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本應(yīng)該是坐著火車去北京的,公安可以給我們報銷的是火車票。但是俞達晟顯然很忙,他已經(jīng)陪伴我一個星期的時光了,急需離開,回去他的昆明。這么多年,作為一個女兒,我都不曾對俞達晟有過過多的要求,因為從心底里,我都不曾認為俞達晟是我的父親,二十歲的我,已經(jīng)不那么在意些許年來,俞達晟對我的淡漠,他曾經(jīng)的謊言,或是更傷人的,可能是我還未知的一些事,我也不那么在意自己是個多余的孩子了,因為似乎我已經(jīng)不再是個孩子,以后的以后我要做的,就是按照我的意愿過我的生活,認真的生活,像俞樂的樣子過俞樂的每一天。
這是登機的以后,我眺望窗外時的全部想法,麥錫,哪怕現(xiàn)在我只是暫時的離開,但我終究是要徹底離開你的,就該把我的過去留下給你,這些我不想帶走,也不該帶走,俞樂早晚要開始新的生活的。
但是飛機起飛的時候,我感覺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烈的推著我向前行,我拼命的向后靠,但是無以抗拒,俞達晟用厚重的手拍拍我的頭,他說:“別怕樂樂,第一次坐飛機都會有些不習(xí)慣。”
我想說我不害怕,卻有一個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不要再去掙扎了,這就是你的命運。
再次看到莜麥的時候,我開始相信這一切真的都是命運對我們早有的安排。
莜麥遠比我想象的要脆弱,一如我在玻璃窗外所看到的莜麥一樣,沉睡的我的可人兒,紙一般的我的可人。
莜麥昏睡的病床前,我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媽媽,還有,夏延。
在他們的回憶里,我開始慢慢完整關(guān)于莜麥的所有故事,直至今日,發(fā)生在這個柔弱而堅強的孩子身上的所有故事。
我在云媽媽的講述中,開始了莜麥的并不完美的童年。
這是九十年代每個家庭都會面臨的話題。在柴米油鹽的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的平淡生活中,爭吵開始占據(jù)生活的主導(dǎo)地位,而離婚這個日漸興起并風(fēng)靡的詞匯,便一次又一次的被提及。所以在莜麥的童年里,對于爸爸媽媽的回憶,多半都是爭吵中的樣子。
“我不是一個聰明的女人,直到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做好一個妻子,一個好母親。我遇到莜麥爸爸的時候,我以為這就是可以陪伴我一輩子的人,我都不清楚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婚姻里不再是我們兩個人了,我們就開始吵的不可開交,吵到后來,我都不清楚我們?yōu)槭裁催€會糾纏在一起,為什么不分開。
有一次,我們吵到很晚,吵累了,夏韋華去陽臺上抽煙,我發(fā)現(xiàn)莜麥不見了。打開門出去找她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一個人抱著腿坐在樓道里,樓道里沒有燈,她一個人小小的影子映在窗外射進來的月光里,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我去叫她回來的時候,她都站不起來了。
那一刻我覺得我對不起的不止是我自己,還有我的女兒,她還那么小,而我能給她的,就是這樣的無休止爭吵的生活。我轉(zhuǎn)身走進屋子,推開陽臺的門,我說夏韋華,我們離婚吧,你去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吧,還給我和莜麥安靜的生活可以嗎?”
云媽媽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種人到中年離了婚的女人,憔悴,蒼老,在談到自己失敗的婚姻時會有一些竭斯底里。云媽媽很慈祥,不蒼老,甚至可以說,云媽媽很美,退去了青春和年少無知以后,沉淀下來的美,靜如止水的美,卻又飽含著堅韌的生機。所以在她沒有多少情緒波動的描述中,我很難想象出爭吵中的她和夏韋華的樣子。那個男人,也遠不是我所想象的可以背棄婚姻家庭,放棄妻子和女兒,和別人一起生活的男人。更何況是這樣堅韌純美的妻子,和如此乖巧的女兒。
我們就在醫(yī)院的小花園里,云媽媽和我并肩坐在白色的長椅上,我聽著她回憶自己并不幸福的婚姻生活,和對于女兒的愧疚,甚至是對于背叛自己的丈夫的愧疚,我特別想擁抱這個母親,給她我所能夠給予她的,如莜麥給我的溫暖,我想告訴她,這些不是誰的錯,誰的都不是,這些都是命運對我們安排,無論我們怎樣做,這些都已經(jīng)安排好,在命運的路上等待著我們,我們不該為此自責或是悲傷,我們能做的,就是走下去,無論經(jīng)歷了怎樣的苦難,至少,我們都還在,我們都還活著,不是嗎?
晚上,我回到賓館,記錄白天云媽媽講述給我的故事,懌北依舊亮著頭像在等待我。
他一如既往的問候我:柏棉,今天好嗎?
我說還好,我把所聽到的故事復(fù)述給他聽,我把我的不解說給他聽,我問他這其中會不會有誤會呢?
我開始懷疑懌北是否是存在在我生活里的某個人,莜麥出事的日子里,我似乎是徹底消失的,我再次出現(xiàn)以后,他還像以前的樣子,不曾過多過問我所發(fā)生的事情,卻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一樣。甚至于我的行蹤,他都有知道,他會知道我離開麥錫了,他會知道我到了北京。
這是女生特有的直覺,我相信我的直覺是對的,懌北是我生活里的人,我能感覺到他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注視著我。但是我沒有問過他到底是誰,我還不清楚那雙眼睛里流露的光是友善的還是敵意的。畢竟網(wǎng)絡(luò)是虛擬的世界,經(jīng)歷了莜麥的事,我沒有把握辨認這溫柔是夏延的還是裴璐的。
我在一個未知的世界里,什么都是不確定的。
懌北說可能這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把這些故事聽完吧,等所有故事都講完的時候,或許一切都清晰了。
懌北總是能說出我心里的想法,我也在等待大家陳述完他們各自的故事,來解開我心里的疑惑,給莜麥一個交代。這些支離破碎的故事讓莜麥承受了太多她不該承受的苦楚,讓她經(jīng)受了太多她不該經(jīng)受的傷害。
只是我的時間太少了,我只有兩個星期的時間便要回去麥錫參加報考。
我說懌北,你在哪里呢?你的世界也如我的這般凌亂不堪么?
世界只有一個,所以,我們在同一個世界里。
他這樣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