瞬間，我上前擁抱了媽媽，親了親她的臉頰。幸好，媽媽的皮膚還是那么晶瑩剔透。
這一系列舉動是自己預計之外的，原先以為，這長久的寂寥，這一路的郁傷，仿佛是見到家人的喜悅所無法抵消的，所以沒有想過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家人有太親密的動作。
然而，這一刻見到略顯蒼老的媽媽，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想擁抱她的沖動。
媽媽被我這么一抱，似乎頗感意外。我又轉身擁抱了爸爸，然后是大媽媽、阿舅，他們都露出笑紋，問候了我?guī)拙洹?/p>
再轉身看媽媽，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流下了眼淚水，在用餐巾紙輕輕地擦拭著。
“媽媽，伐要哭，吾回來了……”我心里一酸，咕噥道。同時拼命抑制住就要發(fā)作的淚腺。
“媽媽么撒。”用力擦了最后一下，媽媽把餐巾紙握在了掌心里，立即抬頭看我，強擠出笑容，眼睛通紅地說道。
不管我的再三推辭，爸爸堅持要幫我拖行李箱，阿舅也搶著幫我背大黃包。就這樣，大媽媽說著一些輕松話題，我勾著媽媽，一行人往停車場走去。
拋開感傷的情緒不說，心里還是有一絲小期待的，這是因為之前電話里媽媽說家里買了一輛車，我們家終于也成為了有車族。媽媽還說這次會開過來接我，于是我很好奇我們家的第一部車長什么樣。
來到了停車場，爸爸按了一下車鑰匙，我看到一部黑色轎車亮起了雙跳燈，這就是我們家的車了。
車子造型不如我想象中的酷炫，但看上去感覺還是蠻高檔的。
以前做過差頭司機的阿舅坐進了駕駛位，模子偏大的爸爸坐在了副駕駛，我和媽媽、大媽媽坐在了后排。媽媽堅持要坐中間，把兩旁有更大空間的位子讓給我和大媽媽。
車子開動后，爸爸和阿舅介紹道，這部車牌子是日本的日產(chǎn)藍鳥，本來想買另一部貴一點的歐寶，感覺比這個車還好，但是那部車在他們猶豫的時候賣光了。
除了不排斥日本動畫片、影視劇、音樂、電子產(chǎn)品，我還是對日本沒有什么好感的，但這是大人們做的選擇，我也不好說什么。
一路上，大人們輪流問著我在英國的情況，我一一回答，逐漸感到有點疲勞。
“儂了車子里瞇特歇，等歇到屋里叫儂?！卑职炙坪鯊膶υ捴新牫隽宋业钠v，說道。
我答應后，轉頭看向了車窗外，大人們繼續(xù)著他們自己的話題。
我看到窗外是高速駛過的毛坯色水泥高架，旁邊的農(nóng)田一片黃一片綠的，地勢非常平坦，時而有幾排長長的蔬菜棚，時而有幾個小池塘，沒有任何綿羊或其它家畜出現(xiàn)，呈現(xiàn)出跟英格蘭高速公路旁很不一樣的景象。
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從車上好好觀察家鄉(xiāng)的田野，之前出國來機場的路上，光顧著和爸媽談話，沒有在意這些。
奇怪的是，天空沒有任何云朵，仿佛被一層灰蒙蒙的罩子蓋著似的。我之前在飛機上分明是看到了云層上的太陽的。
不過，這倒讓我瞬間回想起，之前在上海度過的十幾個年頭中，我是經(jīng)歷過那一個個同樣使人感到陰郁的日子的。
“這才是我熟悉的城市。”我不由地在心里感嘆道。
看了一會車窗外，我試著閉目養(yǎng)神，但是做不到，耳朵里都是大人們聊天的聲音，前排的爸爸倒是睡著了，打起了輕輕的呼嚕。
疲憊的精神讓我無法加入大人們的對話，我只好裝作在小瞇，眼睛不時睜開看看窗外，腦子里放著空。
約三刻鐘后，我發(fā)覺窗外的建筑越來越高，路上的車子越來越多，臟兮兮的大卡車和小轎車都隨意變道，橫沖直撞。
又過了一會，我們開上了楊浦大橋，看到了久違的毛坯色人字形橋塔，看到了上面?zhèn)ト祟}寫的大大毛筆字橋名。
當然，還有久違的黃浦江和東方明珠電視塔。再次看到它們，我發(fā)現(xiàn)果然R學校邊的大海顏色和黃浦江是一樣的，也發(fā)現(xiàn)果然東方明珠比B城的小鐵塔要雄偉得多。只是空氣質量沒有R學校那邊好，我在教室可以看到遠處小鐵塔，然而這時距離近得多的東方明珠顯得很暗淡模糊。
當然，那黃浦江上冒著黑煙的運煤小破船也還是在慢悠悠地開著的。
車子很快開下了高架，來到地面上的大路。片刻后，車子開進了稍小一點的路，我看到了聯(lián)華超市，還看到了玻璃門上貼著紅色“復印請進”大字的小店。助動車、腳踏車也紛紛從車旁飄過，騎車的人都面無表情。
看著這些曾經(jīng)熟悉的景象，我竟突然感到非常土里土氣。
這是非常詭異的。雖然當時英國比中國發(fā)達，但我被騙去讀書的是一個十分鄉(xiāng)下的地方，也有很土的人和事物。當時的上海，縱使比不上倫敦，也應該比英國C鎮(zhèn)乃至B城要發(fā)達時髦得多。
可是，為什么那一刻我會有種別樣的老土感覺？
現(xiàn)在想想，也許是陰天讓一切都顯得灰暗，也許是我之前期望太高的關系吧。
不一會，車子開進了家里小區(qū)，曾經(jīng)熟悉的一片片綠化帶，草地中央的小亭子，一幢幢奶白色的歐式小高層，一一映入眼簾。
終于，經(jīng)過七個月的游子生活，就要回到溫暖的家了。
“過了這么久，等待我的會是什么呢？”帶著這樣的思緒，我跟著其他家人一同坐電梯上樓，進了家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