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事那么多。但你不問，我就不說。

1）開始的時候

她是個羞怯的姑娘。

穿著有些寬大的浴袍，頭發(fā)按我說的高高束起。本應剛過膝蓋的浴袍垂在小腿邊，露出纖細白皙的腳踝，上面的銀鈴“鈴鈴”輕響。

眼神有些躲閃，良久，才絞著手指，甕聲說：“開始吧。”

她很緊張，嘴唇被咬得煞白。楚楚可憐。

我看著她，發(fā)著小呆。她更緊張了，張張嘴，又說不出話來。

“別緊張，講講故事吧?！蔽一剡^神笑著說，盡量溫柔著。

2）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你這禍水

? 葉素第一次見到洛華，是在供紈绔子弟們揮霍消費的“連城”。

彼時葉素是陪伴在華瑤身邊的灰姑娘，毫不起眼。而洛華同一班朋友厭惡地看著華瑤，光鮮亮麗。

? “華瑤？”洛華看著華瑤沒來及遮去的校牌，嗤笑著出聲，“以為有一個字相同，你就是公主了嗎？”

? 華瑤緊咬下唇，低頭不語。葉素感受著華瑤的顫抖，聽著那些哄笑，忽然，就覺得很憤怒，或許是看多了灰姑娘的逆襲和自強，青春期的小姑娘，總會用憤世嫉俗來掩蓋自己的卑微嫉妒。她抬手，落下，響亮的“啪”讓所有人愣住。

“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你這禍水！長得比女人還美，有個屁用！”

葉素怒著吼道，拉著華瑤跑開?；蛟S是那些少爺都還沒回過神來，她們安穩(wěn)地跑出了老遠。走在路上，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心突突跳著，手麻麻的。

華瑤在那不久后就輟學離開了。那讓葉素以為被拋棄的事沒發(fā)生在華瑤身上，華瑤的家在遙遠又落后的小山村，在哪里，她還有門不錯的娃娃親，她說，是鎮(zhèn)上的人家。她還說，她只是不想離開繁華的地方，她想碰碰運氣，但失敗了。

也是那時候，葉素覺得她和華瑤并沒有她以為的那樣好，葉素就再也沒見過她。

3）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她講著，粲然一笑，蒼白的臉上泛出異樣的光彩。我想著，也同她一起笑。又伸手將覆在脖子上的碎發(fā)拂開，專心在她的后頸上描摹著。

? 她的脖子很細。皮膚是常年不見太陽的蒼白。但不妨礙她的美麗。

? “后來的事，就像許多小說故事里那樣?！彼^續(xù)說著，或許是坐得久了，她輕輕動了動，嫻靜又配合，“他覺得我有趣，打聽到我的學校、班級，天天等在校門口?！?/p>

? “那時候，我才十七歲，上高二。被老師家長們作為反面教材訓斥學生子女?！比~素抿唇一笑，“他們從不說洛家的公子有錯。”她的語氣里沒有抱怨與不平，更多的，是一種懷念。

葉素說，真是慶幸，她有一張青春美麗的臉龐。也真慶幸，那天華瑤拉著她去壯膽。

葉素還說，她一直不知道，洛華為什么被她吸引。

我聳聳肩，又想到她看不見，說，我也不知道。

4）你看，愛其實很簡單

? 葉素父母是民工，在一次事故中去世。老板是個好人，倍償不算少。葉素就單獨在外地求學，留下大部分錢給老家的奶奶，過年才回去一次。而洛華不知道這些，也不知道他貿然出現(xiàn)在高中，對葉素有什么影響。

? 但葉素也不準備告訴他這些事。被一個好看的男生注意，對青春尚好的女生來說，是莫大的幸福與甜蜜。

? 他們從剛開始的相互厭惡，到后來的互生好感，再到彼此相愛，用了三年。是的，從高中到大學，他們相愛了。那種以為只會在電視里出現(xiàn)的愛情，真真實實的發(fā)生在他們身上。為什么不呢？都是青春正年少的男女，都在彼此正好的時光里相遇，都是美好的人，相處久了很容易產生感情。一切都是剛好的樣子。

? 洛華不再花天酒地，也不庸庸碌碌，葉素不再怯懦迷茫，也沒有了灰頭土臉。他們積極成長著，一同約定著未來，還有，向往著永遠。

? 那串銀鈴也就是從那時起系在葉素腳踝上的。洛華說，那是葉素屬于他的證明。

5）是不是忘不了就可以一直記得

? “他總證明著他才不像女人一樣。他說，他對我說的那句話一直耿耿于懷?！比~素輕柔的聲音響在房間里，我放下針，摸摸她的脖頸。

? “疼嗎？”

? “不疼?！彼龘u搖頭，正要起身。

? “等等，擦些藥吧，小心過敏。”我按下她的肩膀，用酒精棉擦拭著。

“他是真的好看，也是真的纖弱，但那具身體里好像總是積聚著力量。我是真的相信他的。可是后來，他就走了。不聲不響，渺無音訊?！彼湃婚_口，喑啞的聲音讓我不覺手一頓。我總以為洛華和葉素的愛情只是少男少女簡單的、離開就斷了的愛情——或者說，我一直不認為那是愛情。

但她哭了，我知道。

6）不聲不響，就不用哭著告別了吧

他們牽手走過許多春夏秋冬，在這個城市的角角落落都留下并肩的痕跡。葉素進入大學的第三年，洛華開始不同以往，常常幾天不見，沒有電話，也沒有短信。葉素從開始的不安到后來的平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是怎樣安慰自己的。

? 洛華最后一次同她在一起的那天，是在葉素的哭泣里度過的。洛華說，素素素素，你的眼睛就像兔子一樣呢，要不要吃些胡蘿卜呢？

? 但沒人笑，洛華扯扯嘴，傷口就裂了。葉素不說話，只狠狠瞪著他。

? 洛華傷得很重，嘴角流著血，手臂上盡是傷痕，走路時一瘸一拐，葉素要看看，但洛華沒讓。

? “有人挑釁我，我沒忍住，就打了起來。他們不厚道，幾個人圍攻我一個?！甭迦A自豪又得意地笑著，挑著眉，“看，我是個男子漢吧！那么多人都打不過我?！?/p>

? ? 葉素聽著洛華這樣說，又忍不住笑開來。屋子里很溫馨——如果洛華沒有離開的話。

? 洛華是悄然離開的，沒留下只言片語。在傷好些的日子，在葉素去上課的時候。葉素晚上興高采烈的提著菜回來時，就只看到沒有人氣的一室空蕩。她打電話給洛華，空號。她在客廳枯坐整夜，又等了幾天。洛華再無音訊。

? 她終于相信，年少的愛太淺薄，是經不起歲月流離的。

但她又總有一點期盼，于是她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害怕如果洛華回來會被關在門外，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三個月，她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樣。在某一天看到鏡子里鬼一樣的自己后，葉素又哭又笑，終于相信洛華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她開始過正常的日子，收拾了充滿了回憶的屋子，回到學校，過著自己的日子。然后某一天，在某個角落發(fā)現(xiàn)了洛華經常聯(lián)系的一個人的名片。一個刺青師，她曾聽華瑤也提起過這個人。

華瑤是通過洛華知道這個人的。

7）就這樣，過往會被收起

? “好了?！蔽艺f著，遞給她一面鏡子，收拾著工具。

? 她左右看看，猶豫許久，才問出來。

? “為什么，要刺得像翅膀呢？”

? 她抬頭，清澈的大眼望著我，滿是疑問。

“因為好看。”我笑著回答，歪歪頭，看她將烏黑柔順的及腰長發(fā)放下，也問，“為什么，要在頸上刺一本書呢？”

“因為我和洛華的故事很像那些純純的愛情小說，所以我想以此來記住，記住我是真的愛過這樣一個人。我怕時間長了，我會忘記。雖然，結局并不美好?！彼残?，眼睛彎起，像月亮一樣。

“真的，很好看呢?！彼澝乐?，“華瑤說的不錯，你是個很好的刺青師傅?！?/p>

我沒有謙虛，微微頷首，“哦，她來我這里刺過兩個字?！?/p>

“洛華？”? ? ? “不，是與你們都無關的?！?/p>

她不再問，將耳際的碎發(fā)別過去，準備換衣服回去。

“喝杯咖啡再走吧。以后你怎么辦呢？”我喚住她。

我想知道這些。

8）以后的打算里，沒有他

? “奶奶很老了。就只剩下我一個親人。年齡大了，整天憂心著我的終身大事，物色著老家的未婚男子?！比~素端著咖啡，熱氣映得她的臉有些模糊。

? “我總要回去的。或許明天，或許下周。我等了他兩年，他一直都沒有出現(xiàn)。我想，不用再等了。”

? “以后，我會結婚，生子，老去，再死亡。這些事，都不會有他參與了?！?/p>

? “我以為我會恨他，但沒有，我還是愛他。如果……如果，這是他想要的自由，我放他走?！彼K于不再隱藏，聲音哽咽著。長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低垂的眼睛，眼淚還是會落下。

? ? 一定像只兔子，看著她滴落的眼淚，我這樣想，眼睛紅紅的，一定像只兔子。

? “喜不喜歡蝴蝶呢？”我突然問她，她怔怔，良久，緩緩點頭。

? “喜歡。洛華很喜歡?！?/p>

? “刺一只蝶吧！”我笑著，沖她眨眨眼，“免費的。”

? 仿佛被感染，她說，好。然后我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睛紅紅的，像兔子。

9）過去的，你沒參與過的事

? 少年幼時就生活在雜亂又貧瘠的棚戶區(qū)。母親整日抽煙喝酒，但她對他很好。有一天，少年放學回家，狹小的房間里沒有母親等著他，等他的，是一個衣著鮮亮的男人。

? 他說，他是他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

? 他說，洛華，以后，你就叫洛華。他的聲音很好聽，也很冷漠。

? 少年自那日起，遠離棚戶區(qū)，住進高大寬敞的別墅里，擁有著干凈明亮的臥室。但同時，他再也沒見過那個潦倒但溫暖的母親。

? 他的沉默，漸漸變成了冷漠。不與別墅里任何一個人交談。

? 洛華的家族，并不是人丁興旺，甚至可以說是單薄。

? 洛華的父親有許多女人，但只有一個兒子。就是洛華。

? 當洛華知道這一點時，他以為他抓到了所謂父親的把柄。于是開始叛逆，行為乖張，變成了一個花花公子。他說，讓他見媽媽。

? 但這是奢望，沒有人注意他變成了什么樣子，只要洛家有個少爺，就夠了。

10）他其實很愛你

? 名正言順，且獨享寵愛的，是個女孩。比洛華小一歲。但她不姓洛，她與母親同姓，姓陸。用她母親的話來說，那個骯臟的姓，那個受了詛咒的姓！但她對于那個忽然出現(xiàn)的洛華洛華很好奇，常跟在他身后，即使是獨自玩耍著。

? 洛華喜歡畫畫，總躲在無人的角落寫寫畫畫著。而洛華同妹妹關系有所轉變，大概是因為那天她的忽然出聲。

? “真好看呢！像活的一樣?！?/p>

? 洛華的人生里，有兩個姑娘給了他失去母親后一同失去的溫暖。他喜歡叫她“陸妹妹”，喜歡叫她“素素”。他曾說，謝謝你們，讓我長成最好的模樣。

? 陸妹妹喜歡洛華所有的畫。洛華喜歡蝴蝶。

? 他說：“如果可以，就做一只蝶。能作繭自縛，也能破繭成蝶。飛過短短的一季，自由，且絢麗?！?/p>

11）在你的心上刺只殘蝶

? “如果是最深最明白的執(zhí)念，就留在心中吧?！蔽覜]有抬頭，手下動作不停。找了很久，終于找到那張小小的紙片。那上面，是一只蝴蝶。

? “很漂亮的蝴蝶??！就是這個嗎？”葉素看到紙片，眼睛里閃著光，有些躍躍欲試。

? 只是在位置上，遲疑了。

? “要刺在這里嗎？”葉素弱弱的問著，有些抗拒。?

? “對，留在心里，刺在心口?！被蛟S是我的語氣太過強硬，她還是妥協(xié)了。

? “那好吧?！比~素端坐著。

? “為什么是殘翅的蝶呢？”葉素問著，語氣中盡是嘆惋。

? “因為，殘翅的蝶，是最堅強的，也是以另一種方式完美的?！蔽翌D一頓，才說出這句話。語氣不自覺的澀澀。

? 是啊，即使殘翅，也一直在勇敢的振翅飛翔啊。

12）思念總會長出翅膀來到你身邊啊

“洛華，你有事瞞著我吧！”陸妹妹看著總在發(fā)呆的洛華，調笑著。

“啊，沒！我沒想誰！”洛華下意識的回答著，卻是不打自招。

? 洛華還是坦白了。說葉素，說他和葉素。單薄乏味的青春里，洛華的交際圈其實小得可憐，他從來沒能融入所謂的上層的圈子，他一直覺得，他和葉素，是絕配。雖然有人捧著他，但洛華知道，沒有這個身份，他們是不屑看他一眼的。遇到葉素是個意外，正是低落的時候，他不安自卑，雖然葉素的那句話幼稚極了，但在那一刻，真的讓他以為，抓住那個人就會得到救贖。

? 他說，陸妹妹，我想和素素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 從此以后，陸妹妹就是忠實聽眾，聽洛華給她講他與葉素之間的故事。陸妹妹不需要出謀劃策，她聽著就好。偶爾，也會說說自己無邊的感慨。

? 日子就是這樣慢慢過去的。葉素成長著，洛華成長著，陸妹妹也長大了。

? “洛華，你畫畫這么好，一定會有許多人喜歡吧?！标懨妹每粗迦A的畫，又一次贊嘆著。

? “你的想法罷了。別人才不這樣認為?！甭迦A揉揉陸妹妹的劉海，無奈的說。

? “嗯……那刺青呢？”陸妹妹又歡快的想著，“你畫畫，我拿來刺青！”

? 洛華以為這是玩笑，不置言語，只是覺得陸妹妹的喜好還真特別，非迷上什么刺青。直到陸妹妹拿來資格證開了刺青店，他才相信，陸妹妹的喜好，只是當一個的刺青師。于是，陸妹妹就有了那么多，那么多好看又新穎的刺青圖案。

? “陸妹妹，你會是最好的刺青師！”洛華同陸妹妹其實一直在互相鼓勵吧……

? 陸妹妹的第一個刺青對象，是洛華，在頸后，一只翅膀，或者，一本書。

13）其實你再問問，我就會告訴你

? “陸小姐，這刺青很好看呢！謝謝你啦?！比~素換上來時穿的棉布長裙，腳踝上的銀鈴不停響著。

“有一次，我看到你和洛華在一起，說說笑笑的，很般配的樣子。”她猶疑了許久，還是說了出來。

我洗著手，沒說話，等她問我，但她也沒再說什么，她說她要走了，我再沒有什么理由留住她。

她是個羞怯的姑娘，同洛華在一起，用盡了她所有的勇氣。

? ? 她始終很羞怯。

? 而她不問，我就不說。

? “那么，再見了?！蔽覔]揮手，道別，聽那銀鈴聲漸漸遠去。就忽然流出眼淚。

? 洛華在一張小紙片上畫出一只殘翅的蝶，笑得溫柔。蒼白的臉上泛出光華，近乎透明的臉龐上有淡淡的笑意。

? “這蝴蝶真漂亮啊！做成刺青一定美死了！”彼時我就在洛華身邊，夸張的笑著，“可是，為什么是殘翅呢？都不完美了?！?/p>

? 我有些難以理解。那些有著華美翅膀的蝶兒多吸引人那！

? “因為，殘翅的蝶，注定撲不過天涯海角，也引不來地久天長……”

洛華說。他的眼睛是暗淡的，我那夸張的笑，也沒能再繼續(xù)。

14）不說再見就不怕再也不見

? 洛華死了，在二十五歲。最好年紀，最好模樣里。洛家遺傳病，如同封建通俗一般傳男不傳女。然而洛家少爺的死是秘密，洛家需要一個少爺，即使其實那人已經死了，也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死了。

? 他的葬禮很簡單，簡單到只有陸妹妹一個人參加。沒有墓碑，沒有吊唁，他的骨灰被撒在江河湖海，他希望賞遍天下，更希望在葉素身邊，任何地方。他說或許上天垂憫，他身體的一部分會以和風細雨的方式路過他的素素——然而那時候，或許葉素已經不是他的了。她只要記得他就好，記得又一個叫洛華的人，和她相愛過。陸妹妹并沒有將骨灰全部任風任水帶走。

? 他最后一次見葉素，是在陸妹妹協(xié)助下從洛家重重監(jiān)視下逃離而達成的，洛家其實只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少爺來穩(wěn)住那些古板不知變通的股東們，說服他們洛家有一個男子漢來做繼承人。路上惹到一群混混，只是挨打，他那時已無力還手。

? 洛華最終還是見到了葉素，即使是在疼痛的伴隨下。

? 他曾說，要不辭而別，讓葉素以為他是厭煩了她，這樣，即使葉素會傷心，也會慢慢被時光治愈。而在那之前，他還是想再看一看葉素。

? 他這樣告訴陸妹妹。

? 那是陸妹妹最后一次幫他。幫他隱瞞這些，不要告訴葉素。他說，他還愿意活在葉素的心里。且他希望永遠。

? 她不問，我就不說。陸妹妹是這樣答應他的。

? 看，葉素，洛華有多了解你，知道你不會問下去，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

? 于是我只能將那蝶刻在葉素心口。用了洛華最后一點骨灰混在顏料里。

? 不是所有蝶，安然絢爛過一生。有那么多蝶，曾振著翅膀對抗風雨，但他們，沒能比過命運……

后來想想，便是葉素問了我，我又要如何告訴她，生離死別你倆都來過一遍了……

15）你不知道的事那么多

? 你不知道的事那么多，于是可以好好活下去。我愿意你恨我，愿意你遠離我。只要，你以為我還好，那我就還好。

? 你不知道的事那么多。但沒關系，這前緣后果，我知道就好。

? 你不會是我的了，但我，永遠只是你的……

我的江河湖海，我的風霜雨雪，都是你。

我的故事，也不要你知道。